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李家大奎读初中时,暑假里,和发小梁二毛在村东头小新河淘鱼,在烂泥里挖泥鳅,挖出两枚铜钱,二毛也挖到两枚。俩孩子没当回事,不过也没扔掉,各自拿回家了。
鱼淘了不少,打鳞、抠腮、破肚、清洗,熬在铁锅里,足有大半锅。大奎娘又在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饽饽。大奎爹叼着旱烟杆进到院子时,那杂鱼的鲜香充盈着农家汉子的鼻腔:“哈哈,臭小子还行,真把鱼淘来了!”
大奎已经把浑身上下的臭泥巴清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爹,好酒好菜,您老不喝两口?”
“呵呵,得喝点儿!去屋里把酒桶拎出来。”
大奎答应着,转身进了屋,从炕脚的柜空儿里拎出酒桶,一路小跑地来到院子:“爹,屋里太热了,还是在葡萄架下吃饭吧!”
“嗯,把桌子答应上,开喝!”爷俩拾掇饭桌、板凳的功夫,大奎娘已经把焦黄的玉米饽饽端上来了。玉米饽饽的下半截浸透了杂鱼汤汁,鲜香扑鼻。爷俩顾不得烫手,每人手里托着一个热饽饽,嘶嘶啦啦地吃起来。等大奎娘端上大鱼盆时,爷俩已经干掉了大半拉饽饽。大奎娘嗔怪地叨叨着:“真等不得毛干!”
浓烈的白酒倒上了。一根拇指粗的大泥鳅,大奎爹就像吹口琴,只一个来回,大泥鳅就剩下一个骨架了。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水中泥鳅。那鲜嫩、丝滑的肉质,混合着浓烈白酒的辛辣,农家汉子咧着嘴,眯着眼,伸长着脖子,极度享受的样子。
“爹,我以后有空就去抓鱼,给您下酒。”
“臭小子,先琢磨着考个学,挣了大钱再孝敬你爹!”
一家三口,在吊葡萄架下吃着晚饭,大奎爹就着鱼多喝了两杯。天色渐晚,一弯新月悬于夜空,蚊虫也渐多了。大奎架着他爹的胳膊,进了屋。大奎娘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淘出锅里剩余的温水,把大奎脱下的脏衣服洗洗。
“当当——”两枚铜钱从裤兜里溜了出来,掉到水盆里。大奎娘捞起来,就着微弱的月光,见是黄橙橙的铜钱,每枚铜钱中间都有一个方孔:“大奎,你过来,哪来的铜钱?”
大奎正和他爹躺在炕上打盹,淘了大半天的鱼,此时感觉到腰酸腿疼了。“哦——”大奎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答应着:“淘鱼时摸得。”
大奎爹睁开朦胧的睡眼,抻长着脖子:“你说啥,淘鱼摸的?!在哪里摸得?”
“就在村东头的小新河里,那附近不是有一大片坟地吗?”
大奎爹腾地一下坐起身,来不及穿鞋,下炕去大奎娘那里,接过那两枚铜钱,进到屋,在昏黄的电灯下仔细端详着。村里开春时演过一场电影,是考古专家抢救性挖掘古墓的情节,可能是给老百姓普及考古知识,加强对出土文物的保护意识。那两枚铜钱,让大奎娘洗得干干净净,黄橙橙的,两枚对磕一下,脆生生的响动。咬在嘴里,凉凉的,咯牙。大奎爹瞪大着双眼,他从电影里看到过这玩意,说是古币,值老多钱呢!
“大奎,就挖到这两个吗?”
“二毛也挖到两个。”
“有别人看见吗?”
“那旮沓离村远,还有坟地,小孩子很少去的。”
这时候,大奎爹酒也醒了:“臭小子,这是古币,值不少钱呢!赶紧收拾一下,咱爷俩再去那看看!”
大奎将信将疑,踟蹰着下炕穿鞋。爷俩趁着月色,七折八拐地抄小路朝淘鱼的河段走去。远远地看见那片坟地了,一座座“土馒头”静卧在荒草里。微风拂过,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响动,使得大奎头皮发麻。就要接近那块儿了,感觉小河里有动静,“哗哗”作响,影影绰绰的黑影晃动。
“啊!”大奎叫出声,大奎爹赶紧捂住大奎的嘴,爷俩蹲在了草丛里。
(二)
大奎他们爷俩蹲在草丛里,竖着耳朵仔细听,只听得河水里“稀里哗啦”的,两个黑影忽高忽低,还不时地移动着位置。大奎吓得纹丝不动,大奎爹抻长脖子,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诶,那应该是两个人,忽高忽低是时而猫腰,时而直起身。大奎爹从身边薅起一撮野草,带着一坨硬泥巴,扬手朝河里甩出去,“扑通”一声,砸在了河水里。
“妈呀——”那个瘦小的黑影大叫一声,随即扑到那个高大身影怀里了。还是大奎耳朵尖,那叫声,是二毛的声音:“二毛,是你吗?”
“啊——”那边传来了哭声。大奎站起身,朝河边走去,哭声还在继续:“啊——吓死我了!”
大奎爹站在河边,冲着那个高大身影:“老梁大哥,你们爷俩这是干啥呢?”
“呵呵,你们爷俩干啥来了?”
“二毛,你是在摸铜钱吗?”大奎问二毛。
“嗯,爸爸非得带我来再摸摸!”
“摸到了吗?”
“没有,我们刚到这儿。”
“老梁大哥,俩孩子摸到了铜钱,咱再摸摸。记着啊,这可能是文物,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啊。要让乡里知道了,还得没收呢!”
“兄弟,这我知道,电影里不是演过吗,文物要上交国家。”
大奎爷俩脱掉鞋子和长裤,也下到河里。“大奎,是在这儿摸到的吗?”
“嗯,就这块儿,我是用脚踩到的。二毛,你那俩是在那棵柳树对面摸到的吧。”
“嗯,我踩到一个,然后摸到一个。”
四个人不再吱声,默默地摸了起来,只有“稀里哗啦”的河水声,和微弱月光下的四个慢慢移动的身影。
“摸到了吗?”
“没有啊?”
“我这也没有!你俩是不是记错了位置?”
“是这儿啊!”
水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光,“稀里哗啦”声渐渐地停了下来。“唉,拉倒吧,这黑灯瞎火的,明天再说吧!”
大奎打着哈欠,用占满泥巴的手,拍了拍酸麻的腰。也是,淘了大半天的鱼,还没歇过劲儿呢,这又加夜班,可受不了了:“爹,咱回吧!”
“爹,我的腰太疼了,回家吧!”二毛也要罢工了。
四个人趔趄歪斜地爬上岸,简单收拾一下,开始往回走了。到了村口,大奎爹压低声音说:“都记着啊,这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别给咱自个儿找麻烦!”
乡村的夜,静悄悄的,偶有几声犬吠,传出老远,愈发显得夜的静寂。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此刻都进入了梦乡,谁能知道,四个黑影,悄悄溜进村里,朝自家方向走去。大街上空荡荡的了,又有一阵清晰的犬吠,由近及远,遂又安静下来。还有夜归的人吗?还是黄鼠狼偷袭了哪家的鸡舍,惊动了警觉的大黄狗呢?
(三)
大奎一觉醒来,阳光已经晒到屁股了。他翻转身子,四仰八叉地伸了一个大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四下观瞧,一个人都没有。爹和娘干啥去了?起身下炕,堂屋的锅盖缝隙里,还冒着热气。打开锅盖,昨晚那焦黄的玉米饽饽,用三叉的树枝架在粥锅上。大奎擦了一把脸,盛上一碗热粥,就着昨晚吃剩的半盆杂鱼,又吃了一个大饽饽!
爹娘干啥去了呢?大奎找到那把铁锁,锁好门,把钥匙塞进墙角的缝隙里,走出院子,回身把柴门对好,还不忘伸进手去,把柴门的把手挂在篱笆墙的套环里。
大街上,照比平时清净了许多。要在平时,半大孩子们早就满街跑了。大奎来到大街的拐角,家族的那个二爷爷,正坐在墙根那眯眼晒太阳:“二爷爷,见到我爹我娘了吗?”
二爷爷睁开眼睛,打量着大奎:“倒是没看到你爹你娘。就是好多人都奔着村东头的小新河去了,说有人在河里挖到宝了。”
“啊!”大奎微微一怔,心里敲起了小鼓:“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这时,有两个半大孩子,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朝着村东头跑去了。大奎扭头对二爷爷说:“我也去看看。”
待大奎来到昨天淘鱼的河段时,河里已经有二三十人了。许多人正猫腰在河水里摸着什么,孩子们倒是像在玩游戏,嘻嘻哈哈地溅起了浑浊的水花。大奎在人群里找寻着爹娘,却先看见二毛爹正在河水里,神情专注地摸着。在二毛爹身边,没有二毛的影子:“大爹,二毛呢?”
“二毛在家呢,还没起呢。”
“大奎,上这来。”这是大奎爹的声音。
“啊哈——铜钱,我摸到铜钱啦——”一个半大孩子,直起腰,一边叫着,一边高举着右手。人们僵直在那里,都扭头看向那个半大孩子。只片刻功夫,临近的人围拢过去,争相恐后地想看看那个宝贝。混乱中,有人拽到半大孩子的胳膊,半大孩子本能地躲闪,手指一滑,那宝贝又掉到浑浊的河水里了。
半大孩子哭喊着:“我的铜钱,我的铜钱——”赶紧猫下腰在水里摸了起来。旁边的人,只是一愣神,也猫下腰,在半大孩子周围也摸了起来。人们汇拢过来,场面有些混乱,那脚下的河水更加浑浊了,简直成了烂泥浆。大奎本能的下到河里,加入到摸宝的行列。一阵混乱后,场面渐渐平息下来,人们面面相觑,彼此打量着,都成了现实版的兵马俑。不过,没有人再摸到那枚铜钱,只有那个半大孩子委屈地站在泥水里,“嘤嘤”地哭着。是没有人摸到那枚铜钱吗?或许只有天知道,是谁摸到了它,而没有声张,悄悄地藏起来了。
半大孩子的那句哭喊:我的铜钱,我的铜钱——不亚于夏日里的一声惊雷,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又似一道闪电,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只消半天,其实哪用半天,小新河里有宝贝的消息,就像夏日里突然到来的狂风暴雨,横扫着小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大人们骑着车子赶来了、小孩子们撒鸭子似的跑来了,就在那五六米宽的小河里,一个个猫着腰,俩手在泥水里摸索着,每个人都是那么地认真,仿佛下一秒就能摸到宝贝。不过,摸到手里的,是越来越稀的臭泥巴,还有不知是谁的脚巴丫!
没有人说又摸到了宝贝,因为没有人再像那个半大孩子,举着宝贝大声嚷嚷。但是人们心里都知道,谁不是摸到了,悄悄地藏起来,还若无其事地在那里再摸一会儿,然后假装累了,或是借着屎道,跑回家呢?
所以,更多的人还是认为,小新河里有宝贝,然后就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加入到挖宝的人群中。你看呐,五六米宽的小河里,人头攒动,已经不限于那一小段河道,竟绵延了几百米长。原本清澈的小河,成了烂泥塘,就连河坡的泥土上,都是坑坑洼洼的脚印了。
小新河整出这么大动静,能不出事吗?这不,神秘人物出现了……
(四)
一天傍晚,大奎一家正在葡萄架下吃着晚饭,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大奎家的篱笆墙外:“老乡,不好意思啦,能不能借口水喝?”
大奎站起身,打开柴门,那人竟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大奎扶着柴门直发呆。那人径直走向大奎爹,压低了嗓子:“老哥哥,听说你家挖到古钱币了,卖不卖啊?”
大奎爹刚到嘴边的酒杯,卡顿在那里,皱着眉头,心里有了一丝惊异、一丝厌弃、还有一丝警觉:“你听谁说的?”
“呵呵,老哥哥,古钱币老值钱了。您自己留着也没啥用,还是卖给我吧!”
“值多少钱?”大奎关上柴门,返回桌前,关切地问着。
“你这孩子,咋那么多话!”大奎爹蹬了大奎一眼。大奎赶紧闭嘴,悄不声地坐下,闷头喝粥,耳朵却直愣愣地朝着那个陌生男人。那人自个儿拽过一个小凳子,紧挨着大奎爹坐下,贴近大奎爹的耳朵:“老哥哥,私藏文物是犯法的!要是警察知道了,没收不说,还得坐牢的!”
大奎爹的表情,飞快地变化着,是烈酒喝多了吗?脸上发热,脸色变得幽红幽红的了:“我们那是祖辈传下来的,还犯法吗?”
“呵呵,传家宝啊!那没关系,不过,古钱币你们也花不了,不如卖了换钱。”
大奎爹仰头把小半杯白酒喝下,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人:“你能给多少钱?”
“那得先看看成色,再论价。”
大奎爹紧闭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肉一紧一紧地。他没说话,给大闺娘使了个眼色。大奎娘站起身,朝屋里走去。一会儿,大奎娘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来到葡萄架下,把那红布包递给了大奎爹。大奎爹麻利地打开红布包,两枚黄橙橙的铜钱显露出来,那人伸手就要接过去。
大奎爹的手躲了一下:“别急,你就这样看看,看值多少钱?”那人缩回手,脖子探过来,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两枚铜钱,面部肌肉有着不易觉察的抽动:“额----这是大清铜币,不怎么值钱。”
大奎爹缩回手,把那两枚铜币攥在了手心。
“别急嘛,我再看看!”那人说着,试图阻止大奎爹收起铜币。
“不值钱,我们也没打算卖!”
“我再看看,价格可以商量嘛。”
大奎爹摊开手,那人拿起一枚,翻过来调过去地查看着:“看这品相,还算不错。这样吧,我也不少给,就20块钱一枚!”
20?!大奎爹眉头一皱,心里盘算着:就这小玩意20块钱!猪肉一块二一斤,可以换十好几斤猪肉呢。
那人见大奎爹没有吱声,以为给少了,紧接着就说:“这样吧,两枚我都要了,就算50块。”
这回是大奎瞪大了双眼:我的天啊,上学一年的学费才6块钱,这两枚铜钱够我上到高中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做买卖,是买卖双方心理上的一种博弈,只有一方妥协了,买卖就做成了。就怕买卖双方都固执地坚守自己的观点,那买卖没个成。或许那个外地人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因为他还价的节奏没有掌握好,还价太快,给卖家的感觉是你急于成交,肯定有利可图。那么卖家就会抬高价格,或是认为卖品更加珍贵,不舍得出手了。
很明显,大奎爹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传家宝,多少钱都不卖!”说着,裹吧裹吧,又攥在手心了。那个外地人,看着大奎爹决绝的表情,知道这买卖做不成了,不情愿地站起身,悻悻地离开了。大奎爹心里暗暗嘀咕着:他是怎么知道的?
(五)
就当河里挖宝的人日渐稀少的时候,二毛爹从县城骑回来一辆崭新的二八飞鸽自行车。那明晃晃的车圈和车把,几乎亮瞎了所有人的眼睛。不,是亮红了所有人的眼睛!懂行的人知道,那辆自行车得150多块钱呢。二毛爹咋那么趁钱,逢年备节都没见过他家多买二斤猪肉!
尤其是,这辆自行车,居然是二毛每天骑着去镇里的中学上学,那是多么的风光!要知道,那所中学的老师,都没有几个买得起新自行车的。正赶上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结婚,找到二毛,说借二毛的新自行车去接新娘。二毛虽说舍不得,但是老师发话了,不得不借了出去。不过,那个男老师结完婚,给二毛送回自行车时,包了一大包喜糖,也让二毛高兴了好些天。
人们更加相信,二毛家一定是挖到宝了,小新河挖宝的人又多了起来。
那时候,村里的砖瓦厂日渐红火,因为土地联产承包后,村民们腰包鼓了,争着抢着改善居住条件,一排排大瓦房盖起来了。砖瓦窑附近的取土区变成了大坑塘,蓄满水,大队承包出去养鱼了。
在寻找新的取土区时,大队看上了那条小新河。因为小新河只有五六米宽,水浅,而且河两岸基本上都是荒地。于是,就规划小新河两岸各拓宽五米、下挖两米,使小新河成为一条长三华里,15米宽的大渠,更便于存蓄水源。
巨大的土方量,使得砖瓦厂的储备区,形成一条十几米高的土堆带,就像一座大山。这里着重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土拉过来还要堆那么高。表面看是为了节省地面,实则是:从小新河拉过来的泥土,含水量很大。把泥土堆高,泥土中的水分在重力作用下渗出,地平面以上的泥土,就干燥多了,适合压制砖坯瓦坯。而且,湿度适中的泥土,在熟土环节更容易粉碎。什么叫熟土呢?就是把大块泥土粉碎了,顺便拣出树根、草根等杂物。
在那些杂物里,据说有工人也捡到过铜钱。只能说是据说,据谁说呢?不知道,反正就是那么说。也是,谁捡到宝贝,满大街嚷嚷呢?听说有一户人家,用驴车拉土垫地基时,挖到一个陶罐,陶罐里满是金银珠宝。后来,那家一拉溜盖起六间大瓦房,而且装修豪华。再后来,还开上了小轿车。你说,他家是不是挖到宝了?反正所有人都这么说。村民们在议论谁家趁钱了,日子过得好了,准会说上一句:他家准是挖到宝了。
体格健硕的大奎,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就进了村砖瓦厂。干过几年后,居然把开挖后的小新河承包下来养鱼了。手脚勤快的大奎脑筋活分,不但从书本上学习养鱼知识,而且还经常去其他养鱼户请教养鱼经验。不出几年,就赚得盆满钵满。然后搞特色养殖、垂钓、农家乐,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大奎爹八十多岁了,身子硬朗,在大奎的鱼池边遛弯成了老爷子的日常,还能帮大奎按下鱼池自动投喂设备的按钮。当有人问起老爷子,当年是不是挖到宝了,他只是呵呵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就是不吭声。
再说二毛。二毛本来学习就好,骑上新的自行车后,学习更加努力了。初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重点中学。三年后,又考到市里上大学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工商局工作,凭着农家子弟吃苦耐劳的干劲,四十多岁时,就是大科长了,专门负责审批企业的营业执照。在村民眼里,梁二毛就是县里的大官,本事可大了,村里好些人找他办过事。提起梁大科长,人们羡慕的同时,也会加上一句:他家当年肯定挖到宝了。
(六)
“大奎,你那奶牛场操持得咋样了?”
“场地已经平整好,建筑材料都到位了,就等营业执照了。”
“啊哈,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营业执照批下来了,就在我手里。下班我给你送过去。晚上咱哥俩喝点?”
“好啊,好酒好菜!”
“诶,大奎,再给你说个好消息。县乳制品厂的郝经理说,只要你的奶源没问题,你的奶他都要了,他可以和你签长期合作协议。”
“那可太好了,销路问题也解决了,还愁养牛场不火吗?哈哈——”
就在大奎的农家乐里,昔日的发小二人酒足饭饱、意犹未尽。大奎把镶着金边的营业执照摆放在大厅的显著位置,又在那座金蟾底座下摸索了一会儿。大奎说:“今晚月色正好,咱哥俩出去走走吧。”很快,大奎和二毛走在小新河的堤岸上了。这几年农村环境治理提升改造,把小新河两岸都硬化了,垂柳依依,花团锦簇。幽雅的自然环境,使这里成了村民们休闲健身的场所。
“二毛,你还记得咱哥俩在这里淘鱼,挖到铜钱的事吗?”
“咋不记得。我的那辆自行车,就是用那两枚铜钱换的。一天晚上,一个外地人来我家,花150块钱买走了那两枚铜钱,俺爹就给我买了自行车。”
“那两枚铜钱,给你带来了好运。你骑着新自行车,读初中,上高中,再考大学,如今大科长又当上了。可以说,你真是挖到宝了!”
“你也不是吗?这些年,你承包鱼塘,赚得盆满钵满。这奶牛场马上又要动工了,你挖的宝更大啊。”
“明年这鱼塘就到期了,我不打算再承包了,集中精力把奶牛场办起来。我已经和那几个种粮大户谈好,等玉米成熟了,我雇佣大型收割机,免费给他们收割玉米,割下的玉米秸我做青储饲料。这四千多亩玉米秸,够几百头奶牛吃的了。”
“是啊,往年割下的玉米秸,在地里焚烧,污染环境不说,更容易造成土壤板结。你这样做了青储饲料,既保护了环境,还可以创造更大的经济价值,可谓一举多得啊!”
“这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守住了这绿水青山,就是守住了我们幸福美满的新生活!”
大奎和二毛来到一处垂钓台:“二毛,你看,”大奎从衣兜里摸出了两样东西,摊在手心,伸向了二毛。
“呀,这两枚铜钱你还留着呐!”二毛拿起一枚。
“是啊,这两枚铜钱,给我带来了幸运。我现在富起来了,要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奶牛场需要的人手不少,我打算把村里的留守妇女们都招进来,让她们在家门口就能上班挣钱。”
“你这是功德无量啊!”
大奎扬起手,就像儿时打片瓦那样,把铜钱旋了出去。铜钱在水面上跳跃着,激起一长串涟漪。
“大奎,你这是?”
“这宝贝,给我带来了幸运。就让它回到原来的地方,让更多的人挖到它,给更多的人带来幸运吧!”
二毛也把铜钱抛入了河水里。“大奎你看,这月光下的小新河,多么像天上的银河啊!你的奶牛场就是通向幸福生活的鹊桥!我们在银河上搭起鹊桥,得成全多少对牛郎织女啊!哈哈哈……”
“哈哈哈……”
彩云追月,月色如歌,这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铺满月光的金色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