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清明,一岁一哀思。这雨便应着节气,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
清早送儿子上学。十三岁的少年忽然问我:“妈妈,你有没有亲人从这个世界离开的?”未等我开口,他又自言自语:“嗯,你外公。”停了一停,“但他对你不好,也没什么。”
我一怔。外公在我大学时走了,孩子不过从我写过的文字里窥见些影子,那些重男轻女的旧事,那些幼时的委屈,孩子用一句“也没什么”轻轻带过,倒显得我耿耿于怀了。可不知怎的,外公的面容真的模糊了,浮上心头的,是外婆的身影,那个独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老太太。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九十四岁了还能下地。舅舅们说,她有时夜里会哭,想外公想的,闷闷的,呜咽声从外公留给她的老屋里传出来。可天一亮,她又跟往常一样,吃一大海碗菜泡饭,抹抹嘴扛着锄头就下地了。她的饭量大得惊人,身体也好得叫人惭愧,我爬两层楼就喘,她能在田埂上走一个来回不歇气。
雨还在下。路边的油菜花开了,在雨里黄得晃眼。那金黄不像别的花那样矜持,它是泼出去的,是一泻千里的,是把整个春天都豁出去了。
手机响了,是爷爷打来的。今年清明还没到,他已经惦记上了,说太爷爷墓碑的草该拔了,又说扫墓要赶早不赶晚。太爷爷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爷爷在意,他是他们兄弟姊妹中唯一的男子,当年太爷爷带着他从南通来射阳,一路颠沛,最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爷爷是老乡村医生,八十四了,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了。可每年清明,他都执意走在最前头。我搀着他走在田埂上,来往的人见了都喊一声“邱医师”,他便笑着点头,那笑容里有老派人的体面。
记得去年清明,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刚停,田埂上还沾着水珠。堂弟特地从外地赶回来,儿子也吵着要跟我去。爷爷蹲在碑前,看着我们摆花、给碑文描字,眼角的皱纹漾开了。这些年,他看见别人家墓前子孙成群,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眼里总飘过一丝羡慕,那神情让人心头一紧,我知道他是怕哪天自己走了,就没人来看“老祖宗”了。
今年清明,我想好了。不仅要带儿子去给太爷爷扫墓,还想去看看外公,他终究是母亲的父亲,是那个时代里被旧观念裹挟的普通人。或许,原谅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活着活着,就懂了。
雨住了。油菜花在雨后亮得像要燃烧。那金黄铺到天边去,风一吹,像大地在呼吸。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油菜花海,心里忽然敞亮了。那些逝去的人,其实从未走远。清明祭祖,从来不是让我们沉溺于哀伤,而是提醒我们: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才知道往哪里去。
人都会死,但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雨又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油菜花上,花瓣微微颤了颤,又把腰挺直了;落在老屋的青瓦上,顺着瓦楞淌下来,像外婆擦不完的眼泪,也像她锄头上甩不掉的泥;落在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上,湿漉漉的,却并不泥泞。
一茬一茬的庄稼,一茬一茬的人。油菜花落了,还有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