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银杏树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不知是何人所栽,亦不知其年岁几何。只记得我初识它时,它已高过屋檐,树干十分粗壮,层云般的树皮附在上面。
银杏的叶子甚是奇特,状如小扇,边缘光滑,叶脉从基部放射开去,极有规矩。春夏时节,叶子绿得发亮,排成密密的一层,阳光透下来,便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我常坐在树下,看那影子随风晃动,忽明忽暗,竟觉得是树在同我游戏,外婆曾经在我欲睡时吟唱过,说是银杏撑起了天,绿黄变化就是繁星的闪烁。
到了秋天,银杏叶便渐渐黄了。先是边缘泛黄,继而整个叶片都染上金色,远远望去,犹如一树的黄蝴蝶在枝头舞蹈。秋风一起,叶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地金黄。我每每蹲下,拾起一片,对着阳光细看,叶脉清晰可辨,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邻居家的孩子见了,便也来捡,我们比赛谁拾的叶子最大、最完整。胜者无奖,败者亦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又去追逐被风卷起的落叶,一天的烦恼也被这黄蝴蝶卷去。
银杏果却是另一回事了。那果子椭圆形,外皮黄而皱,剥开来,内里是一颗白色的核。核可食,但果肉奇臭无比,沾在手上,洗之不去。我幼时不知,曾摘了一颗来玩,弄得满手臭气,被母亲好一顿责骂。后来才晓得,那臭味原是银杏保护种子的手段,免得被动物轻易吃掉。自然界的安排,真是巧妙至极。我小时极爱知识,许是银杏赐予我的。
冬日里,银杏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直刺灰白的天空。我站在树下仰望,只见枝杈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巨大的网,似乎要将整个天空掩盖。大“雪”磅礴后,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远看如同老人斑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常在银杏下读书,一片银杏叶落在书页上,扑起的书香将我催眠。醒来时,也只能怨这不识字的清风,为何要假装智慧,玩弄似的翻着书页。
后来我离家求学,院子里的银杏便很少见到了。偶尔回去,它似乎又长高了些,树干也更粗了。母亲在信中提及,银杏今年结果甚多,落了一地,扫都扫不完。我读信时,恍惚又闻到那股被扑起的香味,勾动了对家乡的怀念。
前年归家,发现银杏树被砍了,说是修房子碍事。我站在原先树所在的地方,地上只余一圈浅浅的痕迹。弯腰细看,竟寻到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想必是去年秋天落下的,未被扫净。我拾起它,放入口袋,至今仍夹在书页中。
外婆说得对,银杏撑起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