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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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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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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店村的春天

第一章 雾锁

秦岭的雾认得茅店村的每一道沟沟坎坎。

每日寅时三刻,它从青龙沟深处醒来,顺着山褶漫上来,先缠住崖边那棵半边枯死的栎树,再没过沟底喘息的溪水,最后把整个村子囫囵吞下。土坯房成了雾里的影子,烟囱只冒半截烟——下半截叫雾吃了。

赵光明立在村支部门口的青石坎上,看雾漫过自己锃亮的黑皮鞋。鞋是离城前妻买的,说“下乡也要体面”。鞋缝里的黄泥已干成壳,一捏,碎在指间,冰渣似的。

这是他驻村的第七天。市水利局综合科副科长赵光明,四十二岁,婚离了,副科到头了,主动请缨来这个海拔七百七十米的山窝窝当第一书记。局长拍他肩:“老赵,茅店村有山有水穷了百年,你去,就是点灯人。”

“灯?”赵光明当时想,“我自己都黑着。”

“赵书记,又啃饼干?”

村小学校长老陈端碗过来。搪瓷碗,碗沿磕出个月牙豁,红双喜褪成粉白。他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粉笔灰和缺钙的山泉水共同雕琢的作品。

赵光明捏了捏手里的苏打饼干,塑料包装窸窣响,像秋虫将死的挣扎。

“五块钱一天,跟娃娃们一口锅里搅勺。”老陈把碗塞他手里,滚烫,“昨儿五年级的丫丫问:新书记是不是神仙?只吃仙丹不吃饭?”

赵光明咧了嘴。驻村七天,这是头回笑,嘴角肌肉僵得像冻住的腊肉。

稀饭烫舌头,玉米碴熬得开花,混着几粒红豆,甜是土地本真的甜。他忽然想起前妻熬的银耳羹,冰糖放得精准,甜得没有脾气。

摩托声刺破雾。村主任老李的破“钱江”突突而来,车把挂军绿帆布包,后座绑镰刀。“赵书记,今儿下沟!十几里,最难的几户都在沟底。”

路不是路,是山水在黄土坡上划出的伤口。赵光明的皮鞋成了累赘,一路上摔了三跤。第三跤最狠,手掌擦在碎石上,血混着黄泥。裤腿从膝盖糊到脚踝,干了,硬邦邦磨着皮肉。

两个时辰后,山坳里浮出一片土坯房。墙皮大块脱落,露出草筋和碎麦秸,像大地溃烂后结的痂。

最边上那户,墙裂得能塞进孩子拳头,用三根歪脖杨木支着。男人蹲在猪圈边搅泔水,动作迟缓均匀,像某种仪式。听见动静,他缓缓起身,手在蓝布裤腿上搓——左手三下,右手两下,分毫不差。

“老王,市上来的赵书记,第一书记。”老李喊。山风大,说话得用喊。

男人抬头。脸是山岩的颜色,皱纹从眼角炸开,眼神却怯,像林间受惊的麂子。他伸手,又缩回半截,手指蜷着。

赵光明上前握住。心里一惊——这哪里是手,分明是裹着人皮的树根。老茧厚得硌人,指关节肿成蒜头,每道皴裂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泥。

“王……王得胜。”声音闷,像从地窖传出。说完低头,盯自己露出脚趾的解放鞋。

屋里黑。唯一的小窗糊着塑料布,雾光渗进来,浑浊如隔夜的米汤。等眼睛适应了,赵光明才看清:一张大炕占去半间屋,炕席烂出几个黑洞,被褥黑硬似铁,泛着霉味和汗馊。七十多岁的老娘蜷在炕角,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咳嗽一声,整个人跟着颤。怀里搂着四岁的孙子,娃娃脸黄如秋叶,眼神木木的,见生人直往奶奶怀里钻。

两个女娃躲在门后,扒着门框探出脑袋——大的约莫十岁,扎俩歪辫,赤脚,脚上冻疮裂着口子,血痂混着泥。

“娃娃们上学不?”赵光明把声音放软。

“女娃上了,四年级。”王得胜搓手,指腹在手心摩擦,“男娃小……上学十里路,翻两座坡。女娃天不亮就走,摸黑,摔过。”

赵光明翻开扶贫手册。纸页被手汗浸得发潮,上一任的字洇开:“王家,七口,年入约三千,特困。”

“去年收入……”

“三千八百块。”王得胜脱口而出。这个数字显然在心里默诵过千百遍。“卖一头猪,二百斤苞谷。还有……”他顿了顿,“我娘上山捡的山货,背到集上换盐钱。”

“没想干点别的?借着山水,养点啥?”

王得胜沉默良久,抬手指后山。手指僵硬如枯枝:“前年想养羊。去镇上问,一只羊羔四百八。养十只才成气候。得卖两头猪。猪卖了,年三十就没肉。娃娃一年吃不上几回肉。”

他苦笑,嘴角扯出艰涩的弧度:“赵书记,穷不是没想法。是想法都叫钱掐死在半路了。”

回程时雾渐散,山脊露出铁青的轮廓。赵光明问:“村里多少这样的户?”

“九十四户。”老李点旱烟,火星在雾里明灭,“赵书记,你看这山——看着近,走死人;这水——绕着村,用不上。祖祖辈辈困在这儿,不是懒,是路太长,长得把念想都磨没了。”

那夜,村委会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赵光明在笔记本上写:“真正的贫困不是缺钱,是选择的余地被山川压缩成一道缝。而我的任务,是把这道缝撬开,让光进来。”

窗纸被山风拍得噗噗响,像谁在叩门。

第二章 草场

第二日寅时,赵光明独自上山。

露水极重,鞋袜很快湿透,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爬。他踩着腐叶和碎石,听自己的喘息在山谷里回荡——城里人肺弱,爬坡如拉风箱。

雾散时分,他站在了后山缓坡上。

天光刺破云层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缓坡连绵如巨人的脊背,绿草深可及膝,晨光中泛起翡翠般的光泽。风过时,草浪翻滚,涛声细碎。一道清泉自石缝涌出,沿山涧蜿蜒而下,水清得能数清河底每一颗卵石。远处,栎树与松树混生成林,枝干交错如伞盖。

这哪里是荒山?分明是上天遗落的牧场。

他冲下山,脚步踉跄如醉汉。再敲王得胜家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老王!你那后山是块宝地!”赵光明拽他胳膊,“有草有水,天生就是放牧的福窝!”

王得胜愣愣地跟着上山,手里还攥着把喂猪的红薯秧。站在草场中央,他第一次挺直佝偻的背,肩膀却仍垮着——那是半辈子穷愁压出的弧度。风过草低,远处他家那间土房,在晨光中小得像枚遗落的纽扣。

“看见没?”赵光明声音发颤,“养五十只羊、二十头牛,靠这草这水,一年回本,两年翻身!”

王得胜蹲下,抓起把草凑到鼻尖。草的清甜混着泥土的腥气。他又掬起泉水,凉意沁入掌纹。“我爷说过,咱家祖上是给地主放羊的,放了一辈子,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

他抬眼,眼里闪过星点火光,旋即熄灭:“赵书记,本钱呢?五千块我都拿不出,五万是天文数。我怕……怕折腾到最后,连现在这日子都保不住。”

“有政策!贫困户免抵押贷款!我帮你跑手续、请技术!只要你想干,我陪到底!”

王得胜的手开始抖。草叶在指间捻出绿汁。“贷款?我爷那辈,村里王老五借地主三块大洋,利滚利还不上,被逼得跳了崖……‘借钱’两个字,烫手啊。”

怕,刻在基因里,比贫困更难祛除。

赵光明不催。此后每日擦黑,他夹着笔记本去王家,坐在炕沿上讲外头的故事:李家沟靠养蜂富了,张家坪种药材翻了身。他把政策文件译成山里人能懂的话:“这贷款就像借种子,秋天收了粮,还了种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第三天,他带王得胜去三十里外的养殖合作社。看人家的标准圈舍,看羊群如云,看主人眼里那簇不熄的火。

回程的摩托车上,王得胜一直沉默。快到村口时,他突然开口:“赵书记,我……我想试试。”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进僵硬的土地。

那夜煤油灯下,填申请表时王得胜的手仍在抖。红印泥按下去,指印歪斜模糊,沾了满手红,像某种献祭。

“对不起……我重按……”

“不用。”赵光明看着那个歪斜的印记,“这样真实。这是你迈出的第一步,是茅店村春天的第一粒种子。”

接下来一个月,赵光明成了市里信用社的常客。信贷员小王从敷衍到动容:“赵书记,您这比自家事还上心。”

“这就是自家事。”赵光明说,“茅店村的山水,茅店村的人,值得。”

每个失眠的夜,他都会想起:女娃脚上的裂口,王得胜说“想法叫钱掐死”时眼里的暗,以及满山待燃的绿。

贷款批下那天——五万元。赵光明买了二斤猪头肉、一瓶太白酒、两包水果糖。王得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哭声里有憋了半辈子的委屈,有绝处逢生的战栗,更有对未知的恐惧与期盼。

老娘抹着泪,把水果糖塞给小孙子。娃娃舔着糖,咧嘴笑了——甜味在屋里弥散,像早来的春信。

第三章 夜路

羊羔和牛犊进村那日,雾散了。

十只小尾寒羊、两头秦川牛犊,用拖拉机拉上山。羊“咩咩”、牛“哞哞”的叫声清亮亮地撞着山壁。全村人都围过来,挤在王得胜家院里,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怀疑,有等着看笑话的凉。

“得胜要当掌柜咯!”隔壁王婶笑着,笑意未达眼底。

“借的钱总要还。”村西任老六蹲在石碾上抽烟,“羊要是瘟了,竹篮打水。”

王得胜不管这些。他连夜加固羊圈,水泥抹地,木板钉栏,从山涧引来自来水。整夜守在圈边,听羊反刍的“咯吱”声——觉得这是世间最安心的白噪音。他给每只羊起名:“大角”“白蹄”“欢实”……天不亮就上山割最嫩的草,洗得干干净净。

赵光明也没闲着:协调资金修通上山便道;请畜牧站技术员每周驻村;自己啃完三本养殖手册,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茅店村的日头,似乎走得慢了——人们开始驻足看羊,打听草种,算计着自家后山能养几只。

第七日深夜,雾浓得化不开。

两只断奶羊羔突然发病:拉稀、胀气、瘫软,眼睑翻出血丝。王得胜光脚冲到村委会,拍门声惊起夜鸟。

赵光明赶到时,手电光在雾中散成昏黄一团。他蹲下摸羊腹,冰凉;翻眼皮,血丝如网。

“急性痢疾!必须马上用药!”

“药在镇上兽医站……三十里,这雾……”王得胜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这两只羊要是没了,我……茅店村的盼头就断了!”

赵光明看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冲回屋踹醒老李:“摩托钥匙!”

“你疯了?这路晚上就是鬼门关!”

“羊等不起!茅店村等不起!”

钥匙夺过,军大衣裹身,手电咬在嘴里。摩托冲进浓雾,车灯只能劈开一米混沌。

山路在崖边蜿蜒。三次,车轮离崖边不足一尺。山风如刀,即便裹着大衣,寒气仍往骨头缝里钻。但心口有团火在烧——那是茅店村刚燃起的火种,不能灭。

兽医老赵被敲门声惊醒,听完情况摇头:“药要冷链保存。来回四小时,冰袋早化了。”

赵光明愣了片刻,突然脱了大衣,又脱羽绒服。“用这两件裹住保温箱,我揣怀里!人体恒温三十七度!”

老赵看着他单薄毛衣下打颤的身子,重重拍他肩:“我给你加冰袋。茅店村有你,是福气。”

回程雾更浓。保温箱揣在怀里,冰袋的寒意透过层层衣物,刺入胸膛。牙齿开始打架,手臂渐麻,但他不敢动——怕一动,药性就坏了,盼头就碎了。

前轮碾上落石时,一切发生得太快。

车身猛斜,向崖边滑去。最后一瞬,赵光明侧身用脊背抵住岩壁。“咚”一声闷响,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但怀里的箱子,被他用身体护得严实。

他趴在泥水里,背脊剧痛,左臂淌血。一个声音在脑中低语:算了,太疼了。另一个声音却更响:想起王得胜的眼泪,想起女娃冻裂的脚,想起满山待燃的绿。

他咬破嘴唇,用右肘撑地,一寸一寸爬起。血混着泥,滴在保温箱上。

再发动摩托时,手臂抖得握不住车把。他索性推车前行——一步,一步,在浓雾中跋涉。

回到羊圈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赵光明浑身泥血,怀里的保温箱却完好。他的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

王得胜看着他,看着那个沾血的箱子,张了张嘴,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上渗出血珠,混进泥土。

“赵书记……”

“起来!”赵光明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药还没打!春天等着呢!”

针剂推入羊羔体内时,第一缕晨光刺破山巅。金光洒在羊羔颤动的睫毛上,洒在王得胜满脸的泪水上,洒在赵光明泥血交驳的脸上。

那光是晨曦,也是茅店村的第一缕春光。

三日后,羊羔摇摇晃晃站起,跌撞着走向母羊。母羊低头轻舔,发出温柔的“咩”声。

王得胜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说:“赵书记,我爷跳崖那年,怀里揣着最后三块大洋——是留给儿子娶亲的。债主说钱不够,用女儿抵。他跳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三块钱。”

赵光明终于明白那个歪斜手印的全部重量。

第四章 裂痕

羊群长得快。山草肥,泉水甜,羊儿毛色油亮,眼珠黑润如墨玉。到秋天,头批羊已有百斤,走路时臀肉颤动如凝脂。

王得胜变了——腰直了,说话声厚了,眼里那簇火旺了。妻子学会用硬壳本记账,字虽歪斜却一笔一画。大女儿放学就上山割草,小女儿抱着弟弟坐在石头上看羊,咯咯笑声在山谷荡着秋千。

王家日子眼见着润起来:土房换了新瓦,窗户装了玻璃;烟囱冒的烟浓了,屋里的灯亮了。茅店村也在变:水泥路修到家门口,自来水通进灶房,路灯在夜里站成两排沉默的卫士。

希望的芽,开始破土。

第一批羊出栏,五只,卖了八千块。红票子攥在手里,王得胜盘算着:还贷、添羊、帮衬几户最难的……消息却比山风跑得快,当晚,堂弟王德福拎着两瓶散酒上门了。

“哥,发财了!”德福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干,“借五千,娃上学。”

王得胜翻开账本——要还贷一千五,买饲料两千,预留帮贫困户买羊羔三千……他咬咬牙,数出两千:“德福,哥手头紧,先应个急。”

“两千?”德福笑脸垮了,一把推开递钱的手。钞票散落,像凋零的秋叶。“王得胜!你有钱了就不认骨肉了?当初你娘高烧,是谁背她翻山找郎中?谁掏的药钱?现在拿两千打发叫花子?”

他抓起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玻璃四溅,酒气辛辣刺鼻。“我算看透了!钱烧心!忘本了!”

摔门而去。门轴“嘎吱”一声,像折断的骨。

王得胜蹲在地上捡玻璃碴。手指被割破,血滴在钞票上,洇开暗红的花。他只是机械地捡着,一片,又一片。

妻子默默拿来创可贴:“要不……再给点?毕竟是堂弟……”

“不能给。”王得胜嗓子哑了,“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赵书记帮咱挣的盼头,是茅店村的春天。给了这家,那家都来要。产业才冒芽,经不起薅。”

他说的“忘本”,不是忘亲戚,是忘茅店村的穷,忘赵书记的血,忘全村人眼里刚燃起的星火。

次日,闲话传开了:“王得胜眼睛长额顶了!”“沾了官家的光就抖起来了!”“喂不熟的白眼狼!”

闲话如针,扎得王得胜又佝偻了背。他躲在家里闷头抽烟,不敢去草场,不敢喂羊。茅店村刚透出的春色,似乎又蒙上了霜。

赵光明听说后找来,推门见满地烟蒂,心里一揪。他蹲在王得胜身边,倒了碗水:“委屈了?”

王得胜抬头,眼圈通红:“赵书记,我没忘本。我就是想让茅店村都好起来……我错了么?”

“你没错。”赵光明声音沉静,“是我想漏了——只教你们闯市场,没教你们闯人情。”

他顿了顿:“但老王,真正的‘本’是什么?是让茅店村彻底告别穷根,不是守着旧人情一起穷。你守着产业,守着盼头,才是对茅店村最大的不忘本。”

王得胜沉默良久,烟在指间燃尽,烫到皮肉才惊醒。

赵光明起身:“今晚开会。咱得给茅店村的春天,修条护城河。”

第五章 合作社

那夜村委会灯火通明。

村民们三三两两来了,脸上挂着各种神色:王德福的怨,任老六的讥,多数人的观望。王得胜低头坐在角落,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赵光明走上台阶,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圈。粉笔摩擦石板,声音刺耳。

“今儿就说一件事——关于王得胜的羊,关于咱茅店村的春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小圈,是王得胜自己干,富他一家。但他难,大家酸,矛盾多。这路走不远,春天也只是他一个人的。”

粉笔敲击大圈:“这大圈,是成立养殖合作社!以王得胜的草场和羊打底,家家入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赚了钱按劳分、按股分!我从水利局协调资金,帮咱盖新圈、引新水、请技术员!茅店村有山有水,只要心齐,日子只会越过越旺!”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来茅店村,不是为了让一个人富,是为了让全村都富!一人富不算富,全村富才是真富;一人的春天不算春天,全村的春天才是茅店村真正的春天!”

台下死寂。只有山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老支书突然站起。这个当了三十年支书、背已驼成弓的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一元、五元、十元,皱巴巴,沾着汗渍。拢共五百三十七块六毛。

“我,王守山,第一个入。”老人声音颤,却稳,“这钱是我攒的棺材本。我信得胜,更信赵书记!茅店村苦了百年,好不容易看见亮,不能因为眼红心窄,把好日子瞪没了!”

钱放在台阶上,像一记重锤。

寂静中,王德福站起来,挠着头走到王得胜跟前:“哥,我错了。我不该摔瓶子。”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我入三百,每天下工去割草。咱……还是一家人。”

任老六也起身,搓着手:“赵书记,我嘴贱。我没钱,我出力气。我想……想让茅店村的春天也有我一份。”

一只手,两只手……越来越多的手举起。零钱、整钱堆成小山。五块、十块、五十块……都是血汗钱,都是压在箱底、缝在裤腰、藏在墙缝里的盼头。

王得胜走上台阶,看着那堆钱,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吵过架的,有议论过他的,有在他最难时端来一碗苞谷糊的。他弯下腰,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

“我王得胜赌咒。”他抬头时泪流满面,“一定带着大家好好干!让茅店村每一户都过上好日子!我要是贪大家一分钱,天打雷劈,祖宗不容!”

赌咒很土,却像山岩般坚硬。

掌声炸响,混着山风,滚过草场,滚过茅店村的每一条皱褶。那掌声是原谅,是信任,是九十四户人家齐心奔向春天的脚步声。

第六章 新生

合作社叫“茅店村青山养殖合作社”。赵光明协调的二十万资金到了:标准化圈舍盖起来,山泉水通过管道引进每间栏;畜牧站技术员驻村指导;注册了“秦岭茅店羊”商标,绿色认证办下来了。

王得胜任理事长,带着村民割草、配料、防疫、记账。分工明确,账目透明——再也没有闲话,再也没有猜忌。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合作社办好,把茅店村的春天守住。

羊群从十只到百只,再到千只;草场从一个山头扩展到五个;雇了二十三户贫困户,月月领工资。赵光明又协调修了冷链运输路,鲜羊肉四小时到县城;建了电商服务站,山货顺着网线卖往全国。

茅店村的春天,真正扎根了。

王得胜一家搬新房那天,落着细雪。两层小楼,红瓦白墙,地暖,自来水哗哗响。老娘摸着光洁的瓷砖墙面,走到阳台,望着远处的草场、圈舍、路灯,突然嚎啕大哭。

“我十六岁嫁过来……住了一辈子漏雨房……这辈子值了,值了……”

王得胜在阳台站到夜深。雪越下越大,却盖不住村里的灯火——原先的土坯房都成了新房,灯光从窗里透出,暖黄一片,像大地睁开了眼睛。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雪景,发给赵光明。片刻,回复来了:“春天住下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妻子临产。

救护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平稳驶向镇医院。赵光明守在产房外。雪静静落,医院的灯光冷白,他却觉得心里有团暖火。

凌晨两点十七分,产房里传出啼哭——清亮、倔强,像春天第一声惊雷。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王得胜冲进去,握着妻子的手,看着襁褓里红扑扑的儿子,眼泪砸在婴儿脸上。娃娃皱了皱眉,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三日后出院,王得胜抱着儿子站在新房窗前。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碎金万点。赵光明在一旁。

“赵书记,娃叫新生——王新生。”王得胜声音温柔而坚定,“新的命,新的盼头,茅店村的新生。”

“好名字。”

“不只是他。”王得胜望向远山,“是我,是我家,是茅店村九十四户,都新生了。”

二零一九年秋,省验收组进村。

看完水泥路、新民居、千只羊群、万亩草场,听完合作社的故事,组长在验收表上签字:“茅店村,整村脱贫。这是靠山靠水靠双手闯出来的春天,典型,要推广。”

鞭炮炸响,红纸屑如雨纷飞。村民们拥抱、欢笑、流泪。老人坐在新修的文化广场晒太阳,娃娃在健身器材上嬉闹,货车载着新鲜羊肉驶出山外——车轮碾过水泥路,发出平稳扎实的声响,那是日子走上正轨的节奏。

赵光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他想起初来时的浓雾,想起夜路上的鲜血,想起合作社成立时的掌声,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茅店村的春天,总会来。”

如今,春天真的来了。旺旺的,实实的,扎根在每一寸土地里,绽放在每一张笑脸上。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三年,他不仅帮茅店村迎来了春天,也让自己荒芜的中年,重新长出了绿意。

第七章 春驻

离任前一日,赵光明独自上山。

雾散得干净,天蓝得透亮。他站在最高的山坡上,看五个山头的草场如绿毯铺展,标准化圈舍整齐排列,水渠里泉水叮咚。羊群如云移动,牛群在树下反刍。远处的村居错落有致,太阳能路灯像卫兵站立。

王得胜正在给新到的羊羔打耳标,动作熟练精准。他穿着合作社统一的工作服,腰背挺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从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手把手带的徒弟,眼里闪着光,一如当年的他和赵光明。

不远处,村民们各自忙碌:割草机的轰鸣,拌料铲的碰撞,记账本翻页的沙沙……山歌声时断时续,飘在春风里。

“赵书记,最后一天了。”王得胜走来,手里捏着把嫩草喂给小羊。妻子抱着新生坐在石头上,娃娃伸手抓羊羔的绒毛,咯咯笑。

两人坐在老地方。石头被春阳晒得温暖。

“三年了。”王得胜望着天际线,“那会儿想都不敢想,茅店村能有今天——路通了,水甜了,灯亮了,网快了,牛羊满山,粮仓堆尖,娃娃上学不摸黑,老人看病不出村……赵书记,这都是你带来的。”

赵光明摆手,目光落在无边的绿上:“是茅店村的山水养人,是你们自己肯下苦。我只是帮着把山水的金钥匙找出来,递到你们手里。”

王得胜低头摸摸青草,草叶划过掌心,痒酥酥的。“以前总觉着穷是命,熬着就是了。是你让我知道,命是自己挣的,山不是穷根是金窝。现在合作社红火了,‘秦岭茅店羊’牌子响了,接下来想搞林下养殖,种药材——靠着这山这水,把日子过得更旺。”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怀里的新生:“等娃大了,我要教他养羊,教他守山护水。让他知道,茅店村的春天是一辈辈人拼出来的,要守住,更要传下去。”

赵光明心里暖流涌动。他想起驻村第一日踩在泥里的自己,那时唯一的念头简单到苍白:让这里的人晚上能亮亮堂堂地点盏灯。

如今,何止是灯。

下山时,全村人都聚在村口了。核桃、板栗、干野菜、新挤的羊奶……一双双手递过来,不由分说塞满他的行囊。

“赵书记,自家晒的黄花菜,炖汤香!”

“这羊奶今早挤的,还温乎!”

“常回来!房子永远给你留一间!”

老支书拄拐走来,握住赵光明的手。老人手很凉,却握得死紧:“赵书记,茅店村记着你。山记着,水记着,人更记着。你走到哪儿,茅店村的春天都跟着你。”

赵光明环视这一张张脸——被山风雕刻过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如今都被希望浸润着的脸。他接过那些沉甸甸的心意,忽然懂得:给予者的最大收获,是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被需要。

“我不会忘。”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茅店村是我心上的一块田。往后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回头——看这里的山长青,水长流,人长旺。”

喜鹊从老槐树上惊起,黑白分明的翅膀划破蓝天。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村口的人群渐渐模糊成温暖的色块。王得胜抱着新生站在最前,娃娃突然挥动小手,像告别,更像召唤。

山路蜿蜒,车窗外秦岭的轮廓如巨人的脊梁。阳光倾泻,漫山绿意翻涌,仿佛整个春天都在奔跑、歌唱。

赵光明靠着车窗,嘴角扬起平静的弧度。他知道,茅店村的春天不会因谁的来去而凋零——它已渗进土壤,淌进溪流,刻进每一道凝望山的目光。它将在清晨的炊烟里醒来,在夜晚的灯火里安睡,在娃娃们琅琅的书声里,一年一年,生生不息。

而他,将带着这片土地赠与他的全部——草的坚韧、泉的清澈、山的厚重,奔赴下一个等待春天的村庄。把如何辨认土壤的心跳、如何倾听溪流的密语、如何点燃眼睛里的光,一一传授。

春风翻过山梁,拂过茅店村每一寸苏醒的土地。草在长,花在开,羊群在坡上聚散如云。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炊烟的暖香,袅袅升起,缠缠绕绕,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茅店村的春天,从来不是季节的过客。

它住下了。

并且,要在这里,生儿育女,枝繁叶茂,千秋万代。

【后记】

回市里第三个月,赵光明收到一个包裹。打开,是一罐新晒的黄花菜,一瓶结晶的土蜂蜜,还有一张照片——王新生骑在羊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背面是王得胜歪扭的字:“赵书记,新生会走路了,草场又扩了三十亩。茅店村的春天,今年格外旺。”

他把照片贴在办公室墙上。每次抬头看见,就觉得,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那片山野,和那里的春天,长在了一起。

而他知道,这样的春天,正在中国的千山万水间,次第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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