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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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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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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雪

这雪下得似乎有些心虚。先是小小的,疏疏的,怯生生地探着路;后来胆子大些了,才密密地、急急地下。我索性撑起了伞,慢慢地踱出去,往东边那一带明城墙的方向走。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辆汽车,亮着昏黄的车灯,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像深海里的鱼。那车灯光里的雪,便格外地精神起来,斜斜地、密密地舞着,舞得人心里也跟着一起一伏的。

远远地,便望见那一段龙脖子段的城墙了。白天看,它是灰色的,苍老而沉重,是一位历经了千年风雨的老人,面上的每一道裂纹,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可这会儿,在雪的装扮下,它竟显出几分丰腴与温柔来。那些平日看着有些嶙峋的墙垛、有些残破的雉堞,都被雪轻轻地、厚厚地覆盖了。棱角被磨圆了,伤口被抚平了,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在这无边无际的白里。远远望去,它不再是冷冰冰的砖石,倒像是一条酣睡的、披着白色绒毯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这苍茫的暮色里。雪懂得它的沉默,只是更轻、更柔地落着,像是怕惊扰了它百年的梦。

我沿着城墙根儿慢慢地走,脚下是吱吱的雪声,在这寂静里,显得分外的清晰而悦耳。这声音,是单纯的,却又是丰富的,仿佛能听见雪花的絮语,听见大地的呼吸。穿过城门洞,便走近了玄武湖。平日里,这湖是开阔的,是坦荡的,可此刻,一切都迷离起来,朦胧起来,失了分明的界限。湖天成了一色,不是灰,也不是白,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柔软的、泛着微光的颜色。对岸的紫金山,隐在雪雾里,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淡影,像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湖心的几个洲,轮廓也模糊了,只见几树黑森森的枯枝,和几点藏在雪里的、若隐若现的亭角。五洲的桥,此刻怕是也白了,静静地卧在静默的冰上,不知通往何处。

这样迷离的景致,总让人想起些什么。我想南宋时候,也许便是这同一片天空下,曾有一个叫张孝祥的词人,在这里写过“雪洗虏尘静”的句子。彼时的雪,是壮怀激烈的见证,是山河收复的豪情。千百年过去了,战鼓声早已沉寂,刀光剑影也化作了尘土,唯有这雪,还是这般模样,年复一年地落着。那曾经的血与火,曾经的歌与哭,都深深地埋进了这城墙的砖缝里,这湖水的淤泥里。雪一层层地落下来,像时光一层层地堆积,将过往的一切,都轻轻地掩埋了,只留下一片洁净的、无垠的白,供后人凭吊,也供后人遗忘。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台城下。这一段城墙,据说是当年韦庄伤古之处。那“无情最是台城柳”的句子,太熟了,熟得几乎成了口头禅。可此刻,望着那被雪覆盖了枝条的、默默垂立的柳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那柳树,果真最是无情的么?它们年年吐绿,岁岁抽丝,不为六朝的繁华所动,也不为后世的萧瑟所悲,只是自顾自地活着,活着。这无情,或许便是它们最深的有情罢?用不变的绿,来见证这世间一切的变化;用永恒的生,来对比这人世一切的兴亡。雪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只是静静地承受着,仿佛在说:你看,那些轰轰烈烈的人事,到头来,不也像我身上的这一片雪花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终究是要化去的。

风似乎更紧了些,雪也下得更大了,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裹紧了衣裳,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平了大半,仿佛我从未走过。那远处的万家灯火,在一片雪白中,愈发显得明亮而温暖。每一星灯火下,都有一个热气腾腾的日子在继续着。这雪,将历史与现在,将梦境与现实,都轻轻地弥合在了一起。归途上,只有我一个人,和这漫天漫地的雪,沙沙地,走回那一片温暖的灯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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