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荆条
年少时心存敬畏的
不只是先生的戒尺
还有父亲手中那根黄荆条
磨得发亮的三尺身躯里
总藏着伺机而动的雷鸣
山风裹着学堂的过错吹进门
夜晚的“刷刷”声便长出利齿
一道道伤痕开始说话
那些火辣辣的训诫啊
至今还在皮肉上刻着双重的碑文
被抽飞出山的孩子
一个个,成了凤凰
而黄荆条在记忆的河面打转
像一截沉默的旧时光
缓缓沉入汉江悠长的水影里
弓
秋天的公粮压弯了山路
一百八十斤玉米驮着霜
从山脚到粮仓
要攀过半壁陡峭的晨光
父亲躬身扛起岁月的重量
青筋在腿上蜿蜒成河
往返的脚印嵌进泥土
把苦涩踩成向上的阶梯
汗水砸在石板上,溅出盐花
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
背脊虽沉,却稳稳撑起
儿女头顶那片小小的蓝天
他的肩挑着半生风雨
一半是谷穗的金黄,一半是鬓角的沧桑
身影渐渐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每一次挺身,都把箭射向有光的地方
雷
年轻时未炸响的雷
埋在母亲姓氏的疆土里
童年餐桌飘散的硝烟
让每粒米饭都沾着火药味
饥荒掏空了他的胃
也吹散了外公家的炊烟
他望向舅舅的眼神
总像在读一封未拆的信
直到青苔爬满舅舅的墓碑
雨水漫过岁月的堤坝
他突然变成一座停摆的钟
脚步声在走廊积满尘埃
后来他递来一枚橘子
果皮上还沾着阳坡的暖
当孙儿爬上他佝偻的脊背
那隆起的肩胛里竟渗出琥珀色的蜜
多年后我们并肩坐在夕照里
他手中磨秃的黄荆条
化成春风中的白蝴蝶
翩翩飞往霞光浸染的山梁
折腰
双亲如星辰相继陨落
少年踏碎故乡的月光远行
他把半生碾成路
脚印里长出韧性的草
总把脊梁挺成秦巴山的人
却在某个黄昏弯成了桥
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递出满脸堆起的笑容
风霜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寸寸折进尘土里
只为把雏鸟托过那道高墙
再轻轻推上云端
多年后母亲轻吐真相
话语像一根针扎进胸膛
泪光中,那座山忽然巍峨
高过我所有仰望过的苍穹
最后的归途
寒气蜷在重症室的窗棂
监护仪的灯亮成不落的星
时间在输液管里缓慢凝结
我的心蜷缩成一片枯叶
门外,踱步的钟声渐渐锈蚀
一句话冻僵了最后的星光
只剩破碎的呼吸
还在丈量生命残余的重量
灵车在归途发出呜咽
空气凝固成巨大的悲伤
病魔封住了所有语言
唯有两行清泪,安静地爬过沧桑的脸
遵从落叶归根的嘱托
走出大山的人重回大山
父亲的骨血融进泥土
来年,坟头长出春天第一株绿芽
祭父帖
纸灰抖落,白蝶便活了
绕红烛飞旋,翅尖蘸着烛泪
把朱砂烙进墓碑的纹理
山风路过时,松涛是活的
卷起的松香,钻进新土
石碑上的名字还有余温
像父亲未来得及收走的体温
总在清晨见他云中耕作
雨雾是犁,剖开岁月的田垄
把稻穗、我们、眼眶将落的念
都种成黎明前那颗晨露
他再次弯腰时,大地翻过新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