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姑是因为她的美貌才嫁到城里的。她的美,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便会在心里埋下种子的美,不是娇艳,而是像清泉般的澄澈透亮。男人们见了心里痒痒,女人们见了暗自羡慕。我自然也欣赏这份美,只是按照辈分,我得叫她四姑,又因她比我小七岁,所以才叫她小四姑的。
婚后头几年,看她回村时的穿戴、气色,就知道城里生活滋养着她。绸缎裙子换了一套又一套,皮肤愈发白皙,可她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眼角的弧度,依然带着农家人特有的淳朴。这让村里人更是高看她一眼,有闺女的人家都把她当成了榜样,潜移默化地教育自家孩子:等你长大了,也嫁的城里去。
因为是邻居,她每次回娘家,我总能见到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话从来不拘束。后来,她的妈妈(我叫二奶奶)岁数大了,腰腿不好,小四姑回来的次数越发频繁,有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我家菜园里蹲着个人。夕阳斜照,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她手里握着一把刚薅出来的小葱,嫩白的葱根还沾着湿泥巴。我知道,那是小四姑,那蹲下去的背影,显示着漂亮女人的优美线条。即使四十岁了,但是女人那特有的成熟之美充溢着,裙摆裹挟下,那似露非露的大腿泛着白光。
“抓贼呦——”我小声地朝她喊了一声,音量控制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眼尾却有丝藏不住的疲惫:“就做这么点儿坏事,还让你逮着了。”
“这时候的小葱蘸酱最香。”我走近前,靠在篱笆边。
“是啊,打小就没吃够。”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饱满的前胸微微晃动,那乳沟间的暗与皮肤的亮,形成立体的美。
“多薅点儿啊!”
“够了,尝尝鲜得了。”她小心地绕过菜畦走出来,齐肩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贴在颈边。
“想吃就来薅啊!”
“诶,”她答应着,朝自家走去,那背影依然窈窕,步态却不如从前轻盈。
那次之后,我有大半年没见小四姑回来。村里开始有些细碎的传言,说她回得少是因为在城里开了间服装店,忙;又说她丈夫升了职,应酬多,她得陪着。二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每当有人问起女儿,老人总笑着说:“她忙,打电话回来了,心里惦记着我呢。”
直到那年深秋,二奶奶病重住院,小四姑才匆匆赶回来。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我去探望时,见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神空茫地望着走廊尽头。她瘦了许多,曾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但那种美并未消失,反而多了种易碎的气质。
“四姑,”我轻声唤她,“二奶奶会好的。”
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秋日薄霜。“嗯,会好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总会变的?”
我没料到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有时候觉得,像这小葱,”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长在土里时清清白白,可拔出来,洗得再干净,根上总还沾着泥。带到哪儿,泥就跟到哪儿。”
她没再说下去。走廊那头,护士喊家属,她立刻起身,又是那个干练孝顺的小四姑。
二奶奶出院后,小四姑又回城了。之后两年,她回来得规律了些,每次也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陪二奶奶说话,收拾屋子。只是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穿戴,不是说话方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副完美的壁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不易察觉,但确实存在。
有次她回来,深夜我听见她家院子里有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秋雨敲窗。第二天见到她,她眼睛微肿,却依然笑着打招呼,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春天。她在菜园边站着,只是望着那片葱绿出神。我走过去,她没回头,轻声说:“这菜园还是老样子。”
“你小时候常在这儿玩。”
“是啊,”她笑了笑,“那时总觉得村子小,天地窄,想出去看看。现在觉得,这里才是最敞亮的。”
一个月后,二奶奶安详离世。葬礼上,小四姑一身黑衣,冷静地处理一切事宜,没掉一滴泪。村里人都夸她坚强,只有我注意到,她握香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葬礼结束那晚,她来我家道谢,站在门口没进去。“这些年,谢谢你们照应我妈。”她说这话时,月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得让人不安。
“以后常回来,这儿还是你家。”
她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东西。“也许不回来了。”顿了顿,又说:“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吧!”
我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当她是悲伤过度。
直到三个月后,我问母亲:“对门的小四姑最近怎么没消息?”
母亲正在剥豆角,头也不抬:“哦,你还不知道?她离婚了,跟一个做外贸生意的老板去国外了。”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什么?不可能……她那么孝顺,那么淳朴……”
母亲叹了口气:“孩子,人是会变的。听说她丈夫早就有了外遇,两人分居好几年了。她那服装店其实欠了不少债。这次走,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走到门外,望着对面紧闭的大门,想起她最后一次说的话: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灯光闪烁。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菜园里蹲着的背影,那把鲜嫩的小葱,那句“打小就没吃够”。原来有些渴望,从来不曾真正满足;有些纯真,早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变质。
她还是那个小四姑,却已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小四姑。而我们的生活,就像她薅过的那片菜畦,看似完整,其实早已悄悄空了一块,再也填不回了。
晚风拂过,对门屋檐下的风铃轻轻作响,那是多年前她出嫁时挂上的。如今已锈迹斑斑,声音沙哑,像在诉说一个终于完整、却又永远残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