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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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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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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有丝柏

门前那株丝柏,它的树干粗粝如老人的手背,皲裂的树皮间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每当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它总是第一个撞入眼帘的景物,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二十年前,我初来此地时,这丝柏尚是少年模样。那时它不过丈余高,枝叶稀疏,在春风中怯生生地伸展。我与邻家少年阿昌常在树下嬉戏,用石子在地上划出方格子,玩一种叫做"跳房子"的游戏。丝柏投下的影子很短,却足够荫蔽两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记得有个夏日午后,我们偷摘了隔壁家的酸杏子,躲在丝柏后分食,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前仰后合。那时丝柏的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像碎金般洒在我们汗湿的背脊上。

后来阿昌随父母迁往南方,临行前夜,我们在丝柏下埋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枚玻璃弹珠、一张皱巴巴的糖纸,还有他由河中摸出的铜钱与银戒指。那晚月光很好,丝柏的影子斜斜地爬过矮墙,像一条想要挽留什么的臂膀。

多年后我回到故屋,发现门前的丝柏树。叶子依旧青绿,但细密的纹路依然清晰,如同记忆中那些年少时光。我忽然想起,在那个告别的夜晚,丝柏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挽留的话语。

如今丝柏已高过屋檐,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它的根系隆起,顶破了门前的水泥地,形成几道狰狞的裂缝。这倔强的生命力令我惊叹——它不管不顾地生长,将坚硬的水泥视若无物。有时深夜归家,看见月光下的丝柏将影子投在白墙上,枝桠伸展如张开的五指,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流逝的东西。

去年冬天特别冷,丝柏的一根主枝被积雪压断了。断裂处露出浅黄的木质,渗出清香的树脂。我蹲下来察看,发现断枝的横截面上,年轮密密麻麻,最中心处的那几圈特别紧密——那是它年少时的印记。原来树木也如人一般,在成长的最初阶段,总是格外艰难,留下的痕迹也最为深刻。

春来时,断枝处萌出了新芽。嫩绿的新叶与深绿的老叶交错,构成一幅奇异的图景。这让我想起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在不断地断裂与重生中前行?那些折断的枝桠,终会化作养分,滋养新的生长。

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封来自西南的信。信中夹着一张照片,是那个曾经的少年,如今已两鬓微霜。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门前的丝柏还在吗?"我站在丝柏下回信,一片叶子飘落。

丝柏依然在那里,在晨光中,在暮色里,在无数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中沉默伫立。它的影子随着日升月落变换着长短,就像那些被时光拉长又压缩的记忆。有时我凝视它扭曲的枝干,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一生——那些向上的挣扎,那些不得不的弯曲,那些无声的坚持。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们都在时光里生长,留下年轮般的印记。而门前的丝柏,始终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仿佛是真主的使者,记取着所有欢笑与泪水,却始终沉默如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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