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的洛阳,是被雪悄悄唤醒的。
清晨推窗时,寒气先裹着一缕清冽撞进怀里。抬头望去,天空是淡灰色的,细碎的雪粒像揉碎的盐,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窗棂上,瞬间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凌,映着远处隋唐城遗址的轮廓,像给千年城垣镶了圈银边。我踩着微凉的石板路出门,雪粒打在脸上,带着点痒意,脚下的路却还没湿,只在青砖的凹处积了层白霜似的薄雪。路边的国槐还举着光秃秃的枝桠,细枝上缀满了针尖大的雪珠,风一吹,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转瞬就化了。
走到隋唐城遗址植物园时,雪下得密了些。不再是细碎的雪粒,而是变成了轻柔的雪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夯土城墙的沟壑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白,像给历史的皱纹敷了层薄纱。园里的腊梅正含着苞,嫩黄的花萼上沾了雪,冷香混着雪的清冽,沁人心脾。我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偶尔能看到早起的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牵着孙辈,孩子踮着脚去够枝桠上的雪,笑声惊飞了枝间的麻雀,雀儿扑棱着翅膀,抖落一片雪,落在老人的帽檐上。
午后的雪渐渐大了,雪片从轻柔变得厚实,像柳絮,像鹅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落在白马寺的红墙上,红与白相映,古寺的飞檐翘角顶着一层蓬松的雪,像极了古画里的景致。路边的胡辣汤店冒着热气,玻璃上凝着水珠,雪落在窗上,顺着水汽往下滑,画出弯弯曲曲的痕迹。我走进店里,喝一口滚烫的胡辣汤,再望向窗外,雪已经把街道染成了白色,行人的脚印深浅不一地印在雪地上,又很快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淡淡的轮廓。
傍晚时分,雪彻底变成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争先恐后地往下落,像要把整个洛阳都拥进怀里。龙门石窟的佛龛被雪笼罩着,朦胧中更显庄严,雪花落在佛像的衣纹上,顺着石刻的纹路堆积,仿佛给千年佛像披了件素白的袈裟。隋唐城遗址的夯土堆早已被雪埋住大半,只露出高低起伏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我站在洛水边,看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融,河水泛着细碎的涟漪,把漫天飞雪和岸边的雪树都揉进波光里。
夜色渐浓时,雪还没有停。整个洛阳都静了下来,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老街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积了层雪,红与白交织,暖了夜色。远处白马寺的钟声传来,浑厚而悠远,混着雪的静谧,穿过千年的时光,落在每个洛阳人的心头。我裹紧棉袄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和着远处店铺的吆喝声,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暖。
这是洛阳的第一场雪,从清晨的冰凌小雪,到傍晚的鹅毛大雪,它用一整天的时间,把这座千年帝都裹进了素白的温柔里。雪落在城垣上,落在古寺里,落在老街的砖瓦间,也落在每个洛阳人的心底。它藏着历史的厚重,也裹着人间的烟火,让这座城在寒冬里,既有千年的静谧,又有鲜活的暖意。原来洛阳的雪,从来都不只是雪,是古今交融的诗意,是藏在寒风里的温柔,是岁末年初最动人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