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遥:我看见洋芋慢慢变冷
发现舅舅尸体那日,村头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村子喘不过气。
我蜷在灶屋的长凳上,指尖抠着凳脚的木刺,疼得钻心,却不敢停。一停,耳朵里就全是舅舅最后那几声呕吐,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抽着气。灶屋的墙被柴火熏得发黑,那些斑驳的痕迹里,藏着热汤的香气,也藏着柴火棍落在身上的疼。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打我时说的话:“你就是条瘸腿狗,离了我,谁喂你?”那时梁后的夕阳正往下沉,红得像块烧过的炭,最后一点点暗下去,像一颗慢慢冷透的洋芋。
穿制服的民警蹲下来,声音很轻:“娃,昨天晚上,到底咋回事?”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水。村里的孩子笑我是“大舌头”,舅舅骂我是“闷葫芦”,日子久了,我就不爱说话了。我喜欢蹲在菜园边看蚂蚁搬家,看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弯弯绕绕的小沟,那沟像极了我攥在手里的命运,怎么走,都由不得自己。实在憋得慌,我就爬上木板阁楼,缩在土墙缝里看星空,那道窄窄的缝,是我藏秘密的地方,也是我唯一能躲开舅舅的“高处”。
他们问我,那晚吃了什么。我说,炒青菜,凉拌黄瓜,干洋芋果果炖腊猪蹄汤,还有包谷酒。他们问,汤是谁热的。我说,是我,没旁人碰过。他们问,你咋没喝汤。我低下头,说不爱吃油腻的。其实我爱吃,那干洋芋果果炖得软烂,吸满了腊猪蹄的香,可那天,我看着汤里浮沉的洋芋块,就像看见我自己,皱缩着,在别人的锅里熬着。
那天他又打我,骂骂咧咧地说,要把我送回坟坡边的生父那儿。我吓坏了,坟坡的荒草比我还高,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无数人在哭。我不想被丢在那里,像一颗没人要的洋芋,烂在泥里。
下午舅舅和王爷爷从地里回来,舅舅喊我去热汤。灶上的锅里,干洋芋果果在腊猪蹄汤里翻滚,那些皱缩的小块,慢慢舒展开来,像我心里憋着的委屈,一点点胀大。前几天赶集,我听见卖鼠药的喊,“老鼠药,老鼠药,老鼠吃了跑不脱”,我攥着攒了半个月的五块钱,买了三包,藏在阁楼的土墙缝里。
我只是想让舅舅难受一点,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条随便打骂的狗。我把药粉撒进汤里,手在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撒啊,撒了他就不敢送你走了。白色的粉末落进汤里,像一场无声的雪,盖住了洋芋果果。
王爷爷拿起汤勺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我想喊,想阻止,可舌头像打了死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王爷爷笑着说:“你舅舅这腊猪蹄,香!”然后舀了一大勺,喝了下去。王爷爷是村里唯一对我好的人,他给我买糖,给我旧棉袄,他怎么能喝那碗汤呢?
那天晚上,舅舅的呕吐声刺破了夜的寂静。王爷爷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歪歪扭扭,像一株被风吹弯的庄稼。我蜷在长凳上,看着舅舅的脸慢慢失去血色,看着雾一点点漫进小院,冷得刺骨。我爬上阁楼,蹲在土墙缝里,看着院角的老井,井水泛着冷光,像要吞掉所有的罪恶。
民警在我的枕头下,找到了一张纸。那是我画的,一个高个子男人举着巴掌,旁边是个瘸腿的小孩,小孩旁边,是一颗洋芋,洋芋上画着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诉不出的委屈。
后来下雨了,是村里的第一场冬雨。我被带走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蹲在院墙外烧纸,她是朱大个子带来的女人。她轻声说,那孩子,曾给我塞过一块烤红苕。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泥地上。我想起自己蹲在菜园边,对着蚂蚁说的话。我说,我不想做一条狗,我想做一颗晒着太阳的洋芋。
可那锅汤里的毒,终究让所有的洋芋,都冷了。
崔老汉:我背上的疤,长成了打人的巴掌。
我这辈子,也就活在一道疤里头。那道疤趴在我后背上,是煤窑里的矸石砸的,那年我二十啷当岁,揣着一膀子蛮力气钻进地心,寻思着刨出俩钱,就能给我那病秧子妹妹瞧病,往后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些熬不下去的夜晚,我就蹲在窑道的旮旯里,摸出怀里揣着的干馍馍,就着冷水往下咽。馍馍硌得嗓子生疼,可一想到妹妹在家等着我,心里那点硬邦邦的疼,就软和了那么一丝丝。
一场瓦斯爆炸,火舌子舔着窑道的每一寸地方,我跑得快,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到阴雨天,肺里就跟揣着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不上气。攥着这几年在煤窑挣得一笔血汗钱回村的时候,我以为日子能熬出头了,可我妹妹的病,终究还是没留住。埋她那天,我坐在坟头喝光了一整瓶包谷酒,风刮着坟上的草,呜呜地响,跟我妹妹哭似的。从那天起,我心里那点软乎劲儿,就全硬透了。
后来姚遥来了,是他那没良心的爹托人送过来的。这孩子瘸着一条腿,说话含含糊糊,跟嘴里含着口水似的。我瞅着他,想起我那早死的妹妹,心里头动了点恻隐。我给他买了双新布鞋,带他去镇上赶集,看着他怯生生地牵着我的衣角,我寻思着,或许往后,就守着这孩子过吧。
可日子并不好过!煤窑那笔钱,大部分被我喝酒、打牌败光了。手头越来越紧,就跟没了柴的灶膛,冷得慌。我瞅着姚遥那慢吞吞的样子,看着他吃饭时小心翼翼的眼神,煤窑里憋的那股子窝囊气,就跟沉在水底的煤渣似的,一点点往上冒。工头的鞭子抽在我身上的疼,矸石砸在我背上的疼,妹妹坟头的冷风刮在我脸上的疼,全都涌了上来。
我开始骂他,打他,骂他是“吃闲饭的”,是“瘸腿的讨债鬼”。干活慢了,一柴火棍抡过去;吃饭多了,一巴掌扇在脸上。我的巴掌落在他身上,火辣辣的,那一刻,我竟觉得舒坦——原来被人欺负久了,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竟是这么痛快。
我知道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虐待孩子,说我跟朱大个子带来的那个女人不清不楚。我在乎个逑!这个村子,谁不是揣着一肚子龌龊活着?朱大个子把女人当换钱的物件,我用煤窑的钱买一时快活,大家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那天我又喝多了,看着姚遥磨磨蹭蹭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柴火棍就往他身上抡,骂着要把他扔回坟坡那边,让他那死鬼娘看着他饿死。他吓得缩成一团,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我看着他那怂样,心里竟有点得意——他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下午收工,我碰见老王头,扯着他去我家喝酒。路过村口小卖部,老王头给姚遥买了几颗水果糖,那孩子接糖的时候,手都在抖。
回到家,姚遥钻进灶屋热汤。我从床底摸出藏着的包谷酒,跟老王头边喝边唠,唠日子难捱。那锅干洋芋果果炖腊猪蹄端上桌的时候,香气漫了一屋子,我给老王头舀了一大碗,大着舌头说:“尝尝,这腊蹄子,老子存了半年呢!”
我没看见,灶屋角落里,姚遥那小子的眼睛里,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冷。
后来我就开始吐,肚子里翻江倒海,疼得我直打滚。我蜷在地上,看着姚遥蹲在长凳上,眼神木木的。我想喊他,想骂他小兔崽子,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煤,啥也说不出来。
弥留之际,我看见煤窑的光,看见工头的鞭子,看见我妹妹的脸。我背上的疤,原来早就长成了打人的巴掌,我打在姚遥身上,最后,也他妈打在了自己身上。
王老汉:一碗热汤,烫了我的命
收工那日,日头斜斜挂在梁上,晒得人暖洋洋的。崔老三老远就朝我招手,嗓门大得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老王头,走,去我屋喝两盅!”
我本想回家给老婆子熬碗姜汤,却架不住他拉扯。我想着,也好,去劝劝他,少对那娃动粗。
崔老三后背上的那道疤,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是煤窑给的记号。那年他从煤窑回来,整个人像从黑墨里捞出来的,眼神沉得像井里的水。这些年,他憋着的那股气,全撒在了姚遥身上。我不止一次撞见,他抡着柴火棍追打那孩子,姚遥一颠一颠地跑,裤腿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没摘完的菜。那孩子太可怜了,没爹没娘,腿又不好,还要挨揍。
路过村口小卖部,我摸出兜里的零钱,给姚遥买了几颗水果糖。那孩子话少,接糖的时候,手指抖了抖,低声说了句“谢谢王爷爷”,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崔老三身后,心里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何苦再磋磨苦命的娃。
到了崔家小院,姚遥钻进灶屋忙活,烟火气从房顶冒出来,飘得老远。崔老三从床底摸出包谷酒,拍着我的肩膀念叨,说日子难捱,说姚遥就是个累赘。我端着酒杯,看着灶屋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想劝几句,话到嘴边,又被崔老三的牢骚堵了回去。
这村子,就像一口老井,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藏着多少龌龊,谁也说不清。崔老三和朱大个子带来的女人不清不楚,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戳破。大家都忙着顾自己的日子,谁也没空管别人的闲事。
那锅干洋芋果果炖腊猪蹄端上桌的时候,香气漫了一屋子。腊猪蹄炖得软烂,干洋芋果果吸满了肉汤,看着就让人嘴馋。崔老三给我舀了一大碗,笑着说:“尝尝,这腊蹄子,我存了半年呢!”
我看着汤里浮沉的洋芋块,想起自家孙儿也爱吃这个,心里暖暖的,就多喝了两口。汤很烫,烫得喉咙发暖,烫得我忘了所有的烦心事。那时我没瞧见,灶屋角落里,姚遥的眼睛里,藏着一片化不开的冷。
后来我觉得肚子不舒服,以为胃病犯了,就跟崔老三告了辞,踉踉跄跄地往家走。风一吹,头更晕了,脚下的路像踩在棉花上。我想起姚遥那双木木的眼睛,想起崔老三后背上的疤,想起那碗滚烫的洋芋汤。
走到半路,我再也撑不住了,蜷在田埂上,疼得直打滚。我想喊人,却喊不出声音。田埂上的风吹过,带着坟坡的气息,我看见姚遥蹲在菜园边,对着蚂蚁说话,看见崔老三坐在坟头喝酒,看见我家孙儿朝我跑来,喊我爷爷。
原来一碗热汤,也能烫了我的命。
我只是想劝劝崔老三,想给那孩子几颗糖,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女人:我看见过一颗洋芋的暖
雨丝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崔家院墙外烧纸。火折子的光摇摇晃晃,映着黄纸的影子,烟呛得我喉咙发紧。
村里人都说我是祸水,是朱大个子带回来的野女人,说我掏空了崔老三的煤窑钱。他们说得没错,朱大个子带我回村,就是把我当成了换钱的物件。我从一个穷山沟,被卖到另一个穷山沟,身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我以为跟着朱大个子,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崔老三第一次找我时,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神里的贪念,像坟坡上的野草,疯长。我看着他后背上的疤,知道他也是个被日子磨碎了的人,可我还是恶心——那些钱,沾着我的汗,也沾着我的屈辱。后来他开始赖账,朱大个子和他吵了半宿,我躲在屋里,听见崔老三骂出最难听的话,心里竟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在这个村子里,我和崔老三,和朱大个子,都是别人的笑话。
我见过那个叫姚遥的孩子。那天我蹲在井边洗衣服,他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烤得散发板栗香的红苕。他站在我面前,犹豫了半天,才把红苕递到我面前,小声说:“阿姨,你瘦。”
我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突然就落了泪。在这个冷冰冰的村子里,没人问过我瘦不瘦,没人管过我冷不冷。我接过红苕,掰了一半给他,他摇摇头,又一颠一颠地跑开了,跑的时候,裤腿上的补丁晃得我眼睛疼。
那是我在这个村子里,见过的唯一一点暖。像一颗晒着太阳的洋芋,软软的,甜甜的。
后来崔老三死了,姚遥被带走了。村里人说,是姚遥下的毒。我一点也不惊讶,我见过崔老三打他,见过他蹲在河沟边啃生红薯,见过他缩在阁楼的土墙缝里看星空。一个孩子的心,被磋磨得久了,总会长出刺来。
火折子灭了,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崔家的小院里,静得可怕。我想,那孩子蹲在灶屋长凳上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冷得发抖。
民警小张离开的时候,我对他说,那孩子,曾给我塞过一块烤红苕。风把纸灰卷起来,落在湿润的泥地上,像一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小张说,这山村本身,就是一个无人保管的童年。
雨丝飘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院角的老井里。圈圈涟漪荡开,又很快归于平静。没人再提起那锅冷透的洋芋汤,没人再想起那个递红苕的孩子。
只有我知道,这个村子里,曾有过一颗洋芋的暖,只是后来,被冷风吹透了,被毒汤泡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