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个冬天会像往常一样过去。
搬来这座北方沿海城市已有五年。每天早晨,我从公寓出门,步行十五分钟到车站,再换两班电车,穿过江岸线,五站之后到公司。路线熟得闭着眼也能走完。人到中年,工作稳定,儿女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日子说不上坏,只是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我很少再对天气有什么感觉。
年轻时,我也曾喜欢拿着相机在街上乱走。江边的雾、黄昏的桥、雨后玻璃窗上的水痕,都能让我拍上半天。后来相机放进柜子里,镜头蒙了灰,连阳台上妻子养的花开了又谢,我也只是偶尔经过时看一眼。许多东西不是突然失去兴趣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慢慢不再被人想起。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平常的早晨落下来的。
起初我以为是雨。细小的凉意落在脸上、手背上,钻进衬衫领口。我低头看袖子,才发现上面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雪。雪粒细碎,半透明,像盐,又像被风吹散的纸屑。江边的风很硬,吹得人眼睛发疼。我抬起手腕看表,七点半,还早得很。
我站在路边,没有继续往车站走。
远处的高楼被雪遮住了轮廓,江水在灰白的天色下缓慢流动,近岸处已经结起浮冰。行人从我身边匆匆经过,皮鞋踩在雪上,发出细小的声响。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冬天。
那年我二十岁,也是在这样的雪天里等过一个人。
她叫锦亚澄,但我一直叫她雨儿。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小孩子的称呼,可我叫了很多年,后来就改不过来了。她并不总是温柔,有时候脾气急,说话也直。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先弯起来,像是还没开口,心情就已经从眼角露出来了。她怕冷,却总忘记加衣服。每次我说她,她便反过来笑我,说我像个老头。
很多年过去,我已经真的快成了老头,而她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想到这里时,雪忽然下得密了些。我本来可以继续去上班,也可以去附近的咖啡店坐一会儿,等风小些再走。可我不知怎么,竟转身往家里走去。也许只是衣服薄,想回去添一件毛衣;也许是那场雪太像从前,让我一下子失了方向。
家门前的小花园已经落了一层白。葡萄架空着,藤椅歪在墙角,喷泉早就不用了,里面积着枯叶和雪水。我推开院门,忽然听见有人在屋檐下笑。
“蒯,你还知道冷热啊?”
我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浅色毛衣,手里抱着一件厚外套,像是正准备给我送出来。雪落在她肩上,却没有融化。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样年轻,眉眼清楚,笑意也清楚。
我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雨儿?”
她笑了笑,把衣服递给我:“快穿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的却只有空气。
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西服外套落在地上,半边沾了雪。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一下一下鼓起,像有人刚从那里走过。
我站了很久,才弯腰把外套捡起来。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时候是在清晨,有时候是在夜里。她会出现在厨房门口,问我咖啡要不要加糖;会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低头翻一本旧杂志;也会在雪天突然站在我身旁,像很多年前一样叫我的名字。可每一次,只要我走近,她就会消失。
医生说,那是创伤后的幻觉。
我知道他说得对。两年前,我曾因为类似的症状被儿女送进医院。那时我整夜不睡,喝酒,把旧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眼睛发疼。医生问我,她去世多久了。我说,三十五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的妻子呢?”
我没有回答。
我的妻子叫和子。她陪我过了三十年,生了一儿一女,把家里收拾得妥帖,也把我从最糟糕的日子里一点点拖出来。她知道雨儿的存在,也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没有腾出来。她从不逼问,只是把日子照常往前过。很多年里,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放下了。直到她去世以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放下了,只是被另一个人的温柔暂时盖住了。
和子走后,屋子突然变得很空。
她的衣柜还在,里面挂着她生前常穿的衣服。我有时会给她买新的围巾、连衣裙和皮包,明知道没有人会用了,还是一件件放进去。儿子看见后劝过我,说父亲,别这样了。我点头答应,第二天却又买了一条颜色鲜艳的围巾。
我说不清自己是在怀念和子,还是在害怕这个屋子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而雨儿,就是在那段时间重新出现的。
她像雪一样,从记忆深处落下来,一开始只是模糊的一点白,后来越来越清楚。她站在二十岁的路口,不老,不变,也不责怪我。我只要喊她一声,她就好像会回头。她越是年轻,越显得我苍老;她越是清晰,越显得现实里的生活残破。
我开始分不清自己想念的究竟是谁。
是二十岁的雨儿,还是那个在她死后也跟着死去的年轻的自己?是三十年来陪我吃饭、说话、过日子的和子,还是我亏欠她太多,所以不敢真正想起她?人到了这个年纪,回忆并不会自动变得温和。它有时候像旧伤口,看似结了痂,天气一冷,里面还是会疼。
那天从雪里回来后,我没有去公司。
我给人事发了病假短信,又给女儿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问:“爸,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说:“我想去一趟函馆。”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轻声问:“去夏原医生那里吗?”
我嗯了一声。
夏原是我的心理医生。第一次见他时,我不喜欢他。他说话慢,问题却问得很准,像拿着一把细小的刀,一点一点割开我试图遮住的地方。后来见得多了,我反而习惯了他的安静。一个人年纪大了,能有一个地方让你把最狼狈的话说出来,也算是一种运气。
到函馆时,已经是晚上。
诊疗中心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院子里种着樱树。冬天当然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夏原医生见到我时,并没有多问,只说:“你又看见她了?”
我点头。
“这次她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叫我穿衣服。”
医生没有笑,只是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进了诊疗中心。医生安排了催眠治疗,也让我写日记。每天早上,我把梦见的内容记下来:雪、旧门廊、石英表、年轻的雨儿,还有我怎么一次次向她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第五天傍晚,医生说:“今天我们试着回到那一天。”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
三十五年前,雨儿出事的那一天。
那天也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而冷的雨,落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雾。我原本要去书店见她。我们约好一起买一本诗集,然后去附近的小店吃饭。她说有话想对我说。我到的时候,路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后来很多细节都模糊了。救护车的声音,人群的议论,地上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我只记得她的手很冷,我喊她名字,她没有应。我那时太年轻,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一瞬间失去这么多东西。我只是跪在那里,觉得整条街都安静了。
催眠里,我又回到了那个路口。
雨还是那样下着。书店的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新书海报。路边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雨水落在伞面、地面和树叶上的声音。
“志宏。”
我猛地回头。
雨儿站在街灯下,穿着浅蓝色毛衣。她看着我,神情平静,不像我梦里见过的那些幻影。她不笑,也不靠近,只是隔着雨幕望着我。
“雨儿。”我说。
她轻轻摇头:“你找了我很久。”
“我一直想见你。”
“可你见到的不是我。”她说,“是你记忆里的我,是你不肯放过的那一天。”
我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说:“我已经停在那里了。可是你没有。你后来结婚了,有了孩子,有人陪你吃饭,陪你老去。你把那些日子也过成了人生,可你总觉得自己背叛了谁。”
雨落得更密。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楚。
“我没有怪你。”她说,“和子也没有。”
听到和子的名字时,我忽然弯下腰,像被什么击中。许多年里,我不敢认真想这件事。我害怕自己承认:真正陪我走过后半生的人,是和子;而我却在她活着的时候,把一部分心永远留给了死去的雨儿。我以为这是深情,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我对不起她。”我说。
雨儿看着我,声音很轻:“那就好好记得她。不是把她的衣柜塞满新衣服,也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你要记得她怎么笑,怎么做饭,怎么陪你把日子过下去。那才是她真正留给你的东西。”
我抬起头,雨水落进眼睛里。
“那你呢?”我问,“我该怎么记得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我曾经来过,就够了。”
街灯下,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浅蓝色的毛衣、年轻的脸、眼角一点点笑意,都像雨水打湿的纸,边缘开始模糊。
“雨儿!”我向前一步。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别再把我留在雪里了。”
我醒来时,诊疗室的灯很柔和。夏原医生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窗外已经不是雪天。樱树的枝头有了细小的花苞,风一吹,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摇晃。
医生问:“你看见她了吗?”
我点头。
“她说了什么?”
我擦了擦脸,过了很久才说:“她让我回去。”
医生没有再问。
我在诊疗中心又住了两天。离开那天,函馆的樱花开了。它们开得很突然,像一夜之间从枯枝里醒来。风吹过时,花瓣落在石阶上,粉白的一层,远远看去,竟有些像雪。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给女儿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爸?”
我说:“我想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去接你。”
“不用。”我看着樱花落下来,“我自己回去。”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傍晚。院子里的雪早就化了,葡萄架下露出潮湿的泥土。我打开门,屋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幻影。客厅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走进卧室,打开和子的衣柜。
里面那些崭新的衣服还挂着,颜色鲜亮,和屋子的灰暗很不相称。我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它们不是和子留下的东西,只是我不肯接受她离开的证据。
收拾到最后,我在抽屉里找到一条旧围巾。
那是和子常戴的。灰色,边角有些起毛。我把它拿起来,贴近脸旁,已经闻不到她的气味了。可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在门口等我回家,也是把这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她见我冻得发抖,笑着说:“你还知道冷热啊?”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原来这句话,不只是雨儿说过。和子也说过。
原来我怀念的许多温暖,并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它们散落在漫长的一生里,被不同的人递到我手上。我只是太固执,总想把它们全都归还给那个最早离开的人。
晚上,我煮了一锅咖喱。味道很普通,土豆有些煮碎了,胡萝卜也不够软。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到一半时,忽然想起和子做咖喱时总会先把土豆煎一下,说这样香。我以前从没认真学过,觉得反正她会做。
现在没人替我做了。
我把剩下的咖喱吃完,洗了碗,又给儿子和女儿各发了一条短信:我很好,不用担心。
窗外又起风了。
我走到阳台,把几盆快枯死的花搬进屋里,剪掉枯叶,浇了水。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没有开酒,也没有翻旧相册,只是坐在书桌前,拿出很久没用的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雨儿:
今天没有下雪。函馆的樱花开了。
我想,我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你曾经来过,我会记得。
和子陪我走过,我也会记得。
我不再找你了。
愿你安息。
也愿我,慢慢活下去。
写完后,我合上日记本。
屋子里很安静。钟声照旧往前走。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鬓角花白,眼睛疲倦,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空。我看着那个已经老去的自己,忽然觉得,他虽然走得很慢,但毕竟还在路上。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醒来。
没有雨儿,也没有雪。窗外是很淡的天光。江水在远处静静流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一切都已经发生过。
我穿好外套,戴上石英表,出门前想了想,又回到阳台,给那几盆花浇了水。
然后,我关上门,向车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