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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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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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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挡墙上的破洞

(一)

“诶,老婆子,你干啥?”

李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着实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那捆破塑料掉在了地上,这才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老爷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我——我看大院里有一堆破塑料,想拿去卖破烂。”

“我这院里的东西,你就敢拿走?!”老爷子梗着脖子,眉头蹙成一个大疙瘩。

“我琢磨着,这么大的工地里,这破塑料,有啥用啊。”李大妈怯怯地。

“没用那也不是你的啊,你这不是偷吗?”

“大哥,可别这么说。这破塑料值几个钱!”

“不值钱那也不是你的啊!对了,你是咋进来的,这大门可是锁着的?”

“那边的铁皮墙,掉了俩螺丝,我扒着铁皮进来的。”

老爷子回过身,朝李大妈手指的铁皮围挡墙走去。果然,那墨绿色的铁皮忽闪着,稍稍用力,就可以钻进人来。老爷子想起来,昨晚的那场大风,刮得昏天黑地,漫天飞舞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这老太太手里的破塑料,也不知从哪刮来的。那围挡墙上的破洞,大概也是那场风刮出来的。

老爷子走回来,指着那捆破塑料:“这些你可以抱走,不过你得帮我干点活儿!”

“干啥呀?”李大妈狐疑着,不知道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看,这畦里的菠菜,都让风刮倒了,全得割了,要不也该老了。”

李大妈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平平整整地种着十几畦蔬菜,菠菜、小葱早已满畦,蒜苗也有一筷子高。水沟边的那几畦韭菜,绿油油的,根部的淡紫色,孕育着韭菜那特有的馨香。远处是插好架的豆角黄瓜,那些破塑料就是在豆角架里找到的。“好吧,我帮你割菠菜。干完活我就可以走吗?”

“嗯,干完活就让你走,要不你还想让我管你饭啊!”

老爷子从那集装箱改装的门卫房拿来镰刀,还有一小捆浸了水的稻草。老爷子蹲在畦头,割着菠菜。菠菜叶都绞在一起,其间还掺杂着树叶和乱草。哎,太不好割了!

李大妈见老爷子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还是我割吧,你打捆。”李大妈接过镰刀,左手先捋顺七拧八歪的菠菜,“刷刷”两下,一大把菠菜就抓在手里了。轻轻抖了抖,树叶和乱草就掉出去,菠菜叶也顺溜了。再割几刀,一大捆菠菜就整齐地平放在埝梗上了。

老爷子见李大妈手脚这么麻利,不觉地咂着嘴巴:“诶,大妹子,你这是干过农活啊。”

“我就是庄稼人,啥活没干过!”

“那你怎么来捡破烂?”

“孙子在城里读高中,我来陪他。没事的时候,捡点儿破烂,多挣点儿钱。”

“哦,你老伴呢?”

李大妈把脸一沉:“你这人,问那么多干嘛?”

老爷子不再唸声,也是的,人家就拿了点儿破塑料,你缠着人家帮你干活,还打听那么多,是够烦人的。老爷子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半个小时功夫,一畦菠菜就割完了,老爷子打好捆,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那里。

“割完了,我可以走了吗?”李大妈把镰刀递给老爷子,搓了搓手指上的泥巴。

老爷子迟疑着,没吭声。

李大妈急了:“咋的,还不够啊,你这人咋说话不算话呢!”

“大妹子,你是咋来的?”老爷子答非所问。

“骑三轮车啊!”李大妈狐疑着。

老爷子摸了摸腰间的那串钥匙,去开大门,朝李大妈的三轮车走去。他居然把李大妈的三轮车推到了大院里。

“你这人真是的,你还想要我的三轮车?!”李大妈有些急眼了,伸手去抢三轮车的车把。

“大妹子,你看这么多菠菜,我的三轮车太小,装不下。这样吧,借你的三轮车,我把菠菜给我侄儿的厨房送过去。”

“我还得拾破烂呢!”

“你把我的三轮车骑走吧,明天找我来换!”老爷子说着,去门卫室后边,推过来一辆小三轮车,抱起两捆菠菜,放在了车斗里,然后把那捆破塑料横着搭在车斗上,拢上了绳子。

李大妈看老爷子的麻利劲,放下了戒备,不过嘴里还是说着:“你可别坑我啊!”

(二)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妈骑着老爷子的三轮车,来到工地的大门外,大门和小门都锁着。她抻长脖子朝里张望,见自己的三轮车正停在门卫室前的平台上,却不见老爷子的身影。还没起床?不对呀,门卫室的小门是开着的,那老爷子应该在啊!喊他吧,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声。是啊,还不知道人家姓啥叫啥呢,喊啥呀?无奈,只得喊出一声:“诶,老爷子——”声音不大,李大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下,生怕别人听见似的。哎,这要是让别人听见,非得误会喽。砸吧砸吧滋味,自己都觉得好笑,再喊,就张不开嘴了。

这可咋办?李大妈忽的想起昨天围挡墙上的那个破洞,就朝那里走去。恍惚间,那里应该还可以进去。果然,那块墨绿色的铁皮还在忽闪着,脱落的螺丝没有加固!

李大妈掀开那块铁皮,小心地钻了进去。走到自己的三轮车旁,车斗里居然有十几个矿泉水瓶子,和一些报纸杂物。李大妈四下里张望,老远见那个老爷子正背着一个尼龙袋朝这里走来。

“诶,你这是干啥?”李大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哦,我收拾一下,把没用的东西清理出去。”老爷子走到跟前,把尼龙袋放到三轮车上,用左手的袖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些东西都没用吗?”

“嗯,你拉走吧,省得我自己倒出去。”

“我帮你吧。”李大妈拽过袋子,把里边的杂物倒了出来,是一些废铁和纸盒。“这些都不要了?”

“嗯,你拉出去吧!”

“这些都可以卖钱的!”

“我这里没用,你看着处理吧。”

“行,卖了钱,我给你送过来。”

“你这老婆子,咋这么啰嗦!”明显地,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他朝大门口走去,打开一扇大门:“你走吧!”

李大妈推着三轮车,来到大门外。“大哥,还不知道咋称呼你呢。”

老爷子一怔,随即说出:“我姓周,你就叫我老周吧。”

“哦,老周,周大哥。谢谢啊!以后有啥事需要我帮忙的,唸声啊!”

老周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大妹子,你等等。过两天,这两畦小葱就可以出了。你来帮我出一下吧!”

李大妈回头望向那两畦小葱,经过一宿的恢复,根根直立,绿得通透,正是鲜嫩的时候,蘸酱,卷大饼,可好吃了。“行,后天我早早来。周大哥,别总叫我大妹子!我68,快70的人了,你就叫我老李吧。”

(三)

天刚蒙蒙亮,李大妈就来到了老周的工地。庄家人,心里惦记着活计,就早出工,多出活。大门口依然锁着,工地里静悄悄的。老周的门卫房,小门关着,没有一点儿动静。

还是进不去啊!这个老周,也不知道早点儿起。李大妈不自觉地溜达到那块破洞的围挡墙处。诶,那两个脱落的螺丝,还是没有加固!李大妈心里叨咕着:这也太拖拉了,都四五天了,咋还没修好啊!

李大妈还是小心地掀开铁皮,钻了进去。她走到小葱畦那,猫腰抓住地头的一把小葱,轻轻一提,就薅下来了。小葱根部的泥土,轻轻抖抖,就干净了。嗯,这老周,种菜有两下子,知道浇水的分寸,出葱时,泥土的含水量刚刚好。如果太湿,根部带泥太多,还得用水洗,费工;太干的话,薅不下来,还得用铁锹挖,费工费力。

李大妈不等老周,蹲下身薅了起来。门卫的小门开了,老周提着夜壶刚走出来,吓了一跳:“妈呀,老李你是啥时候来的,咋不叫我呢?”

这时候,李大妈已经薅半畦了。老周麻溜地浸湿一捆稻草,来到李大妈身边:“老李啊,起这么早干啥?”

“早干完,我还得去拾破烂呢!”

“那也别这么早啊!也不知道叫我。自己干,多累啊!”老周说着,把小葱捆成大小一样大的小捆,整齐地码在一起。正忙活着,大门外传来马达声,一辆加长双排车轰鸣着停在大门口。老周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那串钥匙,小跑着去开门,那是几个工人来拉模板和铁管了。

双排车停在院子里,那几个工人一边装车,一边朝李大妈这边张望。一个好事的工人凑到老周身边,贴着老周的耳朵问:“大叔,这个女的是干啥的?”

“帮我干活的。”

“大叔,想找老伴啦?”

“诶,别满嘴喷粪!再瞎说我削你啊!”

“呵呵呵——”那个工人一溜烟跑了。老周回头看向李大妈,见李大妈依然手脚不停地忙活呢。老周回到李大妈身边,抱起几捆小葱,朝双排车走去。“诶,把这几捆小葱给厨房捎过去吧!”

很快,双排车轰鸣着开走了。李大妈已经把一整畦的小葱薅完,她又帮着老周打捆。“老周,这么多小葱,你打算咋弄?”

“太多了,吃不了。老李,你会卖吗?”

“会呀,你这里有杆秤吗?”

“没有。不过,不用杆秤,这葱捆大小都差不多,两块钱一捆就行。这样吧,老李,你把这些小葱拉出去,找人多的路口卖吧。卖的钱归你。”

“我可以替你去卖。不过,钱我可不要。”

很快,李大妈的三轮车来到了一个大路口,遛弯的,上班的人熙熙攘攘,好多人围了上来。“这小葱真嫩,咋卖啊?”

“两块钱一捆。”

几个大妈已经把小葱拿在了手里,掐着葱叶,掂着份量:“这可比早市便宜多了!这么一捆,早市那三块钱也买不来!”

“我来两捆!”

“给我一捆”

……

不到二十分钟,一车小葱就卖完了。李大妈数数手里的钱,居然卖了一百多!李大妈骑着三轮车,回到老周工地那,把钱递给老周。老周摆着俩手:“说好的,卖了钱归你!”

“我可不要!”见老周不肯接,李大妈直接把钱扔在平台上,骑着三轮车走了。

“诶,老李,明早还得出那畦的小葱呢!”老周在身后喊着。

(四)

接下来的一天,李大妈还是来帮忙出小葱了。李大妈把小葱拉出去卖了钱,又把钱给了老周。李大妈说:“白吃你的菜,就给我家省不少钱呢,哪能再要你的钱!这样吧,以后我帮你卖菜,你供我吃就行了!”

执拗不过李大妈,老周也就不再说什么。接下来,那三畦的韭菜,也是李大妈帮忙卖的。陆续地,黄瓜豆角也下来了,还有好多其他蔬菜。李大妈来的次数多了,彼此心底的那点儿戒备,也就荡然无存了,老周还给了李大妈一把大门口那小门的钥匙。一天,在割小油菜时,老周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老李,你那口子是咋回事啊?”

李大妈停下手里的活计,长叹一声:“哎——说起来都是泪啊!我儿子从小调皮,不好好上学。初中毕业哪都没考上,就在社会上混。25岁那年,我们两口子托人给他说了一个外地媳妇,生了孙子。孙子两岁那年,我儿子得罪了街面上的一个小混混,失手把那个小混混打死了。判了无期,这都过去快15年了。儿媳妇说回娘家看看,一走就没回来!我们两口子,拉扯着孙子。老伴说,不能让孙子再走儿子的老路,必须让孙子好好上学。我在家带孙子,料理着那几亩地。老伴没白带黑地出门打工挣钱。这不 ,孙子长大了,老伴也累病了。为了把钱留给孙子读书,老伴说啥也不做手术啊!唉——”

“啥病啊?”

“肝癌!在家挺了仨月就走了。老伴一辈子要强,就那么挺着,受老罪了!”李大妈说着,眼圈红了:“这些年,眼泪都哭干了。哭有啥用,还得干啊。就该熬出头了,孙子还有一个多月高考。孙子说,上了大学,他可以勤工俭学,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等参加工作慢慢还。”

老周默默地听着,握着镰刀的手微微颤抖: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可是眼前的老李也太难了!

围挡墙外一阵急促的马达声传来,大门口,那辆加长双排车停在了那里。“哦,我侄儿来了!”老周站起身,随手摸了一下腰间的那串钥匙,小跑着去开大门。

双排车轰鸣着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从驾驶室跳下来,踮着脚朝李大妈望了望,嘴角微微上扬:“老叔,工人们说您搭咯了一个老太太,还真是啊!”

“别瞎扯,人家就是一个拾破烂的。”

“呵呵,老叔,没事的,要是看上了,可要抓紧啊!”

“你这孩子!诶,你干啥来了?”

“工地缺几块模板。”

“我帮你装车。”

“不用,我自己就行。您老去陪那个老太太吧!”年轻人上了车,双排车轰鸣着,去装车了。

老周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五)

又一天,老周要李大妈替他看一会儿工地,他去理发泡个澡。李大妈闲着没事,就蹲在菜畦里薅草。大门外停下一辆小轿车,李大妈正要去门口看看,从车里下来一个中年妇女,打扮得倒也精致,她竟然自己打开小门进来了。

“你是找老周吗?”李大妈问。

“你就是老叔搭咯的那个老太太吗?”那个妇女盯着李大妈,没头盖脸地冒出一句。

李大妈大脑有些发蒙,迟疑了几秒钟,也没有想出咋回答这个妇女的问话。

“老叔这二十多年跟我们干建筑,钱是没少攒。那是他的养老钱,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

李大妈大脑发热,心里急,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谁稀罕!”她快步迈出小门,骑上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妇女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好像是士兵端着枪冲出战壕,却发现对面的敌人消失不见了。她朝门卫房走去,嘴里叫着“老叔”,屋里没人应答。她四下张望,也不见老周的影子。诶,老叔干啥去了?她掏出手机,拨打着电话。电话里是连续的“嘟——”声,就是没人接听。中年妇女又四下望望,出小门时,把那把挂锁扣上,开车走了。

老周骑着小三轮车回来时,哼着小曲,简直换了一个人:头发理了,胡子刮了,澡也泡了,脸上还红扑扑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来到大门前,三轮车还没站稳,他的眼睛就飘向了大院里。诶,咋不见李大妈的影子。伸手去开小门,那把锁居然是锁着的,李大妈的三轮车也不见了。走了?咋走了呢!有啥事这么着急啊!老周心里失落落地,心里的热乎劲消失殆尽。嗯,兴许真的有啥急事,要不李大妈不可能就这么急火火地离开。老周心里劝着自己。

第二天上午,都十点多了,李大妈也没来。要在平时,李大妈都是早早地开小门进来,干点活,顺手摘几样蔬菜。老周看着黄瓜架上,根根黄瓜顶花带刺,顺溜匀称;豆角秧已经爬满架,成把的豆角半隐在心形叶片下。这些菜正好鲜嫩,李大妈咋不来摘呢?

到了第三天下午,李大妈依然没有来。老周坐不住了,锁上门去找李大妈,他知道李大妈就在不远处的那个村子租的房子。进到村子,他打听到李大妈的住处,大门是锁着的,李大妈应该是捡破烂还没有回来。

老周倚着自己的小三轮车,就在大门外等着。他知道李大妈六点以前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李大妈说过,她要给孙子做晚饭,孙子吃完饭,还得急着去上晚自习呢。

街面上,归家的人渐渐地多起来,从这里路过的人,都会看到老周站在那里。老周感觉很不自在,他觉得那些人的目光里有着异样的东西,搞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急切地朝街口张望着,终于,远远地看见李大妈骑着三轮车出现了。他赶紧骑着小三轮车迎上去。

“老李——”老周招呼着李大妈。就在两辆三轮车交汇的那一刻,李大妈没理他,而且李大妈的三轮车根本就没停下,与老周的三轮车擦肩而过。老周愣在那里,这是咋了?他下车,掉转车把,还是追了上去。这时,李大妈到了家门口,正在开大门。“老李,你这是咋了?”

“没咋,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为啥啊?”

“不为啥。”李大妈一边说着,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拽着车帮,过大门进院子,车上还拉着好多捡来的废品。老周在后边帮忙推着,也进到院子里。

“你咋还跟进来了?你走吧,省的别人说闲话!”

“谁说闲话了?”

“诶呀,你咋这么烦人呢!赶紧走吧,别耽误我给孙子做饭!”李大妈一边说着,一边往大门外推搡着老周。就在老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李大妈把门关上了。

老周蒙圈地站在那里,他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扒着门缝朝里瞧,李大妈已经进到屋里了。还能咋样,老周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六)

老周失眠了。他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他翻看着手机,忽然发现,在他去理发泡澡的那天,侄媳妇给他打过电话。那个电话他没接到,是因为那个时间,他还泡在澡池子里呢。难道问题出在这?老周急切地拨通了侄媳妇的电话,电话里“嘟——”了好几下,才接通。

“诶,老叔,这么晚了,您有啥事啊?”电话那边传来侄媳妇慵懒的声音。是啊,这都夜里十一点多了,是老周的电话,吵醒了侄媳妇的美梦。

“我问你,前几天你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啊?”

“额,那天啊。那天我去您那,见您不在,就想问问您干啥去了。”

“我去洗澡了。你没见到老李吗?”

“见到了。”

“她没告诉你?”

“没呀。还没说几句,她就走啦。”

“你跟她说了啥?”

“没说啥呀?”

“媳妇,老叔这么晚打来电话,一定是有啥事。你去老叔那,到底跟那个老太太说啥了?”这是老周侄子的声音。

“我没说啥呀?”

“喂,老叔,您别着急。您没别的事吧。有啥事明天再说吧,都半夜了,您快睡觉吧。”

“强子,好好问问你媳妇,她到底跟老李说了啥?”

折腾了大半宿,老周迷迷瞪瞪的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老周爬起来,感觉浑身哪都疼。极速麻利快地洗漱完毕,从菜畦里摘了几颗黄瓜,抓了几把豆角,老周骑着三轮车又去找李大妈了。李大妈刚送走上学的孙子,就看见老周骑着三轮车来了。李大妈赶紧把大门关上,老周被挡在了门外。

“老李,别关门啊!”

“你回去吧。跟你说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那侄媳妇跟你说啥了?”

“说啥了?!问你侄媳妇去,问我干啥啊?”

“诶呀,你们都别难为我了!”老周站在大门外,急得直跺脚。

李大妈又回屋了。无奈,老周把黄瓜豆角放在大门口,灰溜溜地往回走。老周越想越来气,他拨通了侄子的电话:“强子,你在哪呢,你媳妇到底说了啥?”

“老叔,我一会儿就到您那,咱爷俩见面说。”

“我就知道,她那狗嘴吐不出象牙来。等我看到她,非削她不可!”

“老叔,您消消气。她也是怕您被骗了,现在的骗子老多了。”

“骗我?!能骗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是啊,我看李大妈也不像骗子。”

“老李帮我卖了那么多菜,一分钱都没要,她骗我啥了?”

“是啊,李大妈还那么能干活。”

“唉,侄小子,跟你说吧,老李也是个苦命人。她人那么好,我就看上她了,这后半辈,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老叔,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把李大妈找回来。”

(七)

“李大妈,我是周强。在老叔那,我见过您。”

“你来找我干啥?”

“那天,我媳妇对您多有冒犯,我来跟您赔个不是。”

“没必要!”

“李大妈,您和我老叔交往这么长时间了,老叔对您的印象特别好。”

“那有啥用!”

“叔叔今年70岁。年轻时家里穷,偷了鱼塘的几条鱼,正赶上严打,判了18年,一辈子就耽误了。出来后,一直跟我在工地干活。如今岁数大了,我就让他看工地。叔叔心眼好,手脚还勤快,在工地周边开荒种地,种些蔬菜和粮食。除了自己吃,还给工地的厨房送过去。这一点,让我省了不少心。”

“嗯,你老叔也是个苦命人。不过,他现在有钱了,我更不能跟他。省的有人说我是图他的钱!”

又一天下午,李大妈正在拾荒,一辆轿车停在她身旁:“李大妈,可找到您了!您快去看看我老叔吧,他病了。”

“病了,啥病啊?他在哪?”

“在工地那。”

李大妈来不及装车,骑着三轮车,直奔老周的工地去了。周强关上车窗,呵呵笑着:这事,多简单啊,哪有啥不好请的!

大门开着,李大妈的三轮车直接骑到门卫室门口。“老周,你咋了?”

“大婶,您来了。”周强媳妇迎了出来。李大妈一愣,没理她,直接进到屋里。躺在床上的老周,盖着被子,头上还压着一条白毛巾。老周伸手拽住李大妈,嘴角上扬:“你可来了!”

身后的周强媳妇跟老周做了个鬼脸。

“你哪不舒服啊?”

老周把李大妈的手,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这里不舒服。”

“不舒服上医院看看去啊,在家里躺着干啥呀!”

“不用,看到你就好了。”

“净瞎扯!”

这时,周强媳妇拉着李大妈的胳膊:“大婶,我这张破嘴没有把门的,那天不应该跟您说那话。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多担待啊!”

“嗯,没啥。诶,你说我图你老叔的钱,我也没问过呀。你告诉我,你老叔有多少钱呐?”

“这——这您得问老叔!”

“老周,你有多少钱啊?”

“啊——啊,够过,够过……”

“大婶,老叔今天想吃三鲜馅饺子,我们一起包点儿吧!”

这时,李大妈才注意到,面已经活好,韭菜和鸡蛋都在盆里。这时,周强拎着一兜虾仁进来了。

三个人忙活,很快就包了一簸箕饺子。

煮了一锅饺子,装了两大盒。“这些饺子够你们娘俩吃的了。您老赶紧回去吧!趁热吃,别耽误孙子上晚自习。”小周媳妇提着饭盒,放到李大妈三轮车上。老周抱着一件厚夹袄,追出来,把饭盒包严实了。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吧,你还生着病呢!”

“我哪有病啊,都是他俩……”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八)

那围挡墙上的破洞,老周把它修好了。

“诶,老周,有件事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那围挡墙上的破洞,那么长时间,你咋不堵上呢?”

“呵呵,老天爷给你开了一个进口,我哪能轻易堵上呢!”

“你是故意不堵,是吧?”

“要是早早地堵上了,哪还有咋俩的现在啊,呵呵!”

“你个老东西,心眼还不少。那你就别堵上啊,备不住还能进来几个老太太呢!”

“那还行?有你一个就够了,多了搭兑不了啊!”

“你个老东西!”

火热的六七月,是学生们的考试季,那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这段时间,李大妈陪着孙子高考,等分数,报志愿,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孙子考得不理想,没有上一本线。看着孙子疲惫的身影,李大妈又心疼又难受。因为已听到消息,今年大学的学费又涨了,特别是二本院校的学费,几乎要翻倍。孙子跟奶奶说,要是学费太多的话,他就不上了,他知道奶奶拿不出那么多钱。

终于,邮政快递车,送来了录取通知书。打开的那一刻,那一溜数字,着实惊呆了祖孙俩:69000元!

“奶奶,这学我不上了。您跟周爷爷说说,我去他们工地里干建筑。”

李大妈心里堵得慌,想起这些年的辛劳,想起老伴生病硬抗,再看到那么高的学费,她忽然眼前发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奶奶奶奶,你咋了?”

这些天,老周看李大妈为了孙子考学的事,熬红了眼睛,就嘱咐李大妈注意休息,别熬坏身子。不过,李大妈几乎每天都来老周这里,帮忙干点儿活,也是和老周唠唠嗑,排解一下心里的紧张与烦躁。

李大妈昨天没来,今天这都十点多了,也没见李大妈的身影。老周猛地想起来,李大妈说过,这几天发通知书,李大妈的孙子考得哪去了?老周坐不住了,他锁上门,骑着三轮车直奔李大妈的出租屋。诶,大门锁着,扒着门缝往里瞧,李大妈的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这是干啥去了?

老周敲开隔壁家的大门,询问邻居李大妈和他孙子去哪了。邻居老太太说:“昨天上午救护车来着,说老太太病了,拉的医院去了。”

“哪家医院?”

那个老太太摇着头,撅了撅嘴巴。

李大妈病了,现在咋样了?老周心里急,骑着三轮车直奔区医院。在住院楼,他跟医生护士们打听了老半天,终于找到李大妈的病房。老周气喘吁吁地来到李大妈病床前,见李大妈正在输液,闭着眼睛睡着,孙子守在一旁。

老周悄悄地把孙子拉到一边:“你奶奶这是咋了?”

“奶奶高血压犯了,昨天晕倒了。都怪我,考得大学学费太多,奶奶拿不出那么多钱!”

“多少钱?”

“六万九!”

“啊,那么多呀?”

“周爷爷,这学我不上了,我到你们那干建筑吧!”

“傻孩子,不上学咋行呢!你别着急,先治好奶奶的病,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护士推着小车来换药,老周问:“这个老太太病得严重吗?”

“就是精神太紧张,也可能是太劳累,造成的高血压。没事的,输几天液就好了。不过,尽量不要再刺激她。”

李大妈醒了,见老周站在病床前,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周赶紧扶李大妈躺好。“老李,你就安心养病!学费的事,你不用管,我帮你们解决。”

“那么多钱呢!”

“没事,孩子必须得上学,要不对不起你这么多年的操劳,更是辜负了你的老伴。”

“那以后,我们慢慢还!”

“还啥还呐,别琢磨这些。好好养病吧!”

(九)

李大妈的孙子顺利地报到了,是周强开车送去的。孙子在学校给老周打来电话:“周爷爷,告诉奶奶,我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惦着。让奶奶注意身体,别在累着。周爷爷,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奖学金。周爷爷,以后奶奶就靠您多多照顾了!”

“好小子,好好学习,奶奶这里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时间过得真快,孙子国庆节放假回来了。他兴高采烈地来到老周这,找到正在忙活的老周和奶奶:“奶奶,我爸爸来信了。他在里边表现很好,获得减刑,转有期徒刑了。再有一年多就出来了!”

“真的?!”李大妈激动地站起来,忽然眼前发黑,差点跌倒,幸亏老周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

“真的,你看!”孙子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周接过来,拿出信纸,李大妈凑到跟前,那是儿子的笔迹。老周念着:“告诉你奶奶,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儿出来,咱们一家团聚。”

“我的儿啊——”李大妈把信纸捂在胸口,老泪纵横!

金秋十月,老周的菜园里依然蔬菜满园。大白菜已经留苗定株,大红萝卜在畦埂上肚大腰圆。那三畦韭菜,开满白色的韭花,远远地望去,就像平铺着三床雪白的棉被。

老周和李大妈还在韭菜畦里薅草,夕阳的余辉,映红了二位老人的白发。他们都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苦难,如今鬓染白霜,终于苦尽甘来。

李大妈说:“再过几天,就把韭花采摘下来,做成韭花酱,可香了!”

“对,涮羊肉时,沾着韭花酱,可好吃了!”老周一脸的兴奋。

是啊,那韭花酱特有的馨香,会伴随着老两口的新生活,愈发得醇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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