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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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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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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捂不住热的血

黑甸坞兵营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是老虎尖、神仙顶、佩刀峰,河叫凤凰河。这里方圆一百九十六平方公里没有村庄,唯一邻居隔着一座山,是驻地林业局下属的大型国有林场。上世纪六十年代,因战略保密需要,兵营对外称作为“东风林场”。

十六本名叫金哲一,是营区年龄最小的兵,也是综合保障营进驻黑甸坞以来牺牲的第一位烈士,一等功臣。十六葬在距离营区二里地的油松林,林地倚着佩刀峰的山脚,由山涧下来的溪流汇聚到墓地前的凤凰河。墓碑上描红五角星醒目,老宗说这地方好,望山看水。

农历六月初九是十六牺牲的日子。那天十六躺在老宗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除了每年的这天,每个月老宗都会去一趟十六的墓地坐坐,和十六唠唠嗑。

早起,老宗去食堂亲自下厨做了两碗加荷包蛋的西红柿疙瘩汤,一碗给自己,另一碗给十六。起锅时,老宗砸吧着嘴说咸淡还合适,没有大仓做出来的那个味儿。十六啊,没有大仓做得好吃不要见怪。大仓是训练场炊事班班长,兵们生病的时候会吃到一碗加两个荷包蛋的西红柿疙瘩汤。

七点半的样子,老宗拎着事先准备好的香蕉、苹果和刚下树的板栗,还有用保温饭盒盛着的西红柿加鸡蛋面疙瘩汤出了门。

七月,油松树林里的山茄子(蓝靛果)熟了。十六生前从林场挖来山茄子苗,经过扦插育苗和林下移栽,连年累积散于林间野生状态有十来亩。老宗摆放好水果和饭盒,点上三支香烟,烟头朝外平放在墓碑底座,自己就势坐在墓前的台阶上也点上了一支香烟。老宗猛吸一口,吐出的烟雾拂过墓碑上的相片,十六身着八七式士兵夏常服,米黄衬衣系着棕绿色领带,一脸稚气。老宗眯眼盯着相片说:“十六啊,算来今年你该39岁了,时间过得快哟,我也老了年底退休。”林间空气有些潮湿,没有风吹过,三支香烟没燃起。老宗重新拿起香烟点火,每支吸上一口,放回至原处。“十六啊,你小子别耍脾气,这烟老家侄子寄来的可不便宜咧。放心,退休就留在这儿。”话音刚落,三支香烟似乎燃得旺起来,三股烟绳升起后分散成了雾,浓浓的烟草香味弥漫着,有些煪眼睛呛嗓子。“俺才十九咧,你还没娶媳妇儿,咋就要退休?”老宗咳嗽两声用手去擦流泪的眼睛,耳边听到十六在说话,不是山涧里水流声。

2026年7月1日,是战略导弹部队组建60周年的日子。老宗1966年10月生人,和这支部队同龄。四天前,老宗把一篇火箭军党委署名文章《努力建设一支强大的现代化火箭军》转发到“东风青年”微信群里。老宗专门复制粘贴了文章中的一段话:60年来,一茬茬官兵背负着党和人民的期望重托,深藏大漠戈壁、坚守深山密林,从“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赤诚情怀,到“活着拼命干、死了也合算,埋在青山头、顶起争气弹”的无私奉献,再到“宁可透支生命、决不辜负使命”的豪迈誓言,做到党叫干啥就干啥、党指到哪就打到哪,以坚定执着的实际行动恪守忠诚、践行忠诚。

老宗转发的文字算是吹了集合号,接下来群里热闹起来,有文字有语音还有视频。

水有多长/我们用脚步去丈量/爱有多深/情有多长/汗水在阳光下闪闪亮/苦也不说啊/累也不讲/军旗下的我们/把那青春留在绿色的军营/军旅生涯永难忘 ……

《在军旗下》一段藏着美好的青春时光。

东风浩荡/雷霆万钧/我们是光荣的火箭军/大国长剑/威震苍穹/我们是钢铁铸就的长城/听从党指挥/热血写忠诚/锻造战略铁拳/捍卫和平安宁/烈焰雄风惊天地/能打胜仗建功勋/前进/前进/英雄的火箭军……

《火箭军进行曲》山河无恙,东风如虹。

老宗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聚拢自营区留守到移交地方以来一百多个看场子兵,建起“东风青年”微信群。戴上老花镜硬是学会了拍视频剪辑视频发视频,传递和分享来自黑甸坞四季轮回,那是一茬茬兵们的永不磨灭的念想。“七一”前的一天,老宗招呼几个同事帮忙采摘山茄子果,按一人两斤量快递给群里的战友,捎去黑甸坞酸甜的味道。

老宗入伍是在第二炮兵某部的工程部队,专门为导弹筑巢的兵。当兵第三年通过军考进入军校学习,两年后毕业分配来到某部黑甸坞训练场的综合保障营,属于“东风林场”第三代“看场子”兵。老宗来自湘西苗乡,本名汤宗响,至于为什么叫成了老宗,可能是叫老汤或是老响有些不中听。

上世纪九十年代,老宗所在的导弹旅开始移防转场,有消息说综合保障营也要归建。那年冬天的夜里,全营集合,旅参谋长宣布命令,归建任务在一周之内完成,副营长老宗和营部炊事班、通讯班和一连三排留守。

小雪节气当天预报黑甸坞有降雪,入夜刮起大风。熄灯哨后,老宗穿上棉大衣拿上手电叫上三排长八喜一起出门查岗查哨。通往营区大门是一条六米宽的水泥路,两旁行道树都是二三十年树龄的毛白杨,树胸径两人合抱,齐唰唰挺立着。一阵风过,光秃秃的树端枝丫摇曳摩擦发出哗哗声。刺骨的冷风直灌脖颈,两人下意识地缩着身子,把大衣领子捂得紧紧的。

大门岗门头上三盏防爆灯灯光雪亮,‌冷轧钢板‌双扇平开式铁门紧闭,如同一堵黑色的墙。七班住在大门两侧的厢房里,每间屋设置三张上下铺,有取暖的火墙。向七班长交代完相关事项后,老宗和八喜沿着院墙砂石便道顶风前往营区西北角八班和九班的哨位,两排二十列的大库房,每排长度超过150米,库房进深21.5米,红砖砌墙,红瓦盖顶,高6.5米,没有窗户,每列库房有一扇导轨推拉式的铁门,门上贴着封条。

两人从西北角往回返的时候,风紧雪也大起来,脚踩在地上绵绵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宗感觉左脚掌火烧般刺痛,额头上有些冒汗,顺手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回到营部,老宗脱去棉大衣摘掉棉帽直接进了通讯班机房,通过专线电话向旅司令部首长汇报了营区的情况。首长指示密切关注天气,做好灾害天气的应急处置预案。离开机房,远远望见炊事班寝室亮着灯。大仓和五个战士正在泡热水脚,抬眼见老宗进屋,大仓赶紧拿起毛巾擦干脚起身。“副营长,我们刚从厨房回来,按你的要求把储藏室物资进行规整,把室外用来引火的干劈柴转运到室内,煤堆用油布盖上。”大仓说,“这雪怕是要下一阵子,咱们的物资储备够上十天半月没问题。”“找你就是为这事。无论是在战时还是在平时,壶满水,车满油,灯满电(水壶灌满饮用水,车辆加满油料,装备电源满电。)。”老宗说这是导弹旅的铁规矩。‌‌

老宗代理一连连长的那年冬天。九班的兵们在库房里进行装备车辆保养的时候,一台大型柴油装备车无法启动,用明火直接烘烤油管引发火情,幸好老宗赶到及时扑灭。就在车辆启动倒车出库准备做进一步处置时,刹车故障,右后轮压住了现场指挥的老宗。装备车超重量碾压导致他的左脚面软组织坏死截去三分之一。

老宗揽下这次事故全部责任,被记严重警告处分,代理职务延期一年。

连续三天的暴风雪,电力中断,有线通讯中断,交通中断,黑甸坞与外界隔离了。

天空阴沉,雪花片伴着狂风飞舞,偌大营区白花花一片,雪地的眩光晃眼,远处的山也看不清模样。入夜,电工房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声打破山里静寂,邻近营区的山林传来噼啪噼啪声,此起彼伏,那是树木被雪压断的声响。营部会议室灯火通明。老宗组织党员、骨干集体研判和应对雪灾。三天前,老宗通过无线电发报机请示上级启用库存的吊车、装载机、运输车等机械装备抗击雪灾,回电同意请求,并指示保证人员安全、保障封存装备万无一失。

在黑甸坞这么多年,老宗第一回遇到这种天气。清理积雪工作不能等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暴风雪下来的第四天早上六点钟不到,老宗让值班员吹响了紧急集合哨。人员在营部门前集合完毕,八喜向老宗报告,除营区门岗留两个哨兵,通讯班留一人值守外,实到45人。队列前老宗提高嗓门,同志们,眼下的状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是军人,装备就是我们的第一生命。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守护好装备,看护好营房。西北角两排库房里存放的装备都是宝贝,这些宝贝就是我们的第一生命,保证它们的安全,大家有没有信心?有!队列里发出怒吼。

一天时间,营区内的主要道路积雪清理出来了,两排二十间库房和二十六栋营房屋顶积雪清理完成,全体人员安全,装备完好。

“一二三四”响亮的呼号声在营区上空回响。

进入第五天,降雪基本停止风依然强劲,温度骤降至零下21℃。午饭时,通讯班把旅司令部的电报送到饭堂,电文如下:悉抗雪灾取得成效,代向同志们慰问致敬。当前低温冻害不可大意,迅速恢复军用有线通讯,择机出击配合地方恢复电力通讯和道路。旅司。老宗看完电报随即向通讯班长下达回电内容:旅司各首长,我部将全力支援地方,坚决打赢抗灾歼灭战。汤宗响。

放下碗筷,就在饭桌上老宗组织召开党员骨干会议。会议主题就是全力配合和支援地方恢复电力、通讯和道路。老宗提出要按照实战标准,做好吊车、装载机和运输车的防冻措施,做到机械满油、满电,每台装备双人双保险,加强人员值守和维护,所有启用装备不定时点火启动,最终就一个标准,装备随时开得动,随时用得上。

饭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家一时屏住呼吸把目光投向饭堂门口。大门岗的哨兵领进来两个浑身冰碴子的年轻人,走路有些头重脚轻。哨兵报告,这两人是山里林场职工,是来寻求帮助的。老宗赶紧让年轻人坐下,让炊事班端上馒头和热面汤,两人喝汤端碗的双手不停颤抖。

山里的林场平日里与部队没有什么往来。大家伙觉着有些蒙圈,老宗稳住情绪让来人讲讲具体事由。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我们早上五点就出发了,离营区还有三里地路程,大家伙实在是走不动,场长让俺俩来找部队说解放军能帮上忙。另一个年轻人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他老婆快要生了,预产期就在这两天,如果出不了山,两条人命就没了。

人命关天,不能犹豫。老宗迅速下达救援命令,三排长带卫生员小九华和九班11名战士徒步前往接应。将近一个小时后,八喜一行人返回营区。一台装载机和一辆BJ2020厢式吉普已经在营区大门口待命。孕妇直接抬上吉普车,小九华和孕妇的丈夫随行,林场其他人员进入营区休整。

装载机在前面推雪开路,发动机轰鸣声沉闷有力,驾驶室右上方烟筒里吐出股股黑烟。老宗亲自带车护送孕妇前往县城的医院。

隔着一座山,林场和营区直线距离不到20公里。林场有职工和家属31人,只因林业局的物资推迟一天送达,强降雪封山后林场面临断粮。幸好林场有自己的蔬菜大棚,靠着大棚里的蔬菜和不多的大米和面粉顶了几天。另外令人焦心的是一位是职工家属临产,急需送医。大雪封山,根本没有路。场长刘京生让有木工手艺的职工,用竹子做了一副担架,亲自领着八个年轻人分两班轮流抬着孕妇,天还没亮出发,蹚着齐腰深的积雪步行了十多个小时。饿是真饿,累是真累。刘场长只得就地歇歇脚,派人来营区求助。

临近天黑饭堂开饭的时间点,老宗回来了,随行的还有林业局的一台货车。刘场长和几个职工一直在营部会议室等消息。“一切顺利,母子平安。”刘京生拉着老宗的手激动不已。“宗营长,太感谢你们了。”“我们副营长姓汤。”“是吧,三排长你们不都是叫老宗吗?”“刘场长,一家人就叫老宗。”老宗嗓子明显沙哑。

一周后,刘场长代表林场全体职工送来一面绣有“雪中救命恩、军民鱼水情”的字样锦旗,落款是东风林场全体职工和家属。

“这么说你们才是真正的东风林场。”老宗装作惊讶。

“一家人还论什么真真假假。”刘场长接话茬。

“汤副营长,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对同志们的帮助表示感谢;二是‘攀亲戚’,想和部队上结对子成为共建单位。”刘京生比老宗大六岁,军人家庭出身,说话干脆利落。

东风林场面积近50万亩,属于国有大型林场。林区内天然林资源丰富,梅花鹿、娃娃鱼这些‌国家保护野生动物都有。由于受地方财力所限,在岗人员不到编制人数的四分之一。面对不法分子日益猖獗的盗伐林木和盗猎野生动物行为,多数时候林场是力不从心,瞪眼干着急。老宗及时向上级请求汇报情况,旅首长同意与林场结对子共建,支持留守营区部队成立护林队参与护林巡山,特批架设一条通讯线路方便军地双方沟通联络。部队参与巡山护林效果是立竿见影,林区一度猖獗盗伐林木和盗猎野生动物行为得到了遏制。用林场职工的话说,这叫咱们背后有部队撑腰。

植树节,刘场长带队送来了100棵苹果树苗和150棵板栗树苗,营区里南边朝阳一亩多地空地成了小果园,板栗树苗种在了营区墙外的山地上。在林场专业技术人员帮助和指导下,营区建起了两座200平方米的蔬菜大棚,大仓和炊事班的兵一个个成了道地菜农,食堂餐桌有望实现一年四季蔬菜自由。这一年,老宗带领兵们在营区外围开垦出二十多亩山地,种植玉米和花生。一季玉米产量就有一万三千多斤,有玉米做饲料,养了十五头猪。‌‌

雪灾后的第三年春天,营区小果园的苹果树开花了。春季补充新兵,老宗亲自随车去县城火车站接人。十六是20个新兵中的一员,算是“东风林场”最后一代“看场子兵”。兵役法修订后,最后一批服役期三年的义务兵。十六入伍刚满十六岁,新兵连会餐时一口气吃下十六个包子,得名十六,由此本名大家不叫了。

新兵加入“东风林场”第一顿饭,鸡蛋西红柿面疙瘩汤和手工老面馒头,小菜是大头咸菜丝,凉拌菠菜、清炒土豆丝和小葱拌豆腐。十六一口气喝下疙瘩汤吃下七个馒头不饱,大仓见状说:“小子,不能吃太撑,留咱炊事班吧”。“班长,俺能吃,关键是咱们这伙食好。”十六望着大仓憨憨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老宗喜欢这个娃娃兵。

新兵来营区需要进行为期两周的适应性集训,这是训练场的规矩。集训由九班长负责,除了政治学习、队列训练外,新兵们进蔬菜大棚、下玉米地除草,清扫猪圈堆沤农家肥。两周后,新兵们被分配到七、八、九三个战斗班和通讯班、炊事班。老宗把十六留在身边当通信员,同住一个屋。

连着几天,十六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有时一个人坐在操场国旗杆台阶上对着四周的群山发呆。

晚上熄灯后,老宗问十六是不是想家了。十六说,“俺们家那边也有山,这里的山咋这显冷,俺们就这么摞在这儿?”老宗说,“你这伢子,这山是好山咧,容得下你这大侠抻腿甩腰翻斤斗。”“这里通信的地址咋是东风林场40号信箱,俺爹娘以为俺到林场当守山人。”十六有疑问,觉着这不是当兵的样子,种菜种地养猪不如回家养鹿。

船不到汛期渡不了河,人不到火候悟不透理。老宗没有去直接打断十六的话。

十六家有鹿场,500多头梅花鹿,是当地的富裕户。十六在家排行老四,上头有三个姐姐,是爸妈疼爱的老儿子。营养好体格也就强壮,比起同龄的孩子身高体重都超出一大截。调皮的十六是屯子里的孩子王,初中毕业那年瞒报两岁报名参加征兵体检。

老宗38岁了,这个岁数在副营职岗位上算是超龄。十六眼中的的冷山沟,他守了快15年。老宗说,没有回应的山谷,不值得你纵身一跃。这里的山其实不是你看到的山,有灵性有温度。这句话啥意思,十六呢喃着说没听太懂。

老宗觉得十六象极了远在湘西的侄儿,和小屁孩说话,适当时候应该顺着点。舒缓的呼噜声响起,十六睡着了。

第二天出完早操,十六端着黄脸盆从水房出来迎面碰到七班长。七班长手上拿着卫兵专用纯牛皮武装带和五四式手枪套子,还有红色棉布的值勤袖标。见到两人进屋,老宗把桌上照相机交到七班长手上。十六瞅了一眼说,“海鸥牌的。”“你小子还见多识广。”老宗说这是同志们巡山护林有功,地方林业部门给的奖品。十六这批新同志来黑甸坞训练场,应该给每个人照几张相,让他们都写封信给家里寄回去报个平安。

十六穿戴上这套卫兵装备神气,冲洗出来的照片精神。

日子一天一天过,兵们每天除了上哨上岗,值班巡场,基本上就是“三饱两倒”(一日三餐,午休和晚上就寝)的生活。老宗觉着这样会误了这群年轻人。

每周一次的晚点名训话,老宗说的最多是不满意兵们“三饱两倒”的散漫状态,还会冒出这句“不能老想着睡觉,睁眼多看看这美好的世界。”十六说这句话还是听不太懂。

盘活的水,不做懒惰的人。老宗首先从不能辜负这么好的山水做起,让大家养成早起望山看水的习惯,“东风青年”的精气神绝对不能输。因为有河,个个是会水性。因为有山,人人好脚力。一个夏天时间,十六这只旱鸭子被老宗调教成水泥鳅。联合林场定期开展登山、游泳、篮球比赛等活动,丰富官兵业余文化生活;邀请林场来的大学生为战士们补习文化课知识;聘请专业技术人员现场教学传授种植、养殖技术;全员接受车辆驾驶和修理技术培训。

随着战略导弹部队装备更新迭代,老宗所在的“东风林场”营区封存装备退出现役,即将陆续被移交‌军事博物馆、国防教育基地‌或院校。装备移交意味着他们将不再留守营区,老宗心头有些沉重。上级下达命令,要求提前做好装备出库前的各项准备工作,一旦接装单位人员到达及时交接。十六这批新兵还没见过真正的导弹,只知道营区西北角八班和九班值守的那些库房是禁区,不允许近距离接触。今天来现场前老宗专门交代他们,可以近距离看和摸,但是不能拍照。在旅司令部工作组见证下,老宗挨个库房撕下封条。

一扇扇大铁门缓缓推开,每一间库房里庞然大物露出真容。军绿色的弹衣崭新,弹体通体军绿色漆也是崭新,斗大的宋体白字标语清晰,“做毛主席的好战士”,落款是* *,1965年。咿呀,这大的家伙,可了不得。新兵们围着导弹转着圈,仰着脸看得仔细。

这年年底,黑甸坞地区设立省级自然保护区,东风林场位于自然保护区内,停止商业采伐面临转型。刘京生来营区串门的次数多了起来,说是来看看果树、大棚蔬菜长势咋样,其实是想来听听老宗的意见和建议的。

大暑天,山里没有酷热,电风扇都用不上。林场面临转型,老宗面临转业,两人在营部会议室并排坐着抽闷烟。‌坚守生态公益底线,依托林下经济、通过采取职工+合作社+公司模式,发展林下经济,以产业发展来反哺山林,养林护林。老宗觉得刘京生的这个想法可行能落地。

十六端着两个盘子进来,盘子里装着刚摘的板栗和山茄子果。老宗让十六坐下来参与三人组讨论。“直木成材,弯木成景。”“这句话副营长常对俺讲,俺觉得无论是树木还是咱们,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或者受到什么外部因素影响,事物发展终归有一条适合的路子。”老宗听完话惊讶张大嘴。“这伢子长大懂事了,说的话很有哲理嘛,咱们两个不如十六的悟性好哦。”刘京生跟着眉头舒展开来。“俺来剥板栗,你们先吃山茄子果。”十六有些得意。

七月底,老宗先后接到旅司令部和政治部专线长途电话,今年黑甸坞营区14人参加军队院校招生考试9人被录取为军官学员、5人被录取为士官学员,录取通知书将于近期派专人送达。十六只有初中学历报考的是士官学校。

“咱们的文化课补习班升学率100%,祝贺14位同志,大家呱叽呱叽。”老宗在午饭一支歌前宣布了这个消息。

凤凰河是黑甸坞地区的母亲河。一直以来,盗采河砂的不法分子与水利执法部门“斗法”,明里暗里争斗多年。随着房地产“火起来”,受利益驱使盗采砂行为又一度疯狂。一些社会闲杂人员纠集在一起有组织开展盗体河砂,非法无序采砂,不仅破坏河道河床稳定、引发堤岸坍塌、危及防洪安全,对凤凰河流域生态环境破坏严重。

凌晨三点,老宗房间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大门岗七班长打来的。水利部门的同志前来请求支援,说是一伙盗采河砂的不法非法气焰嚣张,手里有火铳、砍刀,人数众多,执法的人员多人受伤还被扣押,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由于距离县城较远,事发地离营区较近,公安部门和水利部门支援队伍一时不能赶到,这伙不法分子有可能逃跑。事发突然,老宗叫醒十六,通知集合人员前去支援。自己去发动车库里的东风141卡车,三排长让人从库房里取出两捆木质锹把,人手一根自卫。

官兵们到达时,河面上一字排开的三台挖砂船上灯火通明,近岸的船正通过皮带机‌将砂子输送到岸上的货车上。这阵势哪像是在偷盗,分别是明目张胆、毫无顾忌的抢。‌‌

执法的面包车倾斜在河堤下的水沟里,围着一群人,其中几个满脸是血的人是执法人员。老宗大喊,“这还了得,干他娘的。”官兵眼睛里冒着火,一拥而上,对方丢下执法人员四散而逃。执法人员喊道,“不能让他们跑了,不能让船离开。”

老宗安排兵力先控制住河堤上的运砂货车车和司机,再控制岸边的船只。

砰,砰,两杆火铳从河中间船上喷出火焰,船上的不法分子叫嚣着。老宗迅速下达命令,全体人员分成三组,一组二组分左右两路涉水包抄采砂船,三组负责岸上接应和照顾伤员。

河里游泳是老宗和战友们的强项,两组人员很快接近采砂船,上船后老宗坚守一条,先讲政策,再动手。正当老宗与船上人员交涉时,对方一个手拿砍刀的家伙直接奔着老宗砍来。十六见状一个健步上前,‌闪身避锋、‌夹臂控腕‌、‌旋压摔折、‌夺刀控制,‌运用擒敌拳招式把刀夺下来,可是没有防住身后方一记闷棍,头上鲜血一下涌出来,十六直接倒栽在船上。老宗一句,“动手,弄这帮狗日的。”对方哪是他们的对手,几分钟工夫船上的不法分子全部被制服。地方公安和水利支援的队伍赶到的时候,十六已经不省人事,因头部受重创伤势严重,抢救无效牺牲。

入梅的天,持续着雨水,忽冷忽热。凤凰河里的水涨了。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近前,没过堤岸的凤凰河河水,泛着浑。河边的杨树林长时间浸泡水中,叶子已经大面积枯黄。

周六上午九点的光景,太阳出来了,没有夏日里的热情。将近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这位住在天际的精灵,营区这块天着实暗色许多。

正午的太阳光强起来,抹淡了远处山上的云雾,佩刀峰的轮廓清晰可见。深吸一口香烟,老宗严肃的表情舒展了开来。趁着天儿好,该叫十六通知兵们晒晒被褥和柜子里的冬衣了。老宗转身走进营部值班室喊了一声十六。副营长啊,三排和通讯班、炊事班上个月都归建了,通知谁?走廊尽头似乎传来十六坏笑声,那是水房水龙头的流水声。一瞬间,老宗愣在原地如同一只打蔫的公鸡,手中的烟蒂烧到了手。

营房外传来汽车鸣喇叭声,老宗猜想是刘京生来了。

林场不久前配备了一辆皮卡车。老宗一个人守着营区,刘场长时不时开车来拉着老宗去林场坐坐,吃顿便饭,喝上杯小酒。

年底,营区营产移交地方,老宗申请就地转业,并加入刘京生的队伍。转业手续办理完后,老宗坚持住在营区。他说房子要住人,不管是多好的房子,有人住才能养住房子。

东风林场和原部队营区不在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当地政府正在着手创建凤凰河4A级风景区。林场与风景区实行“一套班子两块牌子”管理体制,办公地点设在训练场营区,挂东风林场和凤凰河风景区管理处两块牌子。风景区规划中专门提出林场转型发展路径:一是利用林下空间发展“林药、林菌、林蜂、林菜”等立体种养,重点推广仿野生种植黄精、天麻及油茶、核桃,提升单位面积产出,解决林业周期长问题,实现“以短养长”。二是依托优质森林景观开发森林康养、露营度假业态,将“卖木材”转变为“卖风景、卖空气、卖体验”,构建“食宿游购娱养”全产业链 。

老宗协助刘京生的工作,负责风景区管理处日常管理和基建工作。管理处召开的第一次党委会上,老宗提出:营区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建的苏式风格营房,一个时代精神印记‌具有历史意义,应该保留原状。办公区、生活区及相关配套设施建设必须坚持维持原状、小幅调整原则。刘京生带头表示支持和赞同。

风景区创建是一个系统性工程,由党委政府一把手亲自挂帅,整合林业、交通、水利、财政、农业等部门项目资金,做到“九牛爬坡,个个出力。”营区与林场道路打通,过去的石碴子路变成了双向四车道柏油路。黑甸坞地区道路按照“主线 + 支线 + 联络线”三级架构建设,主线、支线公路不低于国家二级公路建设标准,景区公路依地形蜿蜒布设,将分散景点“串珠成链”,构建全域覆盖的交通旅游融合一张网。林场“林药、林菌、林蜂、林菜”等立体种养基地、产品加工车间相继投入生产和运行。启动凤凰河清淤扩卡、一河两岸景观带打造工程,新建拦河水坝和水运码头。利用营区现有营房规划建设超市、宾馆、车站,“东风林场”华丽转身成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城镇。

一年后的清明,凤凰河风景区正式对外开放。老宗应邀乘坐凤凰河上试运营的第一班游船。分明看到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河水清澈,映出两岸山地里林木葱茏,原生态的山水让黑甸坞走进大众视野。

老宗独自来到游船二层前甲板,春风稍带寒意。正前方的佩刀峰随着游船渐行渐近,扑面而来。山脚下的油松林荡漾在水面,那里埋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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