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日冷过一日。风刮在脸上,有了棱角,不再像秋日那般温柔。翻出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裹在身上,虽能御寒,总觉得颜色过于沉郁了些。心下正有些空落,手不自觉地拉开了抽屉。在一堆零零散散、许久未动的物什里,目光忽然就被一点小小的金色牵住了。那是一枚银杏胸针。
它静卧在角落,小巧单薄。叶片是那种经了时日、沉淀下来的温润的黄,并不耀眼,却自有安详气韵。叶柄纤细,叶脉清晰柔和,如真叶的骨骼。这是深秋时,我从邳州带回的纪念。
邳州,一个许多人陌生的名字,静落在苏北徐州原野上。我去时,恰逢它最美的季节。三十万亩银杏林,仿佛一夜之间被秋风点燃,披上浑然一体的金装。人们说的那条“时光隧道”,走进去,枝叶交织成金色穹顶,脚下松软的落叶沙沙作响。人行走其间,如入漫长宁静的梦境,光阴缓慢而醇厚。
这枚胸针,便是在参观邳州世界银杏博物馆后,于门口那间朴素的纪念品小店里买的。价格便宜得让人意外,不过十块钱出头。它躺在一堆琳琅的物件里,不言不语,却自有它的气度,让我一眼相中。这价格,这模样,都像极了邳州给我的印象:平实,内敛,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也正在那里,我才知这座被金色装点的古城,骨子里流淌着滚烫的红色血液。它是英雄王杰的故乡,也是共和国最小烈士“小萝卜头”宋振中及其父母的故里。王杰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誓言,言简意赅,却有金属般的质地。这让我想起银杏——不择土壤,不避寒暑,耐旱耐涝,只要根扎得深,便能屹立千年。它的生命力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这平凡树木的坚韧,与那片土地孕育的英雄气概,在精神内核上,竟如此相通。
我将胸针别在大衣领口。那一小点金色,落在沉沉黑色上,如暗夜里亮起的一盏小灯,整件衣服顿时有了精神,有了温度。
于是想出去走走,去中心河桥边的银杏大道,看看农场的银杏。初冬的银杏,与深秋的绚烂已然不同,那曾灼灼欲燃的金黄渐渐沉静下来,阳光淡金,斜斜穿过已稀疏的枝梢,叶片泛出半透明的光泽,宛若上好的琥珀,叶脉清晰如婴儿掌心的纹路。风凉了,叶子不再紧攀枝头,三三两两打着旋,飘飘摇摇地落下来,那姿态不像凋零,更像一场从容静默的告别。路旁的银杏,有的已枝干寥落,清癯地伸向天空,像写完长信舒了口气的诗人;有的仍固执地留着几簇金黄,在疏朗的枝头轻轻颤动。地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它们从高处的母体离开,安然躺进大地的怀抱,颜色依旧纯粹,并无半分枯萎。依旧是那片金黄,只是从树梢移到地面,从仰望变成俯视。天上与人间,在这一刻,被同一种颜色温柔连接。脚踩上去,松脆作响,沙沙声里,望着这飘零与坚守并存的景象,心中忽然被复杂的情绪充满。这些叶子,从春日的嫩绿、夏日的青碧,再到秋日的金黄,最终在初冬坦然落下,归于尘土。它们灿烂过,也终将沉寂。这多像一些人的生命,比如王杰,比如无数我们知道或不知名的烈士,他们也曾如夏花般绚烂,却又在最年轻的时刻,骤然凋零。
然而银杏之落,并非终结。它被称为“活化石”,见证过亿万年沧海桑田。它的凋零,是为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新一轮萌发。它的生命,在轮回中得以永恒。而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英魂,他们的精神,不也正如这银杏的根,深扎于我们民族的血土之中吗?他们在严寒中献出“叶片”,却将不屈的信念与理想的种子,留给后来的春天。年复一年,当银杏再次披上金装,我们便知,他们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化作了这漫天的金色,化作我们心中永不熄灭的光。
风又起时,更多叶子翩然落下,如无数金色信笺,寄自过往,飘向未来。我摸了摸胸前这枚小小的银杏胸针,它冰凉,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它不说话,却仿佛诉尽一切:那是关于一座城的记忆,一种树的品格,一些人的牺牲与伟大。
他们与它们,都在这平凡质朴的岁月里,成就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金色的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