最近一段时间,我总是会想到“死”。人的一生大抵有无数多的选择,选择一旦产生,便埋下了后悔的种子。有些人抬头向前看,有些人却可能永远走不出来。在这无数悔恨的累积中,人的精神愈加崩溃,对于未来的承受便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兴许,有些抉择实在太难太难,产生的后果更是难以让当时的自己去坦然接受。
此前,我以为自己是个怀旧的人,日子久了便也泰然处之、怡然自乐。可是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到:人这一路,实际是一个好故事,这故事如此跌宕起伏。当你回味过去的旧日子,无非是在读一本名为自己的故事书罢了。想想一路走来读过的诸多文章,还是这本故事书最为有趣。
人这一辈子,到底有个头啊。我想起少时参加过的邻村的葬礼。
说到底,那位逝去的老者是我远房的亲戚。说来惭愧,我心底多少是没有伤心的泪痕的。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晴天,清晨去往邻村的一些记忆,如轻烟薄雾,淡淡散去了。在那里一户人家的菜畦里稍作停留的时光,倒有一件趣事。那时的老鼠异常胆大,恣肆横行,我和弟弟吓得跳脚,慌乱中居然踩死了一只。我看到它双眼无神、口吐鲜血、身体扁了。那是我那一天头一回见到死亡——以一种猝不及防的、狼狈的方式。
葬礼大约是在村子的中心开的。说来,这葬礼倒像是一个集市:有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有卖吃的,还有收废品的。我不知道是平日里就是如此,还是借此机会才形成的市集。比我小的许多孩子买了集市上的塑料刀剑之类的小玩意儿去对打了。我那时已同之前上小学时大不相同,与这个世界感到格格不入。说起来也好理解,我本就是这城镇文明与乡村文明之间的游魂。两种文明均有沾染,却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种,于是成了一个孤独的人,一个失落的人。
那时我已稍稍懂事,跟着长辈对逝去的长者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也许是略带稚嫩,竟觉得有些好玩,甚至有些好笑,跟着做时唯恐笑出声来。但内心又有一种异乎常理的平静和严肃,将这些轻佻压了下去,终是烟消云散。竟也有了几分庄重的神色。齐鲁山东是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向来重视礼节,这些早已恪守在每一个真正的山东人身上了。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之后,便与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坐了席。小孩嘛,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快朵颐时,孩子们争着饮料、糖果,唯独不把正餐放在眼里。我素来被管教,不怎么吃那些零嘴,只是一直往嘴里送肉送菜。热热闹闹地吃过了饭,大人们又都去聊天了,我插不上话,便一个人走到旁边不远处的小连廊,坐着歇息。看棚子边上唱戏的人唱得十分精彩,听连廊中歇脚的村民闲聊、谈天说地……久了,便觉厌倦了。是的,无聊。我站起身来,往更远的未知与茫然走去。走到一处巷口,两边是高墙和人家的门楼,如此幽深。我蹲下来,看泥土的色泽,看树木草丛,看村子的院墙构造……
渴了。大席上的那些水早被捡废品的收走了,我只得自己掏钱去旁边的小摊买,好贵。想上厕所了,厕所是临时搭建的,很是简陋逼仄。
后来,我远远地看见有东西在燃烧。草席包裹着,白布覆盖着,火苗冉冉地上升。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多余的白布,在村里是可以拿去盖馍框子的,防虫子苍蝇进去;或是拿去做抹布,也是不错的。生与死,便这样在柴米油盐里,不动声色地打着照面。
有很多人哭着,哭得昏天黑地。有的人没有哭,只是木木地看着。有些人笑着,聊到天南海北。
远房的亲戚们劝着逝者的人家看开些。颇为惊奇的是那些老人——死去的长者或许是他们的兄弟姐妹吧——但他们很豁然,反而不那么悲痛,只是感谢我们能够来帮忙、悼念。庄稼人便是这样的:谁老去了,大家默不作声也会为你张罗好该办的事情,一起让老人体面地离开。
我的小弟弟哭得很伤心。
我没有流泪。并非冷漠,只是心底有一块地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倒令我有些惘然。大概,我不到十五的年纪,就已经隐隐触到了某些不该那么早触碰的东西。
来的尽管来着,去的尽管去了,这来去的中间,有多少匆匆呢?死亡是每个人终要面对的问题,在思索的时间上,又如何算得失?抬起头,向前看,往下走。千万条道路中,每走的一步,都是最好的选择——它既是诸多可能的排列组合,也已在走过的瞬间,被赋予了独特的意义。
高处起山,有青天在上,俯仰苍生;洼处积海,展寰宇画卷,往来人间。八荒千古,日月春秋。而我,不过是这阑珊墨色里,一个刚学会辨认生死的小小身影。
幸有山海,走来相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