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的下午四点半,我正在班上加班,手机亮了一下。
是其他农场一位退休数年的领导。他在看到我们那篇成本分析会的报道后,特意发来消息,想与我聊聊。他从农业效益谈到三项费用,从企业管理说到发展之道。他说,成也成本,败也成本。没有最优的成本,就没有最强的竞争。
晚间忙完手头的材料,我们又聊了几句。他讲起当年开成本分析会的心得,说人是最大的资源,也是最大的成本。对年轻人要给平台、压担子,对老同志要重保障、暖人心。既要重显绩,更要重潜绩。这些话一字一句,像老农垦人蹲在地头,捏一把土,慢慢地、实在地道来。
他与我并非一个农场,也已退休,本没有义务再关心这些,却还这般用心地与一个后辈探讨。这份跨越单位与身份的关切,比那些道理本身更让我动容。
想起前些日子,另一位刚退休的前辈,在听到我分享近期的工作成绩后,诚恳地说:“你写得不错,但不赞成你拼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会发现,身体健康最重要。”
他来自很远的地方,我们因参加中国农垦学习培训相识。这话让我愣怔了半晌。是啊,我一旦投入,便容易忘记时间。采访、写稿、改稿,追着新闻跑,也追着时光跑。有掌声时,我在心里提醒自己:稳住,别飘,慢慢走。可真正在意我的人,关心的从来不是我飞得多高,而是我能不能在十一点前关灯睡觉。
又想到这两日采访赞比亚友谊农场副场长张长忠。他在非洲十六年了。一年半才赶上一次回国休假,我们抓住了这个契机。
听他讲那些年的故事:初到时语言不通,便靠比划和死磕;干旱时半夜起来浇水,一身泥一身汗;当地工人从抵触到信任,从旁观到并肩。他说起儿子在电话里说:“爸爸,我学会骑自行车了,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该装着多少亏欠与牵挂,他没有说,我也不问。
十六年。从黄海之滨到非洲高原。他把人生最年富力强的岁月,留在了那片遥远的大陆。那里有他教会种地的人,有他帮忙争取留学机会的孩子,有他一步步看着变好的农场。他说这次回去,带了很多糖果和衣服,送给那边的朋友,就像回远方的另一个家。
听他讲述时,我想起自己。想起为了这个主题,追了三年,只因为那是“一带一路”倡议下、中国农垦农业“走出去”的第一家。在那一幅时代画卷上,他们写下了一名农垦人的使命担当。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坚守。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从文路。不论公文、新闻,还是自己的文学爱好,始终未曾放下。今年过年,忙完每天公众号发布的新闻,我依然在读书、写文章。母亲说我是书呆子,他们打牌,让我也学,我执拗地不肯,也不愿。
原来,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用各自的方式,走一段漫长而值得的路。
有梦不觉天涯远,前路漫漫亦灿灿。这句话,我一直喜欢。这两日,县里那位朋友的长篇小说,省作协要开交流会。他在汇报材料里又写到这句话。请我帮忙润色时,我看到了,眼眶热了一下。
是的。有梦不觉天涯远。张长忠的梦,在非洲那片土地上;那位领导的梦,在那些他带过的年轻人身上,也在素不相识却愿意提携的后辈身上;而那位叮嘱我保重身体的前辈,他的梦,也许就是看着我这样的人,能走得长一些、远一些;我的梦,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里,在我想要成为的那一束光里。
路,确实是长的。长到可以装下十六年的守望,长到可以盛满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长到需要一个人独自走过许多寂静时光。可走着走着,你会发现,那些长的路、难的路、一个人走的路,最后都会变成灿灿的光。不是刺目的光,是温润的、回望时才看见的光。
前路漫漫亦灿灿。不是因为路不长,而是因为,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心里都有一盏灯。那盏灯,是自己点的,也许微弱,也许摇曳,但只要亮着,就能照见脚下的路,也能让赶路的人,看见彼此。
我想努力,再努力一点,活成自己的一束光。
也告诉那些关心我是否按时入睡的人:我会照顾好自己,然后继续走,慢慢地、稳稳地走。
因为前路漫漫,所以更需慢慢走。
因为前路灿灿,所以值得一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