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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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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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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散记

 

我的老家在江西上饶五府山镇的一个小山村,这个村叫姚家。从镇上进山要走十五里山路,在1979年公路通车前,这十五里全是蜿蜒在山间的青石小道,一路要过溪爬岭,走得快也要两个时辰。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出山,天不亮就要动身,走到镇上天已大亮,我的小腿肚总是酸疼得厉害。

姚家村坐落在海拔六百多米的高山中,四围都是山,地形长长的一条,两头微微翘起,像一条泊在绿海里的船。一条不知名的小山溪从西到东,穿过唯一的山口奔向山外。村里散落着十来个自然村,名字都朴实得很:新屋、垄里、湾里、后门山、古寺、东坑、杨家山、上村、河源、天上、柳家等。一千五百来人,就星星点点地住在这山中小小平原上。我家在新屋村,就在山口左边的杨梅山脚,出门就能看见蜿蜒的山路。

姚家村山高,天寒的时间长,九月就要穿夹袄,来年四月底才能换上单衣。终年云雾缭绕,特别是春天,雾气能漫进屋里,墙壁上都是水珠。这样的山水,养出了能喝酒好喝酒的男女。我奶奶和姑姑叔叔就很能喝,晚饭时总要温一壶自家酿的谷酒。几杯下肚,奶奶枯瘦的脸上便飞起红霞,声音也大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兴起,还会拉着姑姑叔叔一起猜拳行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比画着,神采飞扬。

山里人对山外来客极为热情,总觉得不喝尽兴就不算尽到心意。尤其是新上门的女婿,那劝酒的劲儿头热烈得让人难以招架。我记得堂姐出嫁那年,姐夫第一次上门,左邻右舍都来作陪。八仙桌上摆满了菜,中间炭炉子上温着两壶酒。这个敬完那个敬,姐夫的脸越来越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奶奶还笑嘻嘻地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再喝一杯,这是自家酿的,不伤头。”

据说早年更盛,曾有灌酒的旧习。老辈人讲,就曾因此闹出过人命,一位新女婿醉死了。自那以后,家族便立规矩废除了这恶习,但喝酒的热情从未消减。村里红白喜事,酒是少不了的。男人们能喝到深夜,散席时个个满脸通红,走路摇摇晃晃,还在互相邀约:“明天再来!”

这种带着些许悍勇的民风,与这高山深谷是分不开的。村民们终日奔走于险峻山道,出入原始密林,为了生计要在悬崖攀爬,与野猪甚至狼虎周旋。我十岁那年,就亲眼见过秋生爷和叔叔们抬着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回村,那野猪獠牙有半尺长,身上还插着几根竹镖。

大概是1992年,我们姚家与邻村一户杨姓人家结了怨。那家人仗着六个儿子,在乡村里向来蛮横。冲突后没两天,那杨姓老人果真带着他的女婿,还纠集了几个头发染得黄黄红红、手持棍棒的小年轻,开着一辆小四轮,“突突”地朝着姚家杀气腾腾地冲来。他那女婿是个大块头,腰间明目张胆地别着两把土枪,一副威风凛凛、势在必得的模样。

车子刚到村口“天上”那片地界,闻讯赶来的姚家村民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上来。十几个年轻后生血气方刚,一拥而上。起初只是争吵推搡,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场面瞬间就失控了。棍棒拳脚齐飞,那几个人转眼就被放倒在路边和水田里。那两把吓人的土枪和混混们带来的刀棍,第一时间就被抢下扔在一边,那辆小四轮也被众人合力掀翻在路旁的水渠里。

混乱中,惨剧发生了。那杨姓老人双眼被打得血肉模糊,腿也断了。他女婿的腿骨被打折,脸肿得老高,满头是血。那几个跟来的小混混,哪见过这等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丢下同伙各自逃命去了。可那女婿倒是个硬茬,都这般田地了,还指着众人恶狠狠地叫嚣:“我认得你们!这仇我记下了,必报!”

这话如同往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村民们一听,这岂不是没完没了?不知是谁率先动手,众人一拥而上,眨眼间,那女婿的两只眼眶也变得血污一片,眼珠子不翼而飞,鲜血汩汩地流了一地,染红了泥土。后来,那杨姓老人在医院里没能救过来,他的女婿也终身残疾了。只因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动手的人又多,最后公安也难以彻底查清原委。

经此一役,姚家人在外的名声就传开了。外地的流氓混混一提到姚家,都禁不住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前来寻衅滋事。他们总会带着几分敬畏说:“姚家佬,狠着呢!最好别惹!”

在这片深邃的山林里,除了看得见的艰险,还流传着许多看不见的传说。过去的山村,关于鬼怪的故事很多,撒沙鬼、山神、水鬼、吊死鬼、索命鬼……这些故事口耳相传,成了我们童年记忆里一抹幽暗又神秘的底色。

最常听奶奶说起的是撒沙鬼。她说,这是一种能操控沙子的鬼怪,专门在深山里迷惑独自行走的人。“庆崽,”奶奶总是拉着我的手,一脸严肃地叮嘱,“你记住,在山里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急着答应。要先看看四周,有熟人就应,没熟人一定不能应。”

奶奶说,撒沙鬼会模仿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叫着你的名字。要是你答应了,它就能引着你往沙多的地方走。到了那里,你会迷迷糊糊地把沙子当成自己最爱吃的东西,拼命往嘴里塞,直到把自己噎死。这个传说太吓人了,以至于我每次独自上山砍柴时,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有人在低声呼唤。有几次我仿佛真听见了,赶紧捂住嘴巴,加快脚步往家跑。

有时躺在山坡上晒太阳,我会胡思乱想:要是真遇到了撒沙鬼,该怎么和它斗智斗勇?是应该假装没听见,还是大声念咒语?想着想着,自己反而被这些想象吓出一身冷汗。

关于山神的传说就温和多了。奶奶说,山神住在最高的五府岗上,守护着整座大山的生灵。他有时会化作慈祥的白胡子老人,帮助在山里迷路的孩子。我曾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在深山里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正当我快要哭出来时,一位穿着古装的白胡子老爷爷出现了,他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给我指了条路。我顺着那条路走,果然找到了回家的方向。醒来后,我坚信那就是山神。

水鬼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幽深的潭水里。村口的深潭,奶奶从来不准我们单独去游泳。她说水鬼会化作美丽的女子,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梳头。要是有人被她的美貌吸引,走近水边,就会被拖下去当替死鬼。有个远房表哥说他真的见过——一个月夜,他路过水潭,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坐在石头上,长长的头发垂到水里。他吓得扭头就跑,第二天发烧了,病了三天。这事是真是假说不清,但我们去水潭玩耍时,确实更加小心了。

至于吊死鬼,通常和村东头那间废弃的老屋有关。那屋里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村里人都说半夜能听到她的哭声。有个胆大的后生不信邪,半夜跑去想探个究竟,结果回来就病倒了,胡言乱语说什么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梁上荡秋千,看见他时,突然伸出长长的流着鲜血的舌头,向他诡异地笑。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敢靠近那间老屋,特别是风雨交加的夜晚,远远看见那黑黝黝的轮廓,心里就发毛。

在我们那僻静的山村里,除了这些彪悍的往事,还流传着许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现象,“鬼打墙”就是其中最常被提起的一种。

关于如何破解“鬼打墙”,民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口诀。我爷爷就告诉过我,万一在山里迷了路,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转,那就是遇上“鬼打墙”了。破解的法子,可以朝四周吐口水,或者撒一泡尿,听说童子尿效果最好。要是还不行,就试着倒退着走。

我有个堂伯,名叫宪旺,是个杀猪匠。他长得高高大大,年轻时学过几手拳脚,胆子壮,性子倔,从来不信这些邪乎事。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帮人杀猪,有时在主家喝了夜酒,也敢一个人趁着月色走山路回家。村里老人总提醒他:“宪旺啊,少走夜路,走多了夜路,总是会遇到鬼的。特别是那种月牙儿细、星星密的夏夜,不干净的东西多。” 可他总是一笑置之。

有一年夏天,他从九井坑帮工回来,喝了点酒,微醺着哼着小调往家走。在经过一片连绵的翠竹林时,怪事发生了。他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可转来转去,总是在那片竹林里打转。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一些低垂的竹枝随风摆动,不时拂过他的衣襟衣袖,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拉扯他。夜猫子(猫头鹰)在暗处“呀呀”地怪叫,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猛地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遇上“鬼打墙”了。

他赶忙想起老人们传下的法子,先是朝四周“呸呸呸”地吐口水,又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可折腾了半天,还是走不出去,眼前仿佛有堵看不见的墙,怎么绕都在原地。他心里开始发毛,但好在胆气犹在,知道这样乱闯不是办法,万一失足掉下悬崖或者跌进深潭,那就真完了。他紧紧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杀猪刀,找了个背风的草窠子,索性坐下来,打算等到天亮再说。

他就这么握着刀,警惕地坐着,听着竹林里各种窸窣的声响,煎熬地等待着。直到东方微白,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他眼前的迷雾仿佛瞬间散去了。他睁大眼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竟然就坐在一处悬崖边上,再往前多走两步,便是万丈深渊!这一吓,可真是不轻。宪顺伯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山里的夜路了。

后来我查过一些资料,从科学的角度看,所谓的“鬼打墙”,其实是人在黑暗或者周围景物非常相似的环境里,失去了方向感,两条腿迈步的细微差异,导致人会不自觉地绕着一个大圈走。应对的办法,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然后想办法借助手电筒、指南针,或者抬头找找北极星这类固定的参照物,来重新确定方向。

我自己倒是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这种现象,但堂伯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和山里老人口口相传的秘诀,都成了故乡记忆里一抹神秘而幽深的色彩。

我最怕的就是“鬼压身”,那滋味真叫人头皮发麻。有那么几回,深更半夜躺在床上,刚迷糊着,就梦见青面獠牙的鬼怪狞笑着压过来。我想抬手推开,可浑身像被灌了铅,连根手指都动不了。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我想喊人,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气声。

就这么死命挣扎了好久,身上突然一轻,那压迫感唰地就没了。这时才发现浑身都是冷汗,秋衣秋裤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我使劲睁大眼睛,朦朦胧胧看见一个长着乱糟糟头发的人影,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朝着窗户怪笑两声,慢慢就隐进夜色里了。

我赶紧翻身下床,手还抖着,摸了好几下才拉开电灯。屋里亮堂堂的,什么都好好的,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这人平时胆子不算小,当时还在屋里转了两圈,故意挥着拳头,“嘿嘿”喊了几声给自己壮胆。

过了半晌,我又躺回床上。谁知刚合上眼,那东西又从窗口冒出来了,慢悠悠地朝我压过来。又是一番挣扎,醒来时看见它再次隐没在窗口。这一晚上,反反复复来了三次。

我是真怕了,摸着黑溜进奶奶屋里,钻进了她的被窝。第二天跟奶奶说起这事,她没说话,只是在我枕头底下放了把锈剪刀。说也奇怪,自那以后,这怪事就再没怎么来过。

工作后,1976年在上饶县委招待所401房,2008年在弋阳县一个小宾馆各又遇着一次。也是深更半夜被压得喘不过气。那时,我倒是不太怕了,可一晚上来这么三、四回,实在折磨人,第二天脑袋昏沉得像塞了团棉花。没办法,只好半夜去服务台换房间。说来也怪,换完房间就能睡个安稳觉了,再没那些幺蛾子。

这些光怪陆离的遭遇,加上平日里实实在在要面对的山林险阻,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双重认识。大山既养活了咱们,又藏着说不清的奥秘。这两种感受搅和在一起,让人对自然既亲近又敬畏——既靠着它吃饭,又不敢忘了它的脾气。

我的故乡因太过偏僻,村里没有医生,缺医少药,人病了,大人们先是凭经验和感觉自己扯把草药熬水喝。若是不见好,只好去找村里的宪山伯,他是一个会画符退煞气的人。记得有一次,我夜里突然发烧,喝了几碗奶奶熬的草药还不见好,便请他来退煞气。他来了,带着一支毛笔和墨,他用那毛笔在我的额头上不断地画着,口中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最后突然用力大叫一声“去!”,那凉凉的墨使我清醒一些,同时也吓我一跳。他再拿一个碗,很是认真地在那碗中画着符,最后让奶奶倒些凉开水让我喝下。那次还真有作用,第二天还真好了。不知那画得符中是否放了什么草药粉之类的东西不?这我还真搞不明白。但我们那时村中都是这样做的,有些怪异。但有时他这法儿也不管用,如果宪山伯的退煞气,喝符水还治不好,病人发烧变得滚烫时,那就得请“道士佬”晚上来“打开路灯”了。这名字起得怪,仿佛是要照亮什么黑暗里的东西,给迷路的魂魄指条路,又或是要看清那些缠住病人的、看不见的“邪气”。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冷风带着哨音,从山坳里钻进来。邻家老奶奶的小孙子根崽发了高烧,几天不退,嘴唇都起了泡。草药灌了几碗,总不见起色,于是便去请了道士来“打开路灯”。

道士来了两个,一老一少,是父子。老师傅干瘦,脸上皱纹如刀刻,少言寡语;徒弟年轻些,眼神活络。他们没多说话,只在病人家的厅堂里默默准备起来。

厅堂上方是供奉祖先的香火牌位,牌位前的八仙桌被移开,换上了几张结实的木桌,一层层叠起来,像座小小的法坛。坛子四周,挂起了几幅陈旧的布画。那画真是年深日久了,颜色黯淡,帛面泛黄,上面用粗犷的笔触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神仙、张牙舞爪的天师,还有面目模糊、在云雾里挣扎的鬼魂。烛光摇曳,映得画上的人物仿佛在动,那神仙的眼睛似乎在俯瞰,而那恶鬼的爪子,好像下一刻就要从画布里伸出来。

法坛中央,摆上了香炉,插上三炷清香,烟气笔直上升,然后在屋梁处散开,散发出一种陈年木头混合着香料的、沉郁的气味。老道士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颜色难辨的道袍,坐在法坛旁的条凳上,闭目养神。小道士则在一旁,将一面铜锣,一个木鱼,还有一把看起来用了很多年、鬃毛都有些稀疏的拂尘,一一摆放整齐。

来看热闹的村人渐渐挤满了厅堂和门廊,大多是男人和半大的小子,女人们则多在灶间帮忙,或是在厢房照看病人。我们这些孩子,又怕又好奇,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时辰到了。老道士猛地睁开眼,那眼神在昏暗中竟有些亮。他拿起那个油光发亮的木鱼,先是“达、达、达”不紧不慢地敲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脆、空灵。然后,他开口了,是一种我们完全听不懂的、带着古老韵脚的唱词,声音沙哑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传来。他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敲着木鱼,身子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小道士在一旁,适时地敲一下锣。“咣——”的一声,铜锣那浑厚、带着金属震颤的声音,与清脆的木鱼声、沙哑的唱经声混在一起,瞬间将一种庄重又诡异的气氛堆满了整个空间。

起初,老道士是坐着的。唱了一阵,那木鱼的节奏渐渐快了起来,不再是“达、达”,而是“达达达达”,越来越急。他的哼唱声也随之变得高亢、急促,不再是平铺直叙,而是带上了一种焦灼和力量。突然,在一声格外响亮的锣声后,他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是个干瘦的老头,而像一个临战的兵士。他开始在法坛前那块空地上走动,步伐很怪,不是直线,也不是圆圈,而是踩着一种固定的、我们看不懂的方位,进三步,退一步,斜跨,旋转……这就是大人们说的“步罡踏斗”吧?他的道袍下摆随着他的移动而飘拂。

他走得越来越快,手里的木鱼敲击得如同疾风暴雨。那小道士的锣也跟得紧紧的,“咣!咣!咣!”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心也跟着那节奏怦怦直跳。老道士的哼唱变成了短促有力的断喝,像是在呵斥,在命令。他一把抓过坛上的拂尘,开始朝着四周的虚空,奋力地挥扫!

拂尘带着风声,“呼——呼——”地响。他时而扫向头顶,时而扫向墙角,时而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猛地一拂!那神情,那动作,分明是在与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搏斗!仿佛那昏暗的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挤满了纠缠病人的、无形的“邪祟”,他正用手中的拂尘,一下一下地将它们驱赶、打散。

他的步子旋转得更快了,在摇曳的烛光下,他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发虚,仿佛化成了好几个影子。厅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不敢。夜风似乎也更大了,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刮在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风好像不是自然的风,带着一股子阴寒之气。

就在这时,老道士的动作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停住脚步,站稳身形,将拂尘往腰后一插,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左手虚托。他凝神屏气,右手飞快地在空中划动起来,指尖仿佛带着微光(或许是烛光的错觉),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而神秘的图案——那一定是在画“符”了!看不见,却仿佛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画符完毕,他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整个屋子的地基都随之震动。同时,他那一直吟唱哼喝的嘴猛地闭上,蓄力,然后朝着他刚才画符的虚空,石破天惊地发出一声大吼:“吒!”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又像猛虎咆哮,带着一种粉碎一切邪祟的刚猛与决绝,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吼声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大汗淋漓,道袍的后背都湿了一片,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锣声停了,木鱼声也停了。整个厅堂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还没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斗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士才缓缓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用疲惫但肯定的语气说:“屋里……清静了。准备好,随我到外头,把跟来的‘煞气’送走,彻底了结。”

众人这才仿佛活了过来,纷纷动起来。有人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点燃,有人端着一盆混合了香灰和符水的“法水”,有人拿着用稻草扎成的粗糙人形(代表替身),还有人提着装满纸钱、纸衣的篮子。

很快,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在锣声的引导下,沉默而迅速地走出了家门,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我们这些孩子,既害怕外面的黑暗,又舍不得这热闹,互相壮着胆,一窝蜂地跟在了队伍末尾。

山路崎岖,只有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跳动,照亮脚下一点点路,四周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队伍的目的地是村口的社公庙——村里供奉土地神的小庙,掌管一方水土,也负责安抚和送走那些游魂野鬼。

到了社公庙前,仪式简单了些。老道士在庙门前又念唱了一番,声音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更加悠远。小道士用力敲着锣。随后,众人将那些纸扎的替身、衣帽,以及大量的纸钱,堆在一起点燃。

火光腾地升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和温暖。火焰吞噬着那些纸制品,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随着热气盘旋上升,飘向未知的黑暗。人们相信,这火和祭品,能送走那些被驱赶出来的“不好的东西”,安抚它们,让它们不要再回来纠缠生人。

仪式完毕,队伍又循着原路返回。这一次,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人们开始低声交谈。回到那户人家,一进厅堂,大家便不约而同地说:“好了!这下真好了!”“邪气赶跑了,魂也归位了!”

紧接着,便是今晚最令人期待的环节——吃祭祀肉煮的饭麸果。灶房里,大锅的水早已烧开,切成小块的、用作祭品的咸肉被放了进去,煮出浓浓的、咸香的肉汤。然后,将用籼米饭加盐,搓成手指大小或切成小块的饭果下到肉汤里,配以些许墨鱼丝、香菇丝熬煮后,撒大把香葱、生姜丝、辣椒丝,大家每人装上一大海碗。

那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肉汤饭麸果,是驱散了夜晚寒意和心中恐惧的最佳慰藉。大家或蹲或站,在厅堂、院子里,呼呼地吃着,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放松。辛苦了一晚上的道士父子,也被敬上了酒,吃着饭果。

直到深夜,众人才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散去。回家的山路上,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老师傅今晚唱得中气足啊!”

“最后那道符,画得快得很,我都看不清!”

“他那一声吼,吓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是啊,这‘路灯’一开,根崽晚上准能退烧,病明天就会好……”

夜色深沉,山村重归寂静。那碗咸肉饭麸果的暖意还留在胃里,而那场在烛光与锣声中,人与不可见之物的搏斗,则深深烙在了记忆里,成为那个年代,关于生存、信仰与集体慰藉的,一个模糊而真切的印记。

那时从甘溪街到姚家,全是青山铺就的曲折小道。路宽不过三尺,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雨天时要特别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滑倒。走过卜家,开始爬壕岭。这岭不算高,但陡得很,空手爬都要喘大气。若是挑着担子,走不了多远就要歇歇。

爬到顶端有个白墙黑瓦的十里亭,四角飞檐,里面能容十来个人歇脚。亭子里的石凳被坐得光滑如玉,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四周树丛里还能找到断断续续的战壕和半塌的挡土墙,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弹孔。

关于这些战壕和半塌的挡土墙的来历,是我们的周老师讲给我们的。他是个退伍军人,说起这段历史总是特别投入。1935年5月底,黄道、吴光喜率领闽北红军在此布下口袋阵。周老师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红军埋伏时,他会压低声音,猫着腰在讲台上模仿;讲到激战时,他会用口技模仿机枪的“哒哒”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嘹亮的冲锋号声。最精彩的是他学红军战士冲锋时的呐喊,那声音震得教室窗户都在响,我们一个个听得血脉偾张。这一仗歼敌两百多人,就是有名的“壕岭战役”。

我们少年时在山林里玩耍,还常在废弃的壕沟里捡到生锈的弹壳和弹片。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在一条干涸的战壕里挖出一个完整的子弹夹,虽然锈迹斑斑,但形状还在。我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能感受到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过了亭子下壕岭,便到了金钟山村。故乡流传着“敲不响的金钟,出不去的姚家”的说法。这“金钟”是指村口溪河旁形似巨钟的矮山,静默千年,却无人能敲响。我们小时候常在那山下玩耍,用力敲打山石,却只能听到沉闷的“噗噗”声。

“金钟”正对的那段溪河边,生着两株极高大的古樟。树冠蓊郁如云,根与枝紧紧交缠,像是拥抱,又像是融成了一体——当地人都叫它“连理樟”。

说起它的来历,村里流传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很久以前,这村里有一对年轻人,男的叫水根,女的叫春妹。两人从小一起在溪边拾柴、田间插秧,形影不离。水根老实肯干,春妹灵巧爱笑,他们常在收工后坐在樟树下,一个编竹筐,一个绣手帕,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对视一笑,溪光山色都映在彼此眼里。

日子久了,情意就像春日的藤蔓,悄悄爬满了心头。可水根家贫,春妹的父母早已暗中将她许给了外村一个米铺老板的儿子。亲事定下的那天夜里,他们在老樟树下见了最后一面。春妹眼角挂着泪,水根紧紧攥着她的手,说:“这辈子不成,我们就等来世。”

那夜没有月亮,只有溪水声又急又沉。第二天,村里人在深潭边看见两双布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后来潭边就长出了这棵树,根连着根,枝缠着枝,再也没人能分开。

每次走过连理樟,我总忍不住伸手摸摸那虬结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仿佛还能触到百年前那对恋人心跳的温度。

从连理樟往西走不远,弯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就是村里唯一的小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下雨天会泛出乌油油的光。两旁木排门的店铺旧旧的,柜台后坐着打盹的店家,卖的无非是盐巴、煤油、针头线脑。偶尔有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声音脆生生的,在窄巷里荡出回音。

穿过小街往北,上一段青石阶,眼前豁然敞开一条幽深的峡谷——这便是“一线天”了。两边的石壁如斧劈刀削,高高地耸上去,人在谷底走,天只剩细细的一线,蓝得发亮。一条不知源头的溪水从峡谷深处奔来,水色清浅,撞在石上溅起细碎的白浪。那水声不急不缓,潺潺湲湲的,像是哼着一首古老的歌,又像是还在诉说着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沿着溪边的青石路逆流而上,四季景致不同。春天最美,崖壁上开满了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像给峡谷系上了一条彩带。溪水涨了,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夏天雨水多时,山崖上挂下好几绺瀑布,不是那种磅礴的大瀑,而是像撒开的珠帘,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水汽和云雾混在一起,被太阳一照,经常能看见彩虹横跨峡谷。

秋天,野果子挂满枝头,有野山楂、野柿子,还有一种我们叫乌饭果紫色小浆果,甜得很。小溪两旁的荻花开了,柔美无瑕,一片洁白。秋日的暖阳照过来,数不清的荻花舒展着纤纤细腰,随着微风,一齐向着一个方向摇曳,那景象,能让人看痴了去。冬天则又是一番模样,崖壁上会冻着厚厚的冰墙,冰柱悬挂在岩石下,长得有两三米,像倒悬的出鞘刀剑,冷峻得很。我们常掰下冰柱当剑使,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快到峡谷尽头的水口处,有一段最陡的青石台阶,约莫一百来步,坡度怕有75度。挑担子的人走到这里都要歇好几回气。爬上去,顶端是两道三米来高的直立巨石形成的山门,我们叫它天门。穿过山门,眼界豁然开朗,一座山石垒就、白墙黑瓦的亭子就耸立在那儿。亭子门头写着“白云深处”四个墨色大字,字写得大气俊秀。我后来走过很多地方,再没见过比这更贴切的题字——站在这儿,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真像是在白云之上。

这亭子立在路边,是给行人歇脚用的。里头相对放着两排长石凳,墙面斑驳,石灰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土。墙上总是贴满各种告示,也有大人、小孩用粉笔写的字、画的画。有一年,我还看见上面用粉笔画着一条龙,虽然歪歪扭扭的,却很有那么一股子气势。若是凑近了仔细瞧,还能依稀辨认出些年代久远的红色标语,字迹已有些残缺模糊了。除了“团结抗日,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旁边还有“打土豪,分田地!”“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听我爷爷讲,从民国十八年开始,家乡这一带就常有红军游击队活动。当地许多年轻后生都参加过游击队,打土豪、打大刀会,大多在几十年的战斗里牺牲了;有的负了伤,回家养好伤,落下残疾,便又默默务农了。

爷爷那时还提起一位女红军,名叫陈清凤,后来成了闽赣领导人黄道的夫人。她是毛楼半山村人,原本姓周,因家贫,从小送给扁担湾村陈家做养女。这女子长得水灵,人也聪慧勤快,可惜养父母在她八岁时身患重病,无力抚养,只好又将她送到禹溪一彭姓人家做童养媳。九岁那年,她随彭家流落到福建崇安,在纸厂做童工,吃尽了苦头。也正是在那里,她开始接触革命思想,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她十二岁就当了儿童团长,带领团员们站岗放哨。有一次,她带着几个孩子,手持红缨枪,在水口关卡住了一个想外逃搬救兵的丁姓大地主。那地主先是想用银元收买,见行不通,便恶狠狠地威胁说要把她扔到河里淹死。陈清凤毫不畏惧,厉声呵斥,带领团员们团团围住地主,最终将其押回农会。村里人都夸她:“小孩做了大事!”

后来,她参加了游击队,又随部队编入正规红军。打仗时十分英勇,冲锋在前。1929年的一次激战中,她的背部和脚踝被子弹打穿,昏倒在阵地上,幸得战友抢救才活下来。爷爷回忆说,当年黄道在金竹排圣塘庙一带活动时,他曾见过这位背着双枪的女红军,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左右,但英姿飒爽,很是威武。

爷爷还说,当年粟裕将军带着从怀玉山撤退下来的红军,也曾经过这座亭子,在姚家休整了好几天,后来才经金竹排,翻过五府岗,往福建去了。

亭子边上,有一片斜斜的大草坪,大约百平方米。据说,当年先后有十几位游击队战士牺牲在这里,就埋在草坪上方的山坡里。我每次走到那儿,心里总不由得肃然起敬。我想,墙上那些残留的标语,大概就是那个烽火年代留下的印记吧。

亭子不远,有个宽大幽深的水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潭边横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中间有个天然的石台,两头各立着一个石墩,我们管它叫“仙人下棋”。夏天,我们常跳进潭里游泳,水凉得刺骨,但扑腾一会儿,浑身就舒坦了。

爬上水口,老远就能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一架巨大的水轮日夜不停地转动着,带动着旁边的水碓房舂米。这声音对我来说,就是回家的号角。听到这声音,就知道真的到了姚家村。

而姚家的故事,还藏在村口水碓房下的激流里。那里有两块形似跃起鲤鱼的巨石,一块大一些,像领头;一块稍小,紧随其后。我们叫它“双鲤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夏天我们常躺在上面晒太阳。

关于这两块石头,我姑姑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就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起那个古老的故事:“很早以前,有两条鲤鱼在咱们屋后杨源天池山的天池中修炼。那池水冬暖夏凉,清澈见底。两条鲤鱼修炼了千年,终于有了灵性。但要化龙升天,必须在天亮前跳出山门。”

姑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特别柔和:“那一夜,月明星稀,两条鲤鱼精从天池中一跃而出,顺着山溪往下游。一路上要经过九道弯、十八个潭,处处是险阻。但它们意志坚定,互相扶持,终于在天快亮时来到了水口。”

“眼看就要成功了!”姑姑总是说到这里就激动起来,“领头的那条鲤鱼已经跃起半空,另一条紧随其后。可就在这时,水碓边住家的雄鸡'喔喔'地叫了起来!刹那间,两条鲤鱼精化为了岩石,永远定格在了这山门之内。”

“就差一点点儿啊!”姑姑的叹息声里满是惋惜。她那向往外界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明亮,我至今记得。“金钟敲不响,双鲤出不去,这姚家,也就难出能纵横四海的大能人。”这故事里,寄托着她以及许多山里人对外面世界那份朦胧而执着的憧憬。

后来我常想,我们这些山里娃,何尝不像是那两条鲤鱼?拼尽全力想要跳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改变,是从1978年开始的。那一年,山里响起了开山的炮声,一条公路开始像一条细瘦的带子,顽强地缠绕在山腰间。公路两头的路段还好,山坡上长着松树、杂树和翠竹,土质也软些,由分场组织当地农工们自己动手,一锄头一簸箕地开挖。虽然也辛苦,但总归是顺当的。

最难的是中间那一段,将近三华里的路程,全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岩石坚硬得像铁。我们农工手里的锄头对付不了它。场里只好到外面去请来了专业的开路工人。那一年多的光景,山谷里终日回荡着钢钎撞击石头的“叮当”声,沉闷而有力。后来,便是间隔响起的开山炮,“轰隆”一声,山摇地动,惊起满山的飞鸟。我们小孩子只觉得热闹,却不太懂得其中的艰险。后来才听说,因为那悬崖过高过陡,石头又硬,施工极其危险。在放炮炸石的时候,死了两个人,伤了五个。路,是用命换来的。直到1979年12月,这条路才正式通车。通车那天,全村人都去看了,汽车第一次开进山里,我们这些孩子追着汽车跑,闻着那汽油味都觉得新鲜。从这时起,故乡这条“山船”,才算真正有了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铁锚链。

站在家门口,抬眼就能望见两座高山。屋后的是“后门山”,对面的叫“寨山”,海拔都有近千米高。寨山的山顶上,有一个用山石垒起来的小屋子,像古人留下的烽火台。我们小孩子远远望着,总觉得那上面神秘得很,仿佛住着一位山神。五六十年代,村里有个转业军人姚秋生,我叫他秋生爷,他常年一个人驻守在那山头。他是一个在1949年就参军的老革命,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他常会被校长邀请到学校为我们讲当年打仗的故事,普通话中常夹着浓浓的姚家腔,很好玩,我们都戏称其:洋枪加土炮,越听越味道。据说转业时他先是被安排在总场武装部工作的,因未进学校读过书,缺少文化,总是不习惯。听说要在姚家寨山顶建瞭望哨,便主动要求由他来做此项工作。他总是背着一杆小马枪,手中还执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这在我们心里,更添了几分英雄的色彩。

站在姚家村朝西极目眺望,是一脉连绵的青山,在这云雾缭绕的山坳里,藏着一个叫金竹排的小山村。那地方,名副其实,是一片竹子的海洋,漫山遍野的翠竹,风一吹过,便掀起层层绿浪,沙沙作响。在竹林最深处,零零散散地住着六七户人家,四周都是陡峭险峻的山路,几乎是与世隔绝了。这地方出产茶叶,是顶好的高山茶。

金竹排这一带的高山茶,是有些独特脾性的。它们长在千米以上的山头上,性子慢,不急不忙。山里昼夜温差大,一年里倒有小半日子浸在云雾里,日照也短。这般环境里,茶树长得慢悠悠的,叶子便攒下更多的叶绿、氨基酸和果胶,而那些带来苦涩的儿茶素反倒少了。所以那采下来的芽叶,总是分外的柔软,叶肉也厚实,捏在手里,仿佛能感觉到日后茶汤里的那股甘醇与饱满。

这种高山茶,是带着“山野气息”的。它不单有清雅的花果香,还常常混着一丝木质的气味,像是刚走过长满苔藓的林地,衣角沾染上的、干净又古老的味道。喝到嘴里,头一下或许感到些许涩意,但那甘甜回来得极快,喉韵绵长,两颊也跟着生出津液来。若是遇上老枞,那滋味就更深了,木质的甜润里交织着果甜,一层层地在舌尖上化开。茶汤的色泽也好看。绿茶是清亮的嫩绿色,看着就解渴;红茶则是一碗暖融融的橙红,透亮得像山里深秋的夕阳。

绿茶是未发酵的,留住了山野的本味,清冽鲜爽;红茶经过发酵,便生出了醇厚的木质香与果甜,是另一番暖老温贫的风味。

70年代,垦殖场管着那片几百亩大的茶园。每到春茶采摘的季节,这往日寂静的山谷就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附近各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背着竹篓,如期而至。她们的身影,星星点点地散在那一垄垄青翠的茶田间,像一群灵巧的蝴蝶。笑语声、即兴的山歌声,混着那新茶沁人心脾的香气,在山谷里飘荡,汇成了一首生机勃勃的春天交响曲。

人一多,故事也就多了。那时常听大人们饭后闲聊,说起哪家的小伙子和外村的采茶女看对了眼,托了媒人去说和;又或是谁家的姻缘,就结在这春日的茶山上了。有美好的,自然也有些有缘无分、令人哀婉的。我的奶奶和姑姑,当年都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采茶好手。我常常想象,在那些阳光和煦的春日,她们也曾背着竹篓,在那片碧绿的茶园中灵巧地穿梭,手指在茶尖上飞舞,身后是她们青春的、美妙的身影。

偶尔,奶奶会跟我讲起她年轻时采茶的趣事,说那时候的茶园,不仅是劳作的地方,更是年轻男女交流情感的小天地。她们会在休息的间隙,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的小秘密,或是偷偷打量着心仪的对象,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那些纯真的笑容,那些羞涩的眼神,都如同茶园里最嫩的茶尖,鲜嫩欲滴,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后来,茶园不似往日般集体经营了,但金竹排的茶事并未断绝。今年夏秋之交,我在老家待了五十多天,听到一件更稀罕的事。就在离金竹排不远的坪溪,海拔一千二百米的山坳里,汪丁兴、汪丁明兄弟俩,在他们自家分到的深山林地里,竟发现了密密麻麻两百多株野生古茶树!兄弟俩本就是坪溪村人,祖祖辈辈住在那儿,虽世代做着土茶,却也从未如此清楚这片家底的丰厚。许多年前,整个坪溪村都搬到了山下的金钟山聚居,这片寂静的山坳,便将这些古老的秘密悄悄藏了起来。

这真是一片难得的宝地。据说那些古茶树,树龄从二百年到六百年不等,最高的有两米八,树干有碗口粗。据了解,这是江西目前发现的唯一成片的野生古茶树群落,是老祖宗和大自然一并留下的厚礼。这些屹立数百年的古树,每一圈年轮里,或许都藏着我们尚不知晓的故事。

直到今天,我喝的茶,也还是托人从这山里带出来的。望着那云雾缭绕的远山,我忽然觉得,这连绵的青山,就像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我们小时候像野猴子一样在山里乱窜,只识得其皮毛;如今看来,这山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连同这些沉睡数百年的古茶树,都藏着深深的过往与无穷的可能,正静候着后人去细细探寻、好好珍惜。

从金竹排再往上,沿着猎人踩出的小道攀爬四个来小时,就能到达有名的五府岗。我曾攀登过一次五府岗,那是1981年秋,我和费海伟、晓春、新民、明清等十来个同学好友,相约一起,清早从姚家出发,穿过九井坑,走过金竹排,一头扎进了海拔千米以上的深山老林。

我们大概是上午九点多集中从姚家出发的,一路穿沟过涧,走到金竹排时正好晌午。饭后在向导家屋檐下歇了会儿脚,就跟着他往山上走。

一进山,先听见的是猴啼。金竹排这一带的野猴子是真多,它们呼朋引伴,成群结队地在高大茂密的林间游来荡去。看见我们这些生人,便发出高亢嘹亮的啼鸣,在山谷里荡出老远,撞到直立的悬崖峭壁上,又传回来,久久不歇。有的猴子扯着藤蔓在万丈深渊间飞快攀登,看得人捏把冷汗,它们却浑不在意,自顾尽情玩耍。偶尔有几只蹲在近处的树枝上,瞪圆了眼睛,用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们,仿佛在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这条小路曲曲折折,隐在荒草灌木中,是猎人和猴子们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路两边的荆棘拉扯着裤腿,越往上,树林越密。松树高得望不到顶,樟木、云杉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常绿林木挤挤挨挨,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极小的缝隙里漏下几点晃动的光斑。林子里静得出奇,偶尔传来野鸡扑棱棱的声响,有时还能看见小鹿警觉的身影一闪而过,野兔从灌木丛里突然窜出。有一回,我们远远地望见一头野猪正在泥地里打滚,听见人声,哼哧哼倏地消失在密林深处。脚下是积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滑溜溜的,稍不小心就会滑动,我们小心翼翼,手脚并用,抓紧前面的树枝和藤蔓缓慢艰难前行。

在这古木森森的密林里攀爬,我不由想起向导路上讲的故事。他说,1935年,粟裕将军带着从怀玉山突围出来的八百多人,就在姚家休整了好几天,后来就是从这条路上经过金竹排,翻过五府岗,往福建崇安与闽北红军会师的。还有黄道、吴光喜领导的部队,也长期战斗在这一带的山林中。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金钟山村程胜福的故事。这位因痛恨当地恶霸,愤而手刃仇人的汉子,星夜逃往漆树坪圣塘庙加入红军。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程胜福揣着仅有的半块干粮,借着月光翻山越岭,鞋底子磨穿了就赤着脚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看见漆树坪的炊烟。后来,他凭借胆大心细、作战英勇的特质,在闽北的崇山峻岭间摸爬滚打,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闽北游击纵队的副司令员。

1942年,他率领部队经五府岗进入这片山区,与当地游击队并肩作战,直至1949年5月当地解放。那支队伍里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背着老旧的步枪,腰里别着土制手榴弹,在五府岗的密林里搭起草棚子,白天隐蔽在山洞里休整,夜里就摸黑袭击敌人的据点。此后,按照上级要求,他们这支部队与解放军主力会合,经禹溪过毛竹关进军福建,队伍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在山路上绵延数里,像一条奔腾的黄龙。

据我爷爷说,程司令在五府山声名远扬。他英勇善战、行事果决,对敌人毫不留情。白军和土豪劣绅一提起他的大名,便瑟瑟发抖,敌人往往望风而逃。爷爷当年曾亲眼见过程司令带着队伍从村边路过,他穿着打补丁的军装,腰间挎着一把驳壳枪,眼神锐利得像鹰隼,路过时还朝爷爷挥了挥手。

1947年,他带领部队将出卖我党地下工作者、曾嚣张一时的叛徒吴惠清等多名敌对分子,在禹溪街当众处决,当地群众拍手称快,革命热情空前高涨。处决后,程司令站在一石墩上讲话,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乡亲们,叛徒永远没有好下场!”四周的群众纷纷举起拳头响应。

据说他后来在建阳地区任职,曾担任建阳中级人民法院院长。听着这些故事,再望着眼前这片密林,仿佛能看见当年游击队员在其间穿梭的身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游击队员们在低声交谈。那些穿着粗布军装的身影背着枪,猫着腰在林间快速移动,他们的脚印深深印在泥土里,至今仿佛还能看见。

我们在这古木森森的密林里空手攀爬,每一步都走得很是吃力。我不由想起老人们说过,当年革命者就是在这片深山里坚持了二十多年的游击战斗。在这片深山里,他们不仅要与白匪军、大刀会周旋,还要面对叛变者的威胁,忍受缺吃少穿的困苦,迎接寒冬腊月的严酷考验。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涌起深深的敬意——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们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奋斗不息?

爬到山顶时,晚霞正染红半边天。层层云海被镀上金边,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若隐若现。五府岗雄踞在武夷山脉北段,北望三清山,南倚武夷山,真如巨人屹立。老人们说,古时月明之夜,在这里能看见五个府的万家灯火——江西的广信府、饶州府,浙江的衢州府,福建的建阳宫和南平府,五府岗由此得名。据老一辈人说,五府岗名由来已久,古就有之。而五府山这个统称,应是从1957年大批干部上山时,因这片地区五府岗为华东第三高峰,名声响亮,便把整个区域统称为五府山。之前,都称甘溪某地,如甘溪姚家、甘溪毛楼、甘溪高洲,之后便称五府山某地,如五府山甘溪、五府山姚家。不知是何正确?

站在山顶,极目远眺,思绪也不由得飘远。这五府岗见证了岁月的变迁,承载着无数的故事。那关于其得名的传说,仿佛给这片土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过往。而名称的演变,也像是一部生动的历史简史,记录着时代的发展与变化。从甘溪某地到五府山某地,不仅仅是名称的改变,更像是这片土地在新时代浪潮下的一次蜕变与重生,它带着过去的记忆,又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未来。

夜幕降临后,远方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那样安宁,那样温馨。望着这美丽的万家灯火,我忽然泪流满面——多少革命者曾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多少不甘倒下的身躯永远留在了这里,与这连绵山岗融为一体。深邃的苍穹覆盖着山岗,银河浩瀚,星光密布,每一颗闪烁的星星,都像是那些为国捐躯的英勇的先烈,看见这大好河山和人民安宁生活,而露出的欣慰笑容。

夜更深后,山风渐冷,星空却格外明亮。银河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低垂着,仿佛伸手可及。望着山下零星的灯火,我想起向导说的另一段历史:1941年3月到1942年间,曾镜水率领福建省委机关及游击队,就驻扎在五府岗北坡的坪溪、金竹排一带。是这无边的密林深山和朴实的山民,竭尽全力,共同护卫着支部队不断发展壮大,最后迎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

多少革命先烈长眠于此,他们的血肉之躯永远融入了这片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山岗。夜风阵阵,松涛声声,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他们那坚定激昂的歌声与发自内心的欢笑。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爬到观日点等待。东方渐白,云海在脚下缓缓流淌。突然,云海边缘露出一线金光,太阳像个害羞的姑娘,一点点探出头来。当它终于跃出云海时,万道金光瞬间洒满天地,整个五府岗都沐浴在灿烂的晨曦中。云海翻涌,霞光万道,“五府日出”的壮美,确实名不虚传。山顶附近是一片片平缓松软的高山草甸,我们欢叫着在草甸上翻滚嬉戏。躺坐在柔软的草甸之中,不远的山岗散落着奇形怪状的石头,最有趣的是那块“灵鼠斗龟蛙”,惟妙惟肖。这里常年山风不断,呼啸着奔来突击,植物均不过米,多是古老皮裂,形态奇崛的松树,这些的古松都长不高,棵棵矮壮遒劲,别有一番风骨。

站在山巅,极目远眺,层层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连绵群山在晨光中苏醒,我深深体会到了“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山风阵阵吹过,丛林飒飒作响,左右摇摆,仿佛在欢歌。我忽然觉得,这顶天立地的群山,不正是先烈们坚强不屈、威武雄壮的化身?在这里,我们与他们融为一体,他们的精神和信念,就像这顶天立地的五府岗,任凭风雨侵蚀,岿然不动,永远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玉女溪清澈秀美,其源头正是发源于五府岗的这片原始森林,清水从这片森林发源,源源不断,流淌不息。正如先烈们不朽的精神,永远滋润着这片红色的土地。而我们,站在这先辈们浴血奋战过的山巅,与这山川之灵,先烈之魂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溪水潺潺,带着山林的清新与宁静,一路欢歌,滋养着沿途的万物生灵。它见证了历史的沧桑巨变,也铭记了先辈们的英勇事迹。我们仿佛能听到那溪水在低语,讲述着一个个关于勇气与牺牲、关于信念与坚守的故事。这泉水,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先辈们精神的传承与延续,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

如今,我也老了,头发染上了霜白。

去年,我沿着那条曾用生命换来的公路回到了故乡。它早已取代了记忆里陡峭的石阶山道,汽车可以一路开到家门口。村里盖起了不少崭新的小楼,白墙黛瓦,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只是,村子变得寂静了,年轻人像当年的我一样,去了更远的天地闯荡,只留下些老人和残疾者,还沉默地守着那些日渐老去的木屋,守着这片他们扎根了一生的土地。

站在村口,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许多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那条走了无数遍、通往寨山顶的石板路,是否还被脚步磨得发亮?山顶上那座可以望见整片山坳的石屋,听说早就塌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倔强地立着吧?金竹排那片层层叠叠的茶园,春天来时,是否还像过去那般热闹,满是采茶人的身影和笑语?老祠堂后面那棵几人才能合抱的苦槠树,到了深秋,是否还在无人注视中,默默地结满一树沉甸甸的果实,然后“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白云深处”那座供人歇脚的古亭,柱子上的斑驳是否又深了几分,是否还有砍柴人、过路客在里面点燃一袋旱烟,望着山下的炊烟出神?还有那座圣塘庙,那承载了多少代人祈愿的香火,是否还在袅袅地延续着,给大家一份心灵的依靠?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像奶奶那样,带着几分酒意、无比爽朗开怀的笑声,是否还会在某张老旧的饭桌上,骤然响起,震得碗筷都仿佛快活地跳动?

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了。它们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清晰又模糊地悬在记忆的深处。

我的祖辈,他们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开创者。一千多年前,他们如同被风吹来的种子,历经千辛万苦,寻觅到这个船形的山坳,在此安身立命。他们用汗水浸润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将家族的血脉与山野的魂魄紧紧缠绕在一起。对他们而言,故乡不是选择,而是命运本身,是呼吸,是生死。他们是深深扎进岩石里的树根,从不动摇。

我的父辈,像是第一代试图探出云头的浮云。父亲年少时,曾穿着草鞋,星夜兼程,奔往百里以外的学堂求知,渴望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可命运的绳索,最终还是将他们拉回了这片土地的怀抱。他们的人生轨迹,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圆,起点是山村,短暂地探向山外,最终又稳稳地落回原点。他们是幸福的,无论走了多远,终能化雨归来,长眠于最先升腾的地方。

而我呢?我和我们这一代许多人,成了真正飘出去的云。我们借着时代的微风,奋力升腾,飘过了祖辈从未想象过的距离。我们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间寻找落脚点,努力变换形状以适应新的天空。我们在那里生下根须,却总觉扎得不深;我们在那里营造了家园,却总感觉缺少地气。我们是无根的浮萍,却偏偏怀着一颗眷恋泥土的心。我们的一生,都处在一种精神的拉扯中:身体在城市的喧嚣里奔波,灵魂却总是在回乡的路上跋涉。

而我们的下一代,那些从小在城镇的楼房里长大的孩子们,他们甚至连我们这种甜蜜的忧伤都难以体会了。他们的童年,没有漫山遍野的疯跑,没有夏夜谷场上的追逐,没有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伙伴。他们的世界被规整地分割在教室、公寓和各式各样的兴趣班里。

他们或许会指着天上的云说:“看,像一团棉花。”但他们很难理解,那云,曾是一个孩子眼中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熟悉小区的绿化带,却从未闻过雨后松林里混着泥土和菌子气息的芬芳;他们能分辨无数电子游戏的角色,却可能叫不出田埂边任何一株野草的名字。他们的“故乡”,成了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一个偶尔回去探望长辈的、却是陌生的地方。他们没有听过“撒沙鬼”的传说,不曾参与过祠堂里庄严的祭祖,他们的记忆里,不会有一条具体的、刻骨铭心的山路,通往一个确切的、被称为“根”的地方。

他们是脱离了土地的、更轻盈也更茫然的云,在一片看似广阔无垠实则千篇一律的天空中飘浮。他们的根,试图扎进流动的信息与虚拟的网络,那里热闹非凡,却也空旷无比。

那船形的山坳,静静地泊在我的梦里,载着我所有的童年。那蜿蜒如蛇的古道,那仿佛还能听见轰鸣的老战场,那些巍然挺立直达天际的峻伟高山,那香烟缭绕的神圣庙宇,那祖辈口中彪悍的往事,那宴席上甘洌醉人的酒歌,连同那条如一道新鲜疤痕般刻在山间的公路,以及村口那两条永远欲飞而未飞、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石鲤鱼……它们都一起,安安静静地,泊在我的梦里。

有时,在异乡的深夜突然醒来,四周万籁俱寂,恍惚间,耳朵里却清晰地响起老家水碓房那“吱呀——吱呀——”的声响,缓慢而悠长,像一位苍老的母亲,在耐心地、一声声呼唤着远方的游子归家。

而那些童年时既害怕又向往的传说——会迷人路的“撒沙鬼”、掌管山林的山神、潜伏在水底的“水鬼”,还有跟着大人深夜“打开路灯”时,那火把光影跳动下,山路两旁显得格外诡异神秘的树影……所有这些,都如同山间清晨永不消散的雾气,永远地萦绕在我记忆的群山里,为我的故乡往事,添上了一笔怎么也化不开的、朦胧而神秘的色彩。

我忽然彻底明白了爷爷的话。我们家族这数代人与故乡的情谊,不正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云雨循环吗?

祖辈是深沉的大地,无言地承载一切。

父辈是贴近地面的云雾,与山川缠绵不离。

我辈是升腾至中天的浮云,回望大地,魂牵梦萦。

而下辈,则将是飘向更遥远天际的云彩,他们的归宿,或许在另一片我们未曾见过的天空。

我这一生,这片苍老的浮云,是再也无法完全落回生养我的那方土地了。但我知道,我的思念,我的文字,就是我化作的雨,它们悄无声息地洒落在那片记忆的山坳里,滋润着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故事,试图在时间的荒原上,留住一抹精神的绿色。

夜更深了。我仿佛看见,那片船形的山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它承载着我所有的记忆,稳稳地,泊在时间的河流里。而我,这片苍老的浮云,终于在梦里,化作了故乡山间一场缠缠绵绵、无声无息的细雨,温柔地,静静地,落回了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之上。

雨水渗入泥土,而水汽,终将再次升腾。

生命,就是这样,在循环中得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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