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写东西了。激活这些文字的是新生,白尾鹿的新生。我记得那天是2026年5月13日。
早晨七点左右,我从厨房的窗口看到一只灰褐色的白尾鹿在前院的树林和过道间徘徊,我盯着它看的时候,感觉它也在看向我。鹿不时地在房前屋后吃草、歇息,它们通常是全家四口一起出动。最近几天,我有几次看到过独行的鹿。独行的鹿显得有些小,是不是落单的小鹿?思量着,我转身拿起手机,拍下看向我和我的手机的鹿,图片像素被纱网绕乱了参数。放下手机我就去照看刚睡醒的孙女。
孙女睡醒了就高喊“奶——奶——,我推开她的卧室门,对扶着婴儿床沿的孙女说“宝宝,早——上——好!”她立刻蹲下来,抱起她晚上搂抱的小白兔毛绒玩具,一边把小白兔送给我,一边说:“白又白!”平日里我给她说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她就节选了白又白。
记得三十年前,她爸节选的是“白悠白悠”。除了小白兔,她还会把小床上的其它毛绒玩具:猴子或者大象,一件一件递给我,甚至连搭在床沿上遮光的薄被、浴巾等也扯下来塞给我。然后,她会用小手指指着光溜溜的小床罩上的布满豆粒大的粉红色心形图案,用心、激昂地一个一个地指着说:“心——星——”,声音有些漂移,文字的音调还在调试期。
等她指印了一颗颗“心星”后,我把她从小床里抱出,放到换尿布的台子上,她便指向屋内目光所及的、她能够用单字或者叠字表达的所有物件,兴奋地列举,仿佛在黑夜的睡眠中,大脑中言语的底片被冲洗,黎明成为显影剂。她的指说物还有“美眉”。“美眉”是我费了一些心思才搞明白的。我经常指着从落地窗上厚厚的遮光帘子边缘涌进的阳光说:“宝宝看,今天又是阳光明媚!”于是阳光在她的心目中折射成“美眉”。
上午,我要推着她去镇上的公共图书馆看书、听故事。去图书馆步行大概20分钟。图书馆座落在一大片草坪和南山森林之间。草坪缓冲了来自主路车辆的喧嚣,森林托付出自然的厚重和静谧。图书馆是个二层楼的砖红色建筑。一层有一半的区域划分为儿童活动和阅览区。每周有三次面向三岁以下幼儿的游乐---故事公益项目,时间都是上午十一点至十一点半。孙女是第一次参加这项活动。那天参加活动的幼儿有一二十个,有几个国人面孔的孩子,都是祖辈在带;另外一些孩子,大都是肤色较深的保姆带着。孙女有些怕生,尤其害怕体型庞大的保姆,她听不懂英语,一直攥着我的手指,像一只不安的小鹿。直到讲故事的馆员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条纱巾,领着大家挥舞着纱巾唱儿歌:(从头到脚)——HEAD-SHOULDER-KNESS-AND TOE(头-肩膀-膝盖-脚趾),她开始动起来,舞动着那方鲜艳的红纱巾,有了些信心。
儿子和儿媳意见一致:妈,孩子在家只讲中文,不讲英文,一定要把中文学好;到了幼儿园、学校,英语很快就学会。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教她一点点英语,比如歌曲中的身体部位名称。
写到这里,思绪回到了孙女出生前一年的暑假,我把年逾九旬的母亲接到家中居住。好为人师的我,为母亲设计了一系列自以为是益心益脑的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学英语。英语学习历时一周就搁浅了,母亲努力学会了五官的名称,学到脖子(NECK)就遇到了瓶颈,卡住以后,前面学到的五官的(发音)也错位了。母亲转过年秋天去世了,我在母亲的灵前,竟然把五官的英文平静、轻声说了一遍。孙女是母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的冬月出生的。小孩学习英语单词很快,从五官到到躯体,直至脚趾,说笑之间就学习了。
我推着被“从头到脚”的儿歌兴奋了的孙女往回走,回程是上坡路,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到家里,接近12点。吃完提前备好的午饭,洗刷餐具的时候,我把她抱到带护栏的高椅子上,椅子靠着厨房窗户,让她看我干活,也能看窗外的松鼠、花栗鼠、土拨鼠、小鸟以及偶尔出现的遛狗人和“抖”——她把狗说成“抖“。
“鹿---呜——”她指着门前那棵大橡树喊起来。我抬头一看,呼吸屏住——鹿在树下产崽。我把手食指放在嘴唇上,果果倒也凝神安静了半拉分钟。母鹿舔舐着自己的尾部,又舔小鹿的周身。被舔后的小鹿,像一个红褐色的梅花折叠椅,努力地要把自己的身体支棱在斜撇的四条小腿上。
孙女用力拍打窗户喊鹿——。我说:轻点,别打扰它,鹿妈妈刚生小鹿,它们跑不动。她说好,又重复话尾:不动。然后又说:打扰。一会儿就去拉百叶窗的拉绳、扭壁灯的开关,沉浸在她自己的探索和发现中。
舔完小鹿的母鹿又回到橡树后面。肚皮凹陷的母鹿显得有些瘦削,它的头部贴着地面,频繁地点动,斜叉着两条后退,似乎劳乏不堪。想必她太饿了,可能正拼命吃草填补亏空。我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再一看,母鹿不是在吃草,是在舔另一只小崽,这只小崽很快就在母鹿斜叉的腿间找到了乳头。是双胞胎。前面那一只已经越过草坪,蹒跚到门口的红砖路面上了,四处张望。我给它拍了新生照。
孙女按点午睡了。我来到楼上的房间,继续看母鹿和两只新生儿。我,一个旁观者,而全部的身心都沉浸在眼下的生命的律动中。
它们在橡树周围待了好长时间,半下午的时候,有三只成年鹿来过,不长时间又离开了。母鹿和幼崽离开的时间,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我在和孙女玩游戏时走的,也可能是在夜色中离开的。第二天早晨,我看着撒着落叶的橡树下,一如往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而确确实实真有发生,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