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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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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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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女

竹女风风光光地把自己嫁了。在我们村里,还没有哪家闺女出嫁,能整出这么大的阵仗,这着实让竹女的爸爸妈妈赚足了脸面。

出嫁那天,数十道彩虹门从村口一直拉到竹女家的大门口,那一溜接亲的豪华车队,更是让村人们瞪大了眼睛。竹女在专业的接亲团队簇拥下,精致的妆容,洁白的婚纱,如仙女下凡。那个高大帅气的新郎,儒雅的气质,更是让村人们艳羡不已。开天雷震撼着整个村子,那五彩缤纷的礼花笼罩着半边天。

(一)

从我们家族里论,竹女的爸爸是我的二叔,不过只比我大十岁。祖辈都住在一条街上,他家的底细我是门清。二叔他们哥俩姐俩,他们老爸早逝,是老妈(我叫二奶奶)含辛茹苦地把他们哥四个拉扯大。要说苦,那时候家家都穷,过的都是苦日子。但是一个妇女,拉扯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那般苦,外人只能看到表面;而内心的苦,只有二奶奶自己知道。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拉扯大了。两个闺女倒好说,早早找婆家嫁了。两个儿子的婚事,愁得二奶奶早早地白了头。应该是从小营养不良吧,那哥俩个子都矮矮的,也就是一米六上下,而且面黄肌瘦,就像夏天午后的韭菜,蔫头搭啦脑的,没有一点儿精气神。

大叔三十多岁时,终于说了一个二婚媳妇,带过来一个女孩,之后又生了一个女孩,分家另过了。

二叔也是三十岁了,才说了一个柳州媳妇,和二奶奶住在老宅。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女孩,取名小梅。我们这里管柳州嫁过来的媳妇叫老柳,人们说,老柳生的孩子都聪明。这不,小梅能满大街跑时,圆圆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甚是好看。街角蹲墙根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每每看到小梅,都抢着抱抱,把她当成了小人精。

二奶奶对小梅是真的喜欢,不过,两个儿子生的都是女孩,在村里还是觉得抬不起头来。毕竟,人们的传统思想,还是得有男孩来传宗接代的。

小梅刚满两周岁,二叔两口子就把小梅留给二奶奶,说去南方打工,一走就是三年。小梅五周岁那年春节,二叔两口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女孩,小脸白白的,瘦瘦的,一头小黄毛。二叔两口子叫她竹女。

可刚过完年,还没出正月,二叔两口子带着竹女又走了,当然说又是去南方打工了。刚刚和爸爸妈妈混熟的小梅,哭闹着追到村口,害得二奶奶拄着拐杖,上气不接下气地撵上她,拽住她的小胳膊不撒手,二叔他们才得以上车。

很快又过了一年,这回是四口回来的,又多了一个丫头。那个丫头好像刚刚过月,在襁褓里就像个小猫,喵喵的,二叔管他叫小菊。这时候,竹女也可以跟在大人后边跑了。

自从生了这三个女孩,二叔两口子就没再出去。你看呐,他们出去这四年,家里的条件一点儿都没有改善,好像比以前更加困难了。看这个破家,两口铁锅,几副碗筷,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二叔两口子不再走了,也是折腾不起了。以我的学识,他们的老大叫小梅,老二叫竹女,老三叫小菊。老二老三只差一岁多,老大老二差了四岁。梅、兰、竹、菊四君子,在老大后边,应该还有一个孩子叫小兰,是不是让他们给送人了?

(二)

俗话说:老大稀罕老末娇,就数中间的不打腰。二叔两口子折腾了四五年,也没有生出个男孩。小梅是老大,六七岁了,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备受奶奶呵护。小菊最小,还在吃奶,有着妈妈的悉心照顾。唯独老二竹女,就是一个多儿。她自然希望得到大人的关爱,时不时地仰着小脸要大人抱一抱。可是,奶奶岁数大了,抱不动了;妈妈怀里还抱着妹妹,哪有功夫管她;尤其是当爸爸的,这几年漂泊在外,受的罪能少吗?如今三个丫头片子,生儿子已无望,在村里更是抬不起头了。对于竹女,本身就是多出来的孩子,没有送人就不错了,哪还有好心情对她。所以,竹女成了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孩子。

太阳每天都要生起,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三个孩子吃穿住用,哪一样不得花钱。二叔单薄瘦弱的身子,不能像其他男劳力那样,料理着自家责任田的同时,抽空还可以出去打工赚钱贴补家用。二叔只能起早贪黑地种着自家的十几亩地,争取多收入些。

转眼小梅上小学,竹女也可以领着小菊在大街上玩了。其实,竹女只比小菊大一岁多,她也是一个孩子啊!三岁的小女孩,照看着一岁多的小妹妹,成了大街上一道无奈的风景。有啥辙呀!爸爸妈妈下地干活,姐姐上学,奶奶拄着拐杖,只能蹲坐在大街的墙根那里晒太阳了。

一天,竹女手里攥着一张五角钱的纸票,领着小菊去小卖点,买回来一颗雪糕。在回家走的大街上,竹女一边走,一边把雪糕喂到小菊嘴里,她自己却一口也没吃。路过街角时,那个王奶奶叫住了小姐俩:“孩子,你俩就买一颗雪糕,你怎么不吃啊?”

“我,我不吃……”

“你不馋吗?”这个王奶奶,真是多事!再看竹女,忽然间两眼里就噙满了泪水,随即扑簌簌地滴落在地上。

“哎呀呀,咋还哭了呢?这老二也真是的,俩孩子就给买一颗雪糕!”王奶奶叨咕着,伸手去安抚委屈的竹女。拉到竹女的小细胳膊时,王奶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妈呀,这老二也太狠心了,咋把孩子打成这样啊!”只见竹女的细胳膊上,一条条的血道子,老伤套着新伤。掀开孩子的衣服,后背上更是一条一绺的。王奶奶红着眼睛,鼻子抽搐了几下:“苦命的孩子啊……”

王奶奶颤抖着俩手,从腰间摸索出一个布包,打开,拿出一张一元纸票,硬塞到竹女手里:“孩子,奶奶给!拿着,去买好吃的!”

“哇……”竹女大哭起来,举着那张纸票,还是还给了王奶奶:“奶奶,我不要,爸爸打……”

(三)

都说男孩随妈,女孩随爸。小梅和小菊生得娇小可爱,继承了二叔身材瘦小的特点。竹女自小不得甜,好吃的她得不到多少,但是一日三餐,她从不挑食,只要是吃的,她都能狼吞虎咽地吃饱。所以,当竹女上小学五年级时,个子一下子就窜起来了,居然超过了上初中的姐姐小梅。这下当妈的为难了,原先竹女都是穿小梅的剩落,几乎没穿过几件新衣服。这回,再买新衣服,就应该买给竹女,姐姐该穿妹妹的剩落了。

不过,也别怪当爸爸的心狠:三个闺女都上学,老大在镇上读初中,十五六岁,知道美了;竹女读五年级,老闺女上三年级。庄户人家土刨食,供三个孩子上学,哪有太多的钱买新衣服!还是老样子,竹女还得穿姐姐的剩落,裤腿不够长,就接上一截;袖子不够长,能接的也接上。竹女没有怨言,她也不敢有怨言!

竹女每天还是领着妹妹去上学。在街面上,虽然姐俩只差一岁多,竹女竟然比小菊高出一头,就像家长领着孩子一样。这样倒好,那些嘎小子们,都不敢欺负她俩。

一天,在校园里,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截住小菊要好吃的,小菊不舍得给,挨了半大小子的打。竹女赶到时,小菊嘤嘤地哭着,那个半大小子还得意洋洋地跟竹女示威。竹女上手去抢,半大小子把好吃的扔在地上,用脚踩着,仰着头骂竹女:“你是个野孩子!”

这下真把竹女气急眼了,上去撕半大小子的嘴巴,嘴角都流血了,还不解恨,又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这下可惹祸了,那个半大小子的爷爷是村里的混混,谁敢惹啊!接下来自然是学校请家长,调解此事。那家人不依不饶,非得要不菲的赔偿金。二叔两口子就差给那家人下跪了,那家人就是不松口。真把二叔逼急了,当着那家人的面,抽出皮带,要竹女跪下。竹女昂着头,咬着牙,满眼是仇恨的怒火,就是不跪!皮带打在竹女单薄的后背上,啪啪直响,血都浸透了外衣。最后,还是那个半大小子的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也是怕出人命,叫停了二叔,领着吓哭的孙子走了。

二叔丢下手里的皮带,双手颤抖着,红了眼圈:“闺女啊,爸知道你冤,那咋弄啊,咱家没钱赔给人家啊!”

竹女没有哭,只是滚烫的泪珠跌落在地上。那噙满泪水的眼里,隐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坚毅。

(四)

竹女小学毕业时,姐姐小梅上普通高中二年级,住校,花销更大了。妹妹小菊读五年级,她要去镇上读初中,花销自然比小学要高。那时候,二奶奶已经去世,二叔两口子除了忙活那十几亩责任田,为了增加收入,又承包了几亩地。竹女赶上周末和放假,都要帮着爸爸妈妈下地干活,割草拾柴。每天放学,做饭收拾屋子,也都是竹女的活计。尽管这样,日子过得还是捉襟见肘。眼看就要开学报道了,三个闺女都要拿钱,真的难坏了二叔两口子。姐姐小梅上学走了,妹妹小菊也背着书包上学了。

竹女手里拿着通知书,眼里含泪:“爸爸,我可以帮家里多干活,可是我必须得上学,求求您再想想办法吧!”

五十多岁的汉子,红着眼圈,他咋不知道二闺女的苦啊!他紧锁眉头,去找了本不富裕的大哥和两个姐妹,说尽好话,才凑够了竹女的学费。

竹女太懂事了!你看呐,到了农忙时,竹女就请假帮家里种地,收麦子。作业写完了,又得手脚不停地忙里忙外。就这样,竹女的学习竟出奇的好。虽然农忙时,她的成绩会有所下降,但是总会再接下来地考试中追上来,而且还能遥遥领先。人们说的:老柳的孩子都聪明,可是对于竹女来说,她背后的艰辛和所付出的努力,有几个人能知道呢!

中考成绩下来了,竹女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这时候,姐姐小梅已在市里读大二,妹妹在读初中二年级。去县里读高中,住宿和学费自然又多了。不过,小姐仨的学习,成了村人们热议的对象,自然也成了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有亲戚和好心的村人主动找上门了,都愿意接济仨孩子把学读完。自负的二叔开始抵触大家的做法,认为是大伙可怜他。村干部把一千块钱塞到二叔手里:“老二,这不是给你的,把三个孩子供出去,都考上大学,也是给咱们村争光啊!这钱,算是借给你的,等孩子们挣钱了,再还不就得了!”

三年高中,竹女依然成绩优秀,当金光闪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小村沸腾了,竹女考到北京上大学了,国家重点,包分配!

(五)

竹女到北京上大学时,姐姐小梅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妹妹也在县重点高中读高二。三个闺女都学业有成,着实给二叔家争了光。小梅挣钱了,用老百姓的话说:见回头钱了,极大地缓解了二叔家的经济压力,有条件改善生活了,添置了必要的家用电器。二叔两口子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许多。

其实,在竹女读高中时,周六日和寒暑假就很少回家了,不是不帮家里干活,她是利用课余时间,做了兼职,自己赚生活费了。这样的话,基本上能自给自足。开始时,她一对一地辅导过一个初三毕业生,一炮打响,原本考重点无望的那个学生,以高分升入重点中学。接下来,找竹女辅导的学生多了起来,而且家长自己就把价码抬得老高。竹女高中三年,自己的学业一点儿都没耽误的情况下,可以说没跟家里要过钱。

如今上大学,去了北京,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一条街住着,我感觉好几年都没有见到过她。一次,我开车回家,在乡村公路上,一个高挑女孩,拽着一个拉杆箱往村的方向走,一袭长裙,长发飘飘。平时遇到村里人,我都会顺路捎一截的。我超过她,停在路边,观后镜里,看着她朝我的车走来。似曾相识,我开门下车,那女孩冲我笑笑:“哥哥!”她在叫我。

“你是?”

“我是竹女啊,哥哥不认识我了!”哦,是竹女,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而且,是那种高雅气质的女孩。我帮她把拉杆箱放到后备箱里,开车往家里走。“上大几了?”我问她。

“大四,准备考研呢!”

“学的什么专业啊?”

“航空航天,目前跟教授在重点实验室搞科研。”

好家伙,真高端啊!再问咱也不懂,我转移话题:“上大学都搞对象,你搞了吗?”

她微微一笑,所答非所问地:“看缘分呗!”

到家了,二叔两口子早就接出来了,竹女上前把妈妈搂在怀里,那个小个子妈妈,满脸的皱纹舒展开了。二叔搓着长满老茧的手,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见到自己的闺女,竟有些拘谨了,他好像没有料到,自己的闺女能出落得如此好看。竹女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进家了。就是这个闺女,使二叔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个闺女都参加工作了。姐姐小梅结婚了,竹女在北京上班,回家的次数不多。

一年开春,人们发现二叔在临街搭了一个窝棚,把家里的物品都搬出来了。人们打趣:“是不是哪个闺女告诉你有地震啊?”

二叔说:“竹女说要把房子翻盖一下。”

哦,是啊,如今条件好了,是得重新装修一下房子了。接下来的半年,人们发现二叔家翻盖的房子,太高端大气了。三间正房,拆得只剩一个框架,在房后连体三间倒座,前院连体四间厢房和厨房。卫生间都设置在了房间里。门和落地的大窗户都是铝合金材质,内部包厢,外墙贴瓷砖。等装修完,各种高档家用电器都买来了。那个半面墙的大电视,就像小电影一样。尤其是那个滚筒洗衣机,把脏衣服扔进去,就不用管了。洗衣机停下来,拿出洗完的衣服,直接就可以穿了。人们哪里见过这些,纷纷来二叔家参观。那明晃晃的地面,好多人都当心滑倒。有人去了卫生间,惊叹于可以在房间里上厕所的同时,还可以24小时冲热水澡!

看过的人无不感叹,生了这么几个闺女,真是值了。有儿子的人家又能咋样?!

那年国庆节,竹女结婚了。听说新郎是她的大学同学,俩人都在国家实验室搞科研。竹女告诉爸爸:“把当初帮过咱家的乡亲们都请来,决不收礼金。”当然,二叔早已经按照那个本子,把乡亲们的借款都还了。

婚礼办得非常气派,人们目睹了最娇美的新娘,和笑颜如花的一家人。回门那天,二叔两口子站在大门口,迎接着前来贺喜的乡亲们。村支书高举酒杯,跟二叔打趣:“老二,这回闺女们都可以了,以后咱们村还得依靠她们年轻人啊!”

二叔憨憨地笑着,不住地给大家倒酒:“当初多亏大伙儿帮忙了!”

(七)

又是一年春节到,二叔家张灯结彩。二叔两口子今年特别高兴,因为要招待特殊的客人。原来,心细的竹女总感觉爸爸妈妈心里藏着什么事。在竹女耐心地引导下,二叔终于说出了实情:原来当初就想生男孩,在竹女上边,还有一个女孩,送给了一个远房表舅,那家没有生孩子。

竹女问妈妈:“还可以和那家亲戚联系上吗?”

妈妈无助地摇摇头:“一直没有联系!”

“妈妈,没关系,可以问姥姥家的亲戚们,应该可以联系上。”

接下来,竹女通过电话和微信,联系了柳州那边的好多亲戚,终于和那个远房亲戚联系上了。那个女孩已经结婚生子,聊天得知,她的小名真的叫小兰!

大年初二,二叔一家九口(二叔两口子、小梅家三口、竹女夫妇、小菊夫妇)在大门外迎接着小兰一家三口。梅兰竹菊凑齐了,一张全家福洗出来:二叔两口子抱着外孙和外孙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梅兰竹菊四个女儿花一样灿烂,女婿们阳光帅气,多么幸福的大家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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