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斑驳,杂屋墙的色泽有些旧了,父亲坐在一把残破的竹椅上,在给他的宝贝分类捆扎。那些是妹妹从益阳市十六中的操场上捡回的,有矿泉水瓶、纸箱、书纸。因赫山区组织的村 BA篮球赛有几场比赛在十六中的篮球场举行,观众随手丢弃的废品比较多。妹妹妹夫看望父母亲时装在车尾箱给送了回来。父亲说,这些废品如果是别人上门来收,只有五角钱一斤;如果是自己送到废品回收店去,一斤可以卖到一元两角。他用板车拉到废品店,一斤可以多赚七角钱。我问他:“你们的保险费用了是少了点么?不够用的话我每个月给你们添一点。”父亲摇了摇早已斑白的头,说:“你们姐妹俩给的已经够多了,不但给我们买了失地农民保险,现在,我和你妈的保险费一个月加起来有三千多呢!平时里还把我们要吃的、穿的、用的送了回来,我们自己还种了蔬菜,用不了什么钱。只是我七十好几了,喜妹几(我弟弟)病了十多年了,每年赚不了多少,还有一个背书包的要用钱。他不像你们每月有工资,如果我先走了他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怎么还会有钱看病呢?我能给他留一点钱也好应应急。”我没有帮他整理,只是陪他坐着,耐心地听着他的唠叨。这是一个老父亲对他五十多岁的老儿子沉甸甸的爱呀!
父亲的命有些苦,没读过书,嘴巴木讷,身体不好,家里很穷。他三十六岁时,还因类风湿关节炎瘫痪在床上,两三年不能动,在一个军医那里治了多次。终于,他可以下地活动了,他不声不响地去找工作。在建筑工地做和水泥浆、挑水泥桶等苦力活,给我们三姐弟赚学费和生活费。后来,我们长大了,也开始工作补贴家用,可父亲还是闲不住。可能因二十多年与水泥浆打交道,诱发了白癜风,中药、西药也无法跨越这个鸿沟,还扩散到了全身,只留下脸前面一块不和谐的黄色拼图。父亲六十岁那年,工地上因年满六十岁的人不能买保险,他便失去了工作,可他照样在家待不住,顶着太阳到家门前的益登华庭工地上捡废弃的铁丝;到城东机动车考点前坪捡矿泉水瓶;甚至走路到离家有五六里远的兰溪镇上捡废品。傍晚回家时,他的手粗糙得像裂了口的枯树的皮,身上像块沧桑的地图,一声不吭地躲在厕所里抹点药膏。
我们生怕父亲外出时发生意外,多次劝说也无济于事。这几年,妹妹给父亲找了新的工作,让他喂鸡。父亲用碎砖头把屋前的田角围起来,用彩条塑料布封了顶,盖了一个能养二十多只鸡的窝。父亲为了让他的鸡宝贝有吃的,将他的菜园进行了扩建--田间小路、废弃的渠道旁。这是父亲一锄一锄开辟出来的。菜园呈方条形,平整、漂亮,颇像棋盘的一角。他把每天的工作安排很具体:每天晨曦微露时,他就到菜地里扯一些菜叶剁烂,再放一点妹妹从朋友的饭店里拖回来的残羹剩饭,煮熟给鸡当一日三餐。自己斜躺在走廊的竹椅上,身旁放着一根系着小旗的竹杆,不时地敲打几下,吆喝几声,好吓跑那些外来偷吃的狗。鸡吃完食后,父亲便拿起竹杆把它们赶到田间觅食。父亲吃完早餐就继续到菜园里忙碌,除草、翻土、盖土……十一点半回来吃饭,给鸡喂食。下午三点,又到菜园里扯一些晚餐菜,再给菜地施肥,浇水……当炊烟袅袅地升起,夕阳给天边镶了一道金边时,父亲提着装满瓜果蔬菜的篮子慢悠悠地走回家。鸡生蛋了,父亲舍不得吃,就放在塑料盘里,让母亲煮熟给弟弟和侄女吃。剩下的就攒下来,等攒够了百十来只,就让母亲打电话让我们去拿。我们说超市里有买,父亲激动地说,咱家的鸡是散养的,吃的都是粮食。每逢我们放假回家,父亲总是提前把菜拔个遍,填满了整个车尾箱。那满到溢出来的不是菜,是父亲沉默的牵挂呀!
吃晚饭时,妹妹故意说现在的散养的土鸡可值钱呢,她朋友饭店常期收购。我看见父亲的眉头渐渐地舒展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太阳渐渐落山了,一些光晕斜射下来,将父亲的鸡舍染了一层金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