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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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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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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翠竹

 

姚家四围都是层叠的青山,尤其西南方向,从山脚到半山腰,土壤肥沃,滋养得毛竹长得最为欢实——竹竿挺拔如少年,竹叶密得能遮天蔽日,风一吹就掀起层层绿浪。我常静坐在老屋后的山岗上,望着这无边无际的竹海发呆。独自幻想着自己随风飘然而起,成为一个身披铠甲、威风凛凛、杀伐果断、英勇善战的将军,这一山一山的竹子齐齐在我面前弯下腰来,顿时化为成千上万整装待发的威武士兵,在恭敬地向我敬礼,随时等待着我的命令,随我奔赴远方那看不见的战场,去一展他们不世的武力与威武的雄姿,冲锋陷阵纵横驰骋建功立业。

直到有一次初夏的午后,我坐在竹林边的青石板上看书,忽然一阵山风裹着松涛掠过,那满山的毛竹像是被谁喊了口令似的,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倾斜,竹叶互相摩挲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山林的秘密,又似在应和着山风的召唤。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竹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山的毛竹哪里是士兵,分明是一群灵动的舞者——竹竿是她们柔韧的腰肢,竹叶是飘逸的裙摆,在山风这位无形指挥家的引领下,尽情地舒展着身姿,时而旋转,时而弯腰,时而挺身,演绎着一场只有山林才懂的盛大而优美的舞蹈。它们不属于任何战场,它们只属于这片自由的山野。

春夜,我回到故乡,住进竹林深处的老屋。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亲切又安宁。夜幕降临后,春雷像沉睡的巨兽在山间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接着,我听见细碎的“噼啪”声,就像小时候过年时奶奶在厨房炒豆子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春笋在泥土下努力生长,它们正拼命向上,想要破土而出。

天刚蒙蒙亮,竹林里的景象渐渐清晰。春笋高低错落地挺立着,沾满泥土的笋尖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听雷便成材”,这话不假。春雨过后,满山的春笋四十来天就蹿成新竹。新竹身姿挺拔,竹节修长,叶片嫩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一群身着绿衣的仙子在翩翩起舞。它们带着春的蓬勃与朝气,以惊人的速度向上生长,每一节都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仿佛在向世界宣告着生命的顽强与不屈。那满山的新竹,给原本静谧的山林增添了一抹鲜亮的色彩,让整个山林都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在这片竹林里,春笋的生长总让我想起我们姚家人的故事。它们不畏艰难,顽强向上的样子,和我们家几代人的经历那么相似。姚家村,是一块被大山深情拥抱的“美玉”。这里不仅有着让人心静的自然风光,更承载着姚氏族人绵延千年的血脉与故事。这顽强拼搏奋起向上的春笋,使我不由想到我们的先辈那绵延千年的血脉。姚氏族人从古至今,为了更好地生存,筚路蓝缕,艰难迁移,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姚家立足,闯出一片广阔的天地。

听老一辈人在祠堂祭祖时,用带着乡音的语调缓缓讲述,我们姚家的始祖是舜帝后裔第六十六世孙仲涵公,原本世代居住在陕西扶风那片古老的土地上,家族传承着舜帝“孝感动天”的祖训。后来因中原战乱与生计所迫,族人一路跋山涉水朝南迁徙,历经数代人的风雨兼程。到了第三十三世孙礼存公时,他是唐贞观年间的进士,学识渊博且为官清廉,在任江西玉山县令期间,一次处理完公务后偶然出游,沿着信江支流一路探寻,竟发现弋阳东冲一带峰峦叠翠、溪水潺潺,两岸稻田肥沃、竹林茂密,那云雾缭绕的青山与波光粼粼的碧水相映成趣,宛如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一眼便让他心生喜爱,难以忘怀。此后每逢闲暇,他便会带着书童前来欣赏,有时坐在溪边石上吟诗作赋,有时漫步田间与老农闲谈,渐渐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深厚的眷恋。最终他毅然决定带着子孙迁居于此,垦荒拓田、修建屋舍,从此在弋阳东冲开枝散叶,开创了姚氏家族新的支脉。

后来,礼存祖第四世孙淑范公率先迁居至上饶姚坂。在此期间,他曾寄居于上饶县磜头姚家(即如今的姚家村),并进行了多年的勘察。他发现此地坐落于高山之上,四周群山环绕,云雾似轻纱般在山腰缭绕,清晨时分,山尖常被朝阳染成金红色;中间有一条小溪自西向东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弋的小鱼和圆润的鹅卵石,溪流两旁皆是平坦开阔的田野,春日里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洋,秋日里稻浪翻滚如层层金波,可谓山清水秀。水口之处古木繁茂,高大的樟树撑开如盖的绿荫,雪杉直插云霄,红豆杉结着殷红的果实,枫树在深秋时层林尽染,它们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溪水从水口奔腾而下,撞击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水雾氤氲,气势恢宏,实乃不可多得的宜居之地。

淑范公对这片土地钟爱有加,在此居住多年,闲暇时常拄着拐杖沿溪漫步,或是坐在古樟下静听鸟鸣,有时还会与当地的老农促膝长谈,了解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在他的动员与影响下,其子孙也爱上了姚家这迷人的山水田园风光,小孙子常追着蝴蝶跑进田野,孙女则喜欢蹲在溪边捡拾漂亮的石头。唐朝末年(公元850年),普诚公经过多年的亲身勘察与筛选,他曾多次登上附近的山峰俯瞰地形,查看土壤的肥沃程度,甚至在不同季节记录这里的气候与物产,最终毅然率领子孙以及居住在姚坂的部分族人,他们背着行囊,牵着耕牛,带着家中的农具与种子,沿着蜿蜒的山路迁至磜头姚家五十一都(即现今的五府山姚家)定居。

这一路的迁徙并不容易。先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全部家当,翻山越岭。路上要躲避战乱,要应对恶劣天气,还要在陌生的土地上开荒种地。但他们就像春笋一样坚韧,在石缝中求生存,在困境中求发展,最终选择了这片灵山秀水落地生根。姚家堪称“千年古村”,至今已有1175年历史。

姚家村,是一处兼具千年历史底蕴、动人迁徙故事,风光旖旎的所在。踏入这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土地,青石板铺就蜿蜒向前的古道,两侧斑驳的夯土墙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墙角处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悄然绽放,为古老的村落增添了几分生机。于此,你能够真切触摸到姚氏家族传承不息的脉搏——祠堂里泛黄的族谱上,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先辈的荣光与艰辛;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樟,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姚氏族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你更能深切感受到古朴乡村的静谧与美好:清晨,清脆的鸡鸣划破天际,袅袅炊烟从错落有致的屋顶缓缓升起,与山间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溪面上,归巢的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让人沉醉不已。

世人皆称姚家隐匿于白云深处,乃千烟之境。站在村外的高山之巅俯瞰,整个村落仿佛一颗镶嵌在绿色绸缎上的明珠,被层层叠叠的云雾轻轻笼罩,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一般。一千多年来,这片肥沃的土地始终滋养着在此居住的人们:春天,村民们在田野里辛勤耕耘,播下希望的种子;夏天,他们顶着炎炎烈日,在田间地头除草、施肥;秋天,金黄的稻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喜悦,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庄稼;冬天,虽然天气寒冷,但村民们围坐在温暖的火塘边,分享着一年的收获,谋划着来年的生计。

我们的先人们曾以坚韧彪悍、勇敢胆大在十里八乡出名,也曾左冲右突,但一直未出过团职以上的军官。由于此地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与外界的交流相对较少,多数族人文化水平有限,更遑论出现有影响力的文化人。村里的孩子们大多只能在简陋的私塾里学习一些基础的文化知识,很少有机会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这也使得姚家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走出大山,去见识外面广阔的世界。

这里,就不得不提起那句流传已久的古话——“敲不响的金钟,出不去的姚家”。这句古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我们真实的地理环境与历史变迁。姚家村山下,有个叫金钟山的村庄,村头有座小山,形似一口倒扣的金钟,村子因此得名。原来,金钟山是归姚家村管的。50年代初,还在姚家设过姚家乡。后来成立垦殖场,改为姚家分场。58年8月五府山垦殖场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总校就设立于姚家分场天上村,近千名教师学生在此生活学习达一年之久,后因为姚家山高路远,道路极其难行,生活资料运送过于困难,学校于59年9月迁至高州。到了1973年,场部也搬到了山下地势相对平坦的金钟山,改叫金钟山分场,我们姚家村,反而归金钟山管辖了。

这一上一下的管辖变化,道尽了姚家出行的艰难。我们村坐落在高山之上,四面陡峭,那时只有两座山壁之间一条狭窄的峡谷小路通往山外。挑着担子出去卖点山货,换点盐巴,都得天不亮出发,天黑才能回来。那小路又陡又险,雨天一步三滑,晴天也得小心翼翼。正因为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理环境,才有了“出不去的姚家”这一说。而那口“敲不响的金钟”,仿佛也预示着这片土地被群山禁闭的命运,空有金钟,却难以敲响,更传不到远方。

“敲不响的金钟,出不去的姚家”这句古话像一道咒语,笼罩在姚家村上空。但我们的先辈们一直在找寻破咒的密码,这漫山遍野、破土而出的春笋,它们那顶开巨石、不畏艰难的生命力,正是不断努力奋斗的真实写照。我们的先辈们就像这春笋,沉默地积蓄力量,只为那一刻的向上突破。

我爷爷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他年轻时读过私塾,爱看些古书,也曾出外闯荡过些时间,见过些世面,深知文化的重要性。家中虽然贫穷,生有两男两女,但一直坚持让小孩上学。他说:“没有知识,就没有未来。”为了供孩子们上学,他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

在这样的环境下和条件下,50年代,三个聪慧的族人少年结伴出外,他们的求学之路就显得尤为艰难和可贵。他们结伴而行,穿草鞋,背行李,星夜从那条唯一的峡谷小路出发,爬山越岭,过沟淌水,直到夜晚才疲惫不堪地赶到百里之外的上饶县中学求学苦读。他们身上,背负着打破“出不去的姚家”这句古话的最初希望,力求通过自身的努力,跳出山门,一展宏图。

出发前的傍晚,他们蹲在村口老樟树下的青石板上,啃着各自母亲做的玉米饼和红薯,望着远处层叠的、阻隔着视线的山峦,眼神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憧憬与无法掩饰的不安。

他们穿着草鞋,背着简单行李,在星光下赶路。草鞋磨破了脚,血渗出来粘在泥土上,他们就扯把茅草简单包扎。山风呼啸,猫头鹰的叫声在林中回荡,他们互相拉着衣角,一步步朝有灯火的方向走。等终于走到上饶县中学门口时,已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他们累得连抬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心里还燃烧着要通过读书走出大山的信念。

可惜命运弄人。高中毕业那年,县里突然通知所有青年回乡务农。他们背着行李站在车站,看着开往山外的汽车远去,青春的梦想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出不去的姚家”这句古话,仿佛又一次应验了。

从此,他们一生都留在了五府山这片土地上。作为50年代山里少见的高中生,我父亲回乡那天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看着父辈弯腰劳作的身影和田里的稻浪,暗下决心,就算人出不去,也一定要改变家乡的面貌。

父亲从大队会计做起,每天天不亮就点着煤油灯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靠着踏实肯干,他从会计升到副大队长,后来当了垦殖场的领导。他口袋里总是插着两支钢笔,一支记政策,一支写民情。“文革”期间,父亲作为当权派被打倒,戴着纸糊的高帽四处游斗,最后被下放到更远深山的石罗坑劳动改造三年。手上磨出的老茧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但他始终偷偷藏着一本《农业技术手册》。那是他当会计时用半个月工资买的,扉页上写着“科学种田”四个字。劳动时,他白天开荒,晚上就借着月光看这本书,有次还用书里的三角函数知识修好了被冲垮的水渠,让当地老乡惊叹不已。

后来父亲重回岗位,心中那个“要让姚家变得能出去、能兴旺”的念头更强烈了,通过不懈的努力,他和乡亲们一起终为家乡办成了三件至今还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大事,这三件大事,件件都像是在用力敲响那口“金钟”。

第一件是建小水电站。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河面就结了层薄冰。村民们穿着单薄的棉袄,在寒风中冻得直打哆嗦。父亲带着大家在村口的河段勘测地形,最终选定在水流最急的拐弯处筑坝。

开工那天,全村能动的劳力都来了。父亲第一个脱掉草鞋,赤脚踩进冰水里。那水冷得像针扎,他的脚瞬间就冻得发紫。村民们见状,也纷纷跟着下水。大家用最原始的办法——用竹筐抬石头,用肩膀扛沙包。父亲的脚在冰水里泡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每次从水里上来,脚印都会在河滩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最困难的是搬运那块千斤重的大青石。八个壮劳力用粗麻绳捆住石头,喊着号子往坝基挪。父亲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一边要注意石头落位,一边要防止有人被水流冲倒。有次绳子突然断裂,父亲眼疾手快推开了身边的旺财叔,自己的小腿却被滚落的石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简单包扎后,又继续下水干活。

坝基完工后,安装水轮机更是难题。那时没有起重设备,全靠人力。父亲想出了土办法:用杉木搭成三脚架,配上滑轮组,几十个人一起拉绳子,才把几百斤重的水轮机慢慢吊装到位。当最后一根电线接通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深夜。

合闸那一刻,整个村子突然亮了起来。原本只有煤油灯光的土坯房里,第一次亮起了明晃晃的电灯。老人们颤巍巍地伸手触摸电灯,孩子们在灯光下兴奋地跑来跑去。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山歌,很快,整个村子都沉浸在欢乐的歌声中。那一夜,姚家村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仿佛要把积蓄多年的黑暗都驱散。这光亮,是敲响“金钟”的第一声有力的回响。

第二件是改造烂泥田。姚家下畈有一大片田畈,那田畈中间是条小河,由于河床过高,河道又浅得藏不住多少水,每逢春夏雨水丰沛的时候,河水就漫过田埂涌进田畈之中。田畈里没有像样的排水渠,积水排不出去,便终年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日子一久,原本还算结实的土地慢慢被泡成了深可及膝的烂泥田——脚踩下去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拔脚时能扯出半尺长的泥丝。时常有半大的孩子挎着竹篮到田畈抓泥鳅、摸田螺,他们光着脚丫踩在泥里,稍不留意就会陷进没到小腿肚的烂泥中,吓得脸色发白,得费好大劲才能拔出腿来,十分危险。

记得有一年刚入秋,我家放养的小黄牛不知怎么挣脱了缰绳,溜到烂泥田边啃草,前腿一滑就陷进了烂泥里。那牛犊才半岁大,吓得“哞哞”直叫,四条腿乱蹬,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浆很快没过了它的肚子。我攥着牛绳拼命往后拽,牛绳勒得手心发红,牛犊却纹丝不动,急得我坐在田埂上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点子往下掉。哭声惊动了田埂那边割猪草的乡亲们,宪旺伯扛着锄头跑在前头,李婶提着竹筐跟在后面,他们围着烂泥田商量了半天,先找来几根粗木棍垫在牛犊身下,又用麻绳套住牛犊的肚子,十几个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才把浑身裹满黑泥的小黄牛从泥潭中拖了出来。至于村里的土狗、野猫之类的小动物陷进那烂泥潭的事,更是屡见不鲜——我家的大黄狗就曾陷进去过一次,被爷爷用扁担勾着脖子拉上来时,浑身的毛都结成了泥疙瘩。我奶奶还曾在烂泥田边捡到过一只陷得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的野兔。至于我们这些孩子,更是没少在这片烂泥田里遭罪。记得有一回,我和小伙伴铁蛋去打猪草,他为了摘田埂边的野莓果,不小心滑进了烂泥潭。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泥浆里扑腾,泥水很快就没到了他的胸口。我吓得大哭,幸亏大人们及时赶到,用长竹竿把他拽了上来。铁蛋被拉上来时,浑身裹满了黑乎乎的泥浆,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这片烂泥田不仅危险,更让村民们年年歉收。春天插下的秧苗,一到雨季就被淹死;好不容易等到天晴,田里的积水又排不出去。记得有一年秋收,亩产还不到一百斤,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姚家下畈那片烂泥田,是全村人心头的顽疾。后来才搞清楚,病根子就在那条贯穿全村中央的河道上。由于常年泥沙淤积,河床越来越高,变得像一条“地上河”。平日里河水就悄无声息地往地势更低的下畈田里渗,一到雨季,河水漫灌,整片田畈就彻底成了排不出去水的沼泽,年复一年,就成了深可及膝的烂泥冷浆田。

爷爷对此忧心忡忡,他对父亲说:“宪龙啊,你还记得当年被批斗时,全村人都护着你吗?现在你重新出来为乡亲们做事,当这片烂泥田是咱们村最大的穷根,你得领着大家,把它治住!”

在爷爷和乡亲们的期盼下,父亲将治理的决心化为了行动。他多方奔走,领头出面,想尽办法,终于为这个庞大的工程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资金。

工程的核心,就是彻底整治这条“病河”。整个工程远比想象中浩大,断断续续历时近两年。全村能上的劳力都轮番上阵,农闲时更是全员出动。大家的首要任务,是把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河泥一担一担地清出来,深挖河床,让河水能够顺畅地流走,不再四处漫溢。接着,是将河道局部取直,加固两岸的河坝,用巨大的石块砌成坚固的护坡,防止水土再次流失。

那场面,至今想起来仍觉震撼。河床上,人们赤脚踩在冰冷的淤泥里,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箩筐和扁担,将一筐筐乌黑的河泥运到岸上。河岸旁,铁锤敲击钢钎的叮当声,和着抬石头的吆喝声,奏响了一曲改造山河的雄浑乐章。手上磨出的血泡混着泥土,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经过近两个冬春的艰苦奋战,一条深峻、笔直、坚固的新河道终于呈现在村民面前。奇迹随之发生:随着河床降低,田中那常年不散的积水,顺着地下脉络,悄悄地渗入了河道,被源源不断地带走。那片曾经吞噬水牛、困住孩子的千年烂泥潭,终于见了底,在阳光下露出了坚实肥沃的泥土。

第二年春天,这片曾经的“废田”第一次按时插上了秧苗。到了夏天,稻子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稻穗在阳光下泛着金浪。秋收时节,这片土地创造了奇迹——亩产比往年翻了好几番!村民们捧着金灿灿的稻谷,激动得热泪盈眶。姚家下畈从此成了全乡有名的高产田。这丰收的景象,是敲响“金钟”的又一声洪亮回响,它宣告着,困扰姚家不知多少年的水患,被根治了。

而最能体现这竹之坚韧,也最彻底打破“出不去的姚家”这句魔咒的,是第三件大事——修路。1978年,父亲凭着那股春笋顶土般的韧劲,软磨硬泡,终于争取到了修路经费,开始了中保至姚家的公路修建工程。这不仅是向大山的宣战,更是向千年宿命发起的最后总攻。

村民们用最简陋的钢钎、铁锤,像破篾一样,一点一点地劈开悬崖峭壁。那场面,比开山挖笋要壮烈百倍。父亲和乡亲们的身影,悬挂在绝壁上,汗水混着石屑落下,双手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但他们眼神里的光,却像黎明前的启明星,坚定而明亮。经过近两年艰苦卓绝的奋斗,一条蜿蜒曲折的挂壁公路,这条姚家人的“生命线”,终于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群山的封锁。

当第一辆解放牌卡车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入姚家村时,全村人早已在路边等候。孩子们挥舞着自制的小红旗欢呼雀跃,老人们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汽车的轮胎,仿佛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终于成了真。大家燃放了几十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在山谷中激荡、回响,久久不散。那声音,比春雷更震撼,比“金钟”的轰鸣更悦耳!它宣告着:“出不去的姚家”,从此成为历史!

从此,姚家这条停泊在深山千百年的“航船”,终于能够沿着这条用意志和汗水开辟的航道,向着山外广阔的世界,扬帆起航了!

那二位曾和我父亲一同穿着草鞋、星夜赶路去求学的姚家同乡,从上饶县中学回来以后,谁也没有再离开大山。他们把根扎在了村小那三尺讲台上,当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当年的县中学,是他们青春时代到过最远、最亮堂的地方。回来后,他们就想让村里的娃娃们,也能看到他们曾见过的那片光。校园很旧,课桌坑洼,但他们教得格外认真。那一笔一画的生字,那一道道算术题,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块铺路的石头。他们盼着,这些坐在台下的孩子们,有朝一日能踩着这些知识的石头,稳稳当当地走到山外那个更大的世界去。

他们自己没能走出去,却成了最用力托举孩子的人。他们这一生,过得很清贫,也很安静。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里,他们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学生。那些学生里,后来有人考上了镇里的中学,有人读到了县里的高中,还有人终于成了我们姚家村第一个大学生。

就这么着,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时间,为咱们姚家,一点点地积攒着文化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石头还硬,比水还长。后来,那口“金钟”能被我们姚家人越敲越响,那钟声能那么浑厚,那么绵长,这里面,就有他们用粉笔写下的声音,用心血熬成的力量。

而这部奋斗史诗最辉煌的印证,就在路修通后的第二年——一九八一年,村里走出了第一个大学生。这个学生,正是他们呕心沥血培养出的子弟。这不仅仅是个人勤学的成功,更是几代姚家人合力敲响“金钟”后,所迸发出的、最清亮也最有力的一声回响。自此,姚家人才不断涌现,那钟声日益雄浑,永久回荡!

春天,是竹林最富生机的时节。春雷过后,春笋便闻声而动。但这里的春笋可不是能随意挖掘的,需等待上面下达统一通知。到了开山之日,那场面才叫壮观!全村上下千人浩浩荡荡地上山,竹笠与锄头在阳光里晃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平日里安静的山坳被脚步声震得嗡嗡响。锄头起落间,群山似乎都在微微震动,欢声笑语惊得山鸟四处飞散,连山涧的溪水都跟着哗啦啦地凑热闹。

我尤其喜欢寻找那种只露出两根白须的“白头翁”。这种笋深埋于地下,得用脚尖细细探过松软的腐叶土,才能在某个不起眼的土缝里瞥见那点白须。挖出来时笋壳裹着湿润的黄泥,剥开后笋肉白得像凝脂,鲜嫩得可以直接生食,咬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竹香。奶奶总爱切几片过年腌的咸肉同炒,猪油的荤香裹着笋的清鲜,满屋子都弥漫着山野的鲜香气息,连灶台上的陶罐都似被这香味熏得发亮。

春笋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加工,以备随时食用。吃不完的,奶奶便教我把它们制成笋干。将较小而嫩的鲜笋剥壳洗净切成小块,放入大锅中加盐煮熟,再摊在竹匾上,置于阳光下晾晒。晒笋干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若是遇上连绵阴雨,笋干容易发霉变质,那就前功尽弃了。所以,每当晒笋干的日子,我总盼着太阳能多露露脸。经过几天的晾晒,笋干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皱缩,颜色也由嫩白转为深黄或浅黑。收笋干时,奶奶会仔细挑选,把品质好的笋干收进陶罐里密封保存。这种笋干与咸肉同蒸,咸香耐嚼,是下饭的佳品。我小时也常抓一把当零食,慢慢咀嚼,别有一番风味。

有更多的笋,我们就用来做笋片(也叫明笋)。挖来的大个春笋剥壳洗净后,一剖两半,放进大锅用水焯煮6到8分钟后捞起,再摊在竹匾上晾晒。经过几天的日晒,笋片颜色由嫩白转为诱人的金黄色。这种笋片食用前需要泡发,泡软后适合炖汤、炒菜,能吸收汤汁的精华,口感柔韧。

相比之下,冬笋就更难寻觅了。它藏在深褐色的腐叶土下,像个害羞的山里娃,没真本事可寻不着它的影儿。我姑丈人高马大,臂力惊人,是寻冬笋的高手,十里八乡都有名。有年腊月,天蒙蒙亮,我就缠着他上了山。他背着竹篓,手里那把短锄头磨得锃亮。走到一片向阳的竹林,他停下脚,指着头顶说:“看这竹梢,叶子浓得发黑,又是朝南的,底下准藏着大货。”说着蹲下身,用脚轻轻踩了踩地面,“这儿土是虚的,你来试试。”

我抡起锄头,鼓着劲挖了好一阵,胳膊都酸了,只刨出几个浅坑,连笋壳的边都没蹭着。他笑着接过锄头,手腕看着没使多大劲,锄头却像长了眼睛,三下两下,一只裹着黄泥的胖冬笋就露了头。

他擦擦额头的汗,慢悠悠地跟我说起门道:“找笋如遇知己,得懂它的脾性。先看竹子长势,叶子密、泛油光的,底下多半有货。朝南的一面,阳光足,笋长得壮实。土松的地方容易冒尖,但有时它也偏藏在硬土里,那就得靠脚细细地感觉了。”他一边说,一边用锄头拨开周边的草根,那耐心劲儿,仿佛在教我做人的道理——凡事都得用心去体会,急不得,也慢不得。

我跟他学了几次,总找不准方位,气力又不足,锄两下手就酸了。这倒像人生某些机缘——明明知道就在那儿,偏缺少那点悟性和力气。

竹子给予我们的,远不止于笋的鲜美。它全身都是宝,默默滋养着一代代山里人。竹子最神奇的用途之一,是做纸。我的爷爷奶奶,就做了一辈子的纸。奶奶常念叨,砍竹做纸要掐准时辰,要在第四片竹叶刚刚展开的时候砍下,早一天太嫩,纤维不足,晚一天太老,质地就粗糙了。我看他们把新竹砍倒,断成合适的长度,再破开,捆扎好,然后成捆地泡在早就挖好的料塘里。三个月后捞出来,经过反复的浸泡、清洗、捶打、蒸煮等几十道烦琐的手续,最后才能在那巨大的纸槽里,用特制的帘床,小心翼翼地捞起、揭出一张张绵密、均匀的土纸。奶奶抚摸着刚出炉,还带着湿气的新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她说:“这就像养孩子,急不得,功夫到了,它自然就成了。”那洁白的纸张,承载的不仅是书写的功能,更是时光与耐心的沉淀。

郑板桥曾言“咬定青山不放松”,那坚韧不拔的竹魂,早已融入我们山里孩子的骨血。我们皆是在竹编的温柔环绕中,一点点抽枝拔节般长大的。夏日里,奶奶亲手编的竹席往床上一铺,那沁人心脾的凉意便丝丝缕缕漫开来,午睡时脸颊贴着竹席,醒来总能在脸上印下一道道淡青色的竹纹,像极了山林给我们盖的专属印章。最惬意的当数月夜时分,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竹椅上纳凉,竹椅的缝隙里漏下细碎的银光。读过些古书的爷爷摇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扇,扇面的竹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你们知道吗?旧时的文人没有纸,就把字刻在削得薄薄的竹片之上,那竹片串起来就称作竹简。文天祥所说的‘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汗青’啊,指的便是那经过火烤去湿、不易腐烂的竹片,用它来记录历史,才配得上忠臣的赤胆忠心呢。”

竹编的物件在我们生活里无处不在,竹篮、竹筐用来装东西,结实又耐用;竹簸箕晒谷物,通风又好使。那些竹编的纹理,细细密密,像是岁月刻下的诗行。爷爷还常用竹筒给我做水枪,灌上溪水,和小伙伴们在竹林间互相嬉戏射击,欢声笑语伴着水花四处飞溅。竹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承载着山里孩子最简单也最纯粹的欢乐与回忆。

在山里长大的人,是一定要学会破篾的。我六岁就开始跟着姑姑学这门手艺。姑姑手把手地教我怎样先把竹子劈成均匀的细条,再把细条的竹片破成更薄的篾。她的手巧极了,能把一片竹破出青、黄共四层篾,而我费尽力气,通常只能破出青、白两片。但即便是用我破出的这些粗糙篾条捆扎的柴火,也从未散过架,这让我颇为自豪。记得第一次尝试破篾时,手生得紧,竹子总是不听话,不是破得太厚就是太薄,甚至常常割到手。姑姑却从不责骂,总是耐心地纠正我的手势和力度。她的手像有魔力,能让桀骜的竹子乖乖听话,变成均匀柔韧的细条和薄如蝉翼的篾片。那些日子,手上磨出了水泡,渐渐变成了厚茧,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我知道,每一根成型的篾条,都是我与竹子之间的一次深刻对话,是我对这古老手艺的初步探索与传承。

如今,装东西用的多是轻便的塑料袋,很少有人再拎着沉甸甸的竹篮了。家家户户烧饭都用上了煤气灶,基本无人再上山砍柴火。年轻一代,很多连柴刀都未曾握过,又怎么会懂得破篾捆柴这门手艺呢?恐怕连“破篾”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了。

但每次回乡,我还是要独自上山,砍一根细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慢慢地、用心地破几条篾。妻子笑我这是无可救药的怀旧,其实我心里明白,这并非简单的怀旧——我只是想再摸摸这从小伴我长大的竹子,感受它冰凉的体温和坚韧的纹理;只是想再听听它在被破开时,身体里是否还留存着往昔的山风与春雷的轰鸣。

这砍竹破篾的过程,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与故土、与过往岁月的亲密对话。我享受着竹子在我手中逐渐变得柔顺的过程,仿佛能触摸到它历经四季更替、风雨洗礼所积蓄的生命力量。虽然现代生活的浪潮已不可逆转,但这份对传统手艺的短暂重温与坚守,让我在都市的喧嚣与忙碌之外,找到了一片宁静的精神家园。每当我抚摸着那些亲手破出的、带着竹香的篾条,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暖与笃定。那是对根脉的眷恋,也是对生命韧性的致敬。

雨夜,我在竹林老家故屋靜听春笋破土的声音,突然屋后传来巨响,像大石头滚进水坑。我拿着手电筒去查看,发现山坡上的一块巨石竟被春笋顶翻,掉进了水坑。新生的笋尖正从松动的泥土中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我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正是沿着父亲他们修通的那条公路,第一次相对轻松地离开家去广丰县补习的情景。那天清晨,我依旧背着奶奶缝制的行囊,但肩上已不再是沉重的红漆木箱。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曾经阻隔了父辈的山峦,心里充满了与前人不同的、更坚实的希望。

如今,我站在竹林里,看着破土而出的春笋,想起家族几代人的故事。从千年前先祖迁徙择地而居,到太爷爷下山闯荡,到爷爷重视教育,再到父亲和他的同辈们,他们用电站的光亮、良田的丰收和公路的通达,这三声一声比一声洪亮的“钟鸣”,彻底粉碎了那句古老的魔咒。

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像春笋顶开巨石,像翠竹咬定青山,用知识、毅力、汗水和对于故土的深情,为后代开辟更广阔的道路。春去春又来,竹林里的故事还在继续。我相信,只要有春笋破土而出的勇气,有竹子般坚韧不拔的魂,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就永远充满着无限的可能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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