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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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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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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的山羊胡子

记忆里,最先浮现的是爷爷的山羊胡子。花白的胡须稀稀疏疏,却根根倔强,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山岗上迎着风的野草。那胡子长在他瘦削的脸庞上,脸庞爬满了岁月的沟壑,沟壑深处,藏着数不清的苦与暖。还有那双长筒雨靴,靴底磨得发亮,靴筒沾着洗不净的泥渍,像是与他的脚融为一体,陪着他走过了七十三个春秋的风雨。

爷爷一笑,眼角的纹路便漾开来,像冬日里化开的暖阳。他这一生,满是颠沛。年轻时恰逢兵荒马乱的旧社会,身为家中独子,为了躲避抓壮丁的厄运,他竟狠下心自断右手食指。那道疤痕蜷在指节上,成了他与命运抗争的勋章,也让他逃过了一场生死劫难。

后来,膝下无儿无女的爷爷和婆婆,成了我的看护人。那几年,他给我的爱,比冬日的炉火还要滚烫。他的灰布衣裳兜里,永远藏着惊喜——一颗裹着彩纸的水果糖,甜得能化开孩童所有的愁绪;一个亲手刻的木头小枪,拙朴却能撑起我整个童年的英雄梦。他总抱着我去街上看杂耍,卖艺人耍大刀时,我吓得往他怀里钻,他就拍着我的背笑。饭桌上,他总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肉夹给我,自己啃着寡淡的粗粮,眉眼间却满是知足。在爷爷的小屋里,我尝到的温暖,比自己家里还要浓烈。

也是在爷爷的耳濡目染下,做人的道理像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我的心底。待人要笑脸相迎,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占别人半分便宜。这些朴素的信条,日后长成了支撑我一生的脊梁。

上世纪计划经济的浪潮里,爷爷蹬着那双旧雨靴,做起了卖牛羊肉的营生。每天天不亮,他就踏着晨霜下乡收羊,暮色沉沉时,才牵着羊慢悠悠往回走,羊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声响,是那个年代最鲜活的晨曲。第二天一早,他又准时守在集市的摊位前,秤杆永远翘得高高的,绝不短斤少两;肉质永远新鲜,绝不以次充好。熟客们手头拮据,他便大手一挥允诺赊账,从不催讨。后来整理他的遗物时,那本泛黄的账本静静躺在抽屉里,上面记着许多未结清的账目,一笔一划,都是他的诚信,也是他的遗憾。

生意渐渐红火,风言风语也跟着来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赚黑心钱,那些话像刀子,扎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爷爷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把腰杆挺得更直,依旧每天踏着晨霜出门,踩着暮色归来,依旧把秤杆打得高高的。他的沉默,不是妥协,是小人物在时代的泥沼里,守住尊严的倔强。

肃杀的深秋,一场无妄之灾猝不及防。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突然冲上来,将古稀之年的爷爷推倒在地。爷爷踉跄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重摔下去,那双穿了半辈子的雨靴,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目光像冻住的河,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人上前扶一把,只有议论声在空气里飘着,冷得刺骨。那双倒在地上的雨靴,从此横在我童年的梦里,再也扶不正。

那年冬天,爷爷走完了他的七十三个春秋。年少的我攥着他留给我的水果糖纸,悲痛得说不出话。

岁月流转,许多往事都渐渐模糊,唯有那本泛黄的账本,依旧躺在我的抽屉底层。偶尔翻起,纸页间仿佛还飘着集市的嘈杂、羊儿的咩叫,还有爷爷温和的声音。昨夜又梦见他,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山羊胡子轻轻晃着,颊边的深纹里蓄着笑意,那双旧雨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他蹲下来,从灰布衣兜里掏啊掏,掌心托着的,依旧是那颗亮晶晶的水果糖。

原来,爷爷从未走远。他留在我骨血里的,不只是温暖的记忆,更是一种力量。风来时,教我挺直脊梁;雨落时,让我记得为他人留一角屋檐。那胡子的倔强,那雨靴的坚韧,早已成了我生命的底色,伴我走过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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