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清早,老张头在生产队的压场边上拾粪时,在一堆凌乱的麦秸上,捡到一块手表。那块手表,拿在手里挺压手,轻轻晃动,机芯里还有弹簧的“刷刷”声。不过,表链的一头是掉着的,別着表链的顶杆儿还在表链的拉套里。这可是个好东西,谁这么粗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在这儿了!老张头环顾一下四周,没有人,赶紧把手表揣进裤兜里,急匆匆地回家了。
老婆子正在灶前烧火,见老张头急火火地扔下拾粪的家什,进到里屋了。“咋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嗯,有点儿事。”老张头支吾着,把手表藏在柜子里。他没有告诉老婆子捡到东西了,他知道她的那张破嘴,没有把门的。
压场那边,一个身材肥胖的汉子,脚步匆匆地走到麦秸堆那里,手脚并用地翻找了半天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二)
顶着夕阳地余晖,老张头用锄头挑着一捆青草进到院子,一大掐青草投进槽子里。毛驴打着响鼻,长长的耳朵背到脑后,四只蹄子交替地踏着地面,早就等不及了。老婆子迎了出来:“咋才回来呢!快进屋,有好事跟你说!”
老婆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一边盛饭,一边冲着洗手的老张头:“你听说了吗,金柱和二赖子媳妇小芬干那事,被金柱媳妇逮住了!小芬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俩娘儿们就抓挠起来。金柱媳妇哪是小芬的个儿啊,被小芬骑在身底下打,脸都抓花了!”
老张头擦了一把脸,斜坐在炕桌旁:“哎,小芬不就是图金柱那点儿钱吗!”
“呵呵,金柱那点儿工资,都给小芬了,媳妇还不急眼?!也是的,二赖子长期不着家,也挣不着仨瓜俩枣,也别怪小芬找外道。”
“人家的事,老婆子你少掺和啊!”
“我哪掺和了,北街那都传遍了!”
(三)
第二天都快晌午了,干了半天活计的老张头回到家,见自家大门还挂着锁:这个老婆子,又干啥去了,也不早点儿回来做饭?!老张头嘟囔着,喂好牲口,起锅烧水,把早上的饭菜统统熥在锅里。锅沿上热气升腾时,老婆子一路小跑地回来了:“老爷子,我刚才去大队部看热闹了,金柱两口子把小芬告了,说小芬偷拿了金柱的手表。”
“手表?!啥手表啊?”
“就是金柱戴着的那块手表!金柱说,那块手表,是他从他当老板的大哥那要来的,进口货,好几千块呢!”
“那么贵啊!”
“可不!这回金柱两口子也不打架了,一致对外,就是咬定小芬偷拿了那块手表!小芬也是的,拿了人家的钱,还拿手表!况且,还把金柱媳妇打得够呛,人家能咽下这口气?!”
“小芬把手表拿出来了吗?”
“没有!在大队部,同着村干部和那么多人,小芬就是不承认拿了手表,还坐在地上撒泼耍赖!那么多人看热闹啊!”
“兴许小芬真的没拿呢?”
“哪能呢!昨天后半夜,就他们仨在生产队的压场上抓挠来着,末了金柱的手表就不见了。”
“是不是丢在压场上了?”
“金柱说,天一亮,他就去找过了,没有。”
“这回有好戏看了:村长说,要是小芬不承认,下午就报告派出所,严重了还得拘留!小芬给二赖子打电话了,二赖子正往回赶呢!”
“快吃饭吧,这都几点了!”
“老爷子,我给你买了半斤猪头肉,喝二两吧!”
(四)
喝过酒的老张头眯了一会儿,睁开眼,老婆子早就没了踪影。他打开柜子,拿出那块手表,端详着,确实是块好表:蓝汪汪的表盘上,时针和分针明晃晃的,秒针清晰地“哒哒”走着,划过那一圈色彩斑斓的宝石。老张头确实是头一次见过这么好的手表。不过,他觉得这块手表实在是太重了,拿在手里压得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老张头找了几张包裹纸,小心地包好,又藏在柜子的最底下了。
老张头套好驴车,去地里犁地了。半路上,一辆警车和老张头打了个对面,朝村子开去了。整整一下午,老张头心不在焉地,耠倒了好几颗玉米苗。临了老张头打了两捆青草,赶着驴车往家走。还是在半路上,看见那辆警车从村子里开出来,打对面时,他看见小芬居然在车里!
回到家,老婆子自然兴高采烈地和老张头汇报着她一下午的见闻:警察来了,小芬还是不承认;二赖子也到家了,胡搅蛮缠地替媳妇辩解;金柱两口子就是死咬着不放;警察把小芬带走了……老婆子说得眉飞色舞,老张头却提不起一点儿兴趣,只是嘟囔一句:“快做饭吧,你真不嫌事大!”
(五)
夜里,老张头失眠了。他盯着那个柜子,感觉到那块手表自己要跑出来。他仿佛看到金柱那双贪婪又色迷迷的眼睛,仿佛看到小芬那双幽怨又愤怒地眼睛,仿佛看到人们投向他的鄙夷又不屑的眼睛。
一大早,老张头见老婆子拎着夜壶去后院了,他赶紧找出那个纸裹,揣在腰间,背上拾粪的家什,出门了。他没有去村边大路旁,而是七折八拐地来到金柱家的大门口,见四下无人,把那个纸裹从围墙上扔了进去,然后匆匆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