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邱明华的头像

邱明华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8
分享

茶山魂

银盘梁的春天,是从茶尖上醒来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翻过秦岭脊背,落在茶山时,漫山茶树正从露水中苏醒。嫩绿的芽尖挑着晶莹的露珠,在微风里轻轻颤动。钟向阳推开苗圃的木门,“吱呀——”一声苍老的响动,惊飞了枝头啄食晨露的山雀。他弯下腰,指尖轻如拂云,抚过一片新叶——那是“茶山26号”,去年才培育成功的品种。叶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初阳下泛着温润的油亮,仿佛揉进了整座秦岭的光。

远处的盘山公路上,旅游大巴已排成长龙,车灯在晨雾中连成一串流动的光带。谁曾想,1991年的春天,这里还只是秦岭南麓一片无名的茶园;如今,却已成远近闻名的茶旅胜地。钟向阳望着那串光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为游客表演茶艺的模样——也是个四月天,他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紫砂壶。

那时山下的领导在茶场院里急得打转,嗓门透着焦慌:“游客专门来看茶艺,咱们谁会?”满场寂然,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钟向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试试。”

他哪懂什么茶艺?不过是幼时跟着爷爷在茶树下长大,看过几十年泡茶的模样罢了。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宿舍,翻遍茶场仅存的古籍,对着模糊的录像带反复琢磨,硬是把“凤凰三点头”“关公巡城”练出了形。指尖磨出薄茧,连梦里都是提壶、注水、出汤。表演当日,他一身粗布青衣,手执紫泥壶,手腕轻转,水流如丝,茶汤稳稳落入杯中,香气氤氲开来,裹着秦岭南麓的云雾。当一曲《茶山飞歌》从胸腔自然涌出时,他自己也怔住了——原来他的嗓音,可以这样浑厚,这样贴着茶山的筋骨。

掌声如雷,震得院角茶树叶沙沙作响。一位白发老人拄杖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小伙子,你这茶里,有山魂啊。”

山魂是什么?钟向阳对着茶山想了很久。后来,在无数个与茶相伴的晨昏里,他终于明白:那是土地揉进茶骨的味道,是秦岭的云雾、汉水的晨露,是茶马古道千年的回响,是种茶人血脉里的执着。

苗圃里,茶苗正长得欢。嫩生生的茎顶着两片新叶,在风里摇晃着脑袋。钟向阳蹲下身,翻开随身笔记本——封皮已磨得发毛,内页密麻麻全是字:“3月15日,大叶泡第7株新芽萌发,较同期快2日。”“4月3日,茶山1号出现双芽,需重点观察。”二十年了,这样的本子堆满他宿舍墙角,写满茶苗的春秋,也写尽他的日夜。同事常笑他:“老钟,你侍弄这些苗,比侍弄孩子还上心。”

说者无心。他们不知道,钟向阳真的曾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来不及看这世界、喝一口茶山茶的孩子。

那是1995年冬,茶山要建现代化加工厂,需赴杭州采购设备。领导面露难色:“向阳,你爱人快生了,这趟……换别人?”他却摇头:“我学农机的,懂设备,我去才能把好关。”在他心里,茶场的事,比天还大。

离家那日,妻子挺着肚子送他到山口。山风卷着寒意,吹乱她的发,她却笑着为他理理衣领:“早点回来,给孩子起名……要沾茶山的气。”他点头转身,不敢回头。

半月后,他带着新设备风尘仆仆归来,迎接他的却是空荡的病房,和妻子苍白的脸。邻居红着眼说:难产,孩子没保住。

妻子躺在那里,脸色如窗外残雪,唇干裂,却无泪。她只轻轻握住他的手,声如茶沫:“不怪你……茶山需要你。”

可他怪自己,怪了一辈子。此后,他将所有愧疚与思念,都埋进茶苗之间。富硒银针研制成功那年,国内外专家齐聚百年会馆,连开三日论坛,最终认定:银盘梁不仅是茶马古道重要起源地,钟向阳培育的新种,品质更胜唐代贡茶。

记者围上来问:“钟老师,培育这么多优质茶种,您最骄傲的是什么?”他望向茶山,语气平静:“茶山26号耐寒了,能在秦岭扎稳根,明年还会发新芽。”

“那您这辈子,最遗憾的呢?”

他忽然沉默,喉结微动,发不出声。摄像机的红灯在眼前闪烁,像一只无声凝视的眼。良久,他才沙哑道:“我儿子如果活着……该上高中了。”

这段采访最终未播。领导说,太沉重,不合宣传基调。可只有钟向阳知道,这份沉重,早已和茶山的泥土融在一起,成了他扎在这里的另一条根。

茶山的雨,说来就来。2008年秋,雨连下七天七夜,从淅沥渐成倾盆。钟向阳巡山时,发现后山宿舍下方山体已现裂缝——泥土被泡得松软,滑坡一触即发。

“全部撤离!什么都别拿,先下山!”他冲进雨幕嘶喊,手电光在雨中乱晃。

有老人舍不得家当,拄杖不肯走:“钟主任,雨停就好了,哪会那么巧……”

“等雨停就晚了!”他第一次对职工吼起来,声音嘶哑而厉,“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跟我走!”

他拉老人、扶孩子,带众人跌撞下山。最后一批人刚撤到安全处,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半边山体塌下,泥石流吞没了整个院坝。老李瘫坐在地,怀里紧抱一口铁锅,那是老伴的念想。他望着被掩埋的家,泪混着雨落下,拉住钟向阳哽咽:“钟主任,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钟向阳无言,只望着那片被覆盖的土地。雨打在他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是泪。站在雨中,他忽然想起1995年冬,想起空荡的产房,妻子苍白的脸。如果那时他没去杭州,如果守在妻子身边,是不是也能这样,把那个小生命从死神手中抢回?这问题像根针,扎了他半生。

茶场转正指标下来那日,妻子正在厨房炒茶。铁锅滚烫,鲜叶下锅噼啪作响,如细碎掌声,茶香裹着热气飘满小院。

钟向阳倚门框,轻声说:“给你转正了。”

妻子手中茶铲一顿,又继续翻动茶叶,头也未回:“真的?”

“嗯。”他停了一下,“但我让给李二黑了。他家五口人,三个孩子上学,比我们更需要。”

妻子转过身来,围裙沾着茶渍,额上沁汗。她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眉眼弯如茶山月牙:“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岳母却不依。老太太拄杖上门,气得用杖戳地:“钟向阳!你傻啊!你们俩当临时工二十年,好不容易有个转正,你说让就让了?你对得起谁?”

他扶岳母坐下,为她沏了杯新茶——正是茶山26号,汤色清亮,香气醇厚。他将茶杯递去:“妈,您尝尝这个。”

老太太抿了一口,眉头渐舒,茶香在口中化开,清润如山韵。她轻声说:“这茶……是不一样。”

“是不一样。”钟向阳望向窗外茶山,层叠茶树在风中轻摇,如绿色海洋,“茶都知道,根扎深了,才能长得稳、味才醇。人更要懂得知足、帮衬。二黑转了正,孩子就能继续上学,将来或许也能为茶山出力。我们日子虽苦,但过得去,够了。”

岳母不再说话,只一口口喝着茶。茶香袅袅,暖透小院。

后来李二黑携全家来谢。男人搓着手,满脸憨厚感激;三个孩子衣裳整洁,齐齐鞠躬:“钟伯伯好!”最小的女孩扎羊角辫,仰脸说:“钟伯伯,我长大了也要种茶,种和您一样好的茶!”

钟向阳蹲下身,掌心粗糙轻抚孩子软发,笑得温柔:“好,到时候伯伯教你,怎么育苗,怎么炒出最香的茶。”

胃疼是钟向阳的老毛病,是常年熬夜、三餐不定熬出来的。那次医生指着胃镜片,神色严肃:“老钟,你这胃再折腾,下次可能就上手术台了。”

领导找他谈了三回,要调他去市茶叶研究所——工作轻松待遇好,无需再守山吃苦。第三回,领导终于发火:“钟向阳!你是党员,要服从安排!研究所条件好一百倍,让你去休养、去发挥更大作用,你怎么油盐不进!”

他为领导续上茶,仍是茶山26号,汤色温润。“书记,您看这茶,若离了茶山水土、秦岭云雾、汉水晨露,还能是这个味吗?”

领导看着他,长叹一声:“可你的身体……”

“我在这儿三十年了。”他望向窗外,夕阳正为茶山镀上金边,茶树影长,叠如绿浪,“每片茶叶都认得我,每株苗都沾过我的手。我走了,它们会想我。”

其实他没说的是:是他会想它们。想春芽的清冽、夏午的蝉鸣与茶香、秋雨中采茶女的歌、冬雪覆园时干净的寂静……这些念想像茶山的根,扎在他心里,拔不动,舍不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新本子,最新一页密麻写着:“茶山27号构想:融合本地野茶基因,优化耐寒性,或可育出更适秦岭气候、品质更优之种,待试验。”

领导接过,翻了几页——每页都是茶苗数据、育种构想,字里行间皆是茶山。他合上本,又叹一声,语气无奈却含敬:“你啊……真是一棵长在茶山的老茶树,扎了根,就挪不动了。”

今年春,茶山来了一群农校学生。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对茶山的好奇与憧憬。带队老师拉钟向阳的手介绍:“这就是钟老师,‘茶山26号’培育者,咱们秦岭南麓茶种的带头人。”

学生们呼啦围上,问题如新芽般鲜活。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大声问:“钟老师,您培育二十多个茶种,哪个最让您满意?”

钟向阳望着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笑容如茶山的春天:“下一个。”

人群散后,夕阳已斜。他独自走向苗圃,影子被拉得很长,覆在茶地上,与茶苗、茶山融在一处。他蹲下身,如三十年初来时那样,以粗糙的手指轻量茶苗高度,指尖拂过芽尖,温柔如拂岁月。

妻子提保温桶走来,桶身冒着热气:“吃饭了。炖了鸡汤,加了山药,养胃的。”

他接过桶,温热从掌心传至心底,热气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眼。他忽然轻声说:“等茶山27号成了,我就退休,陪你去看海。你这辈子守着山,连海都没见过。”

妻子一怔,眼圈渐红,泪在眶中转,却未落下。她点头,声音微哽:“你说真的?”

“真的。”他握住她的手——两掌皆粗糙,布满老茧,却握得紧,“这些年,委屈你了。”

远处,末班旅游大巴驶下山路,车灯如流星划过茶山夜空。采茶女的歌声随风隐隐传来:“三月采茶茶发芽哟,妹妹上山找哥哥……茶树底下许过愿哟,白头到老不分离……”

钟向阳轻声跟着哼,歌声浑厚醇然,融进晚风,飘向层叠茶田,飘向秦岭深处。那些他亲手所栽的茶树、所育的茶苗,在夜色中静立,枝叶摩挲,细碎作响,仿佛应和,又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而春天,总会如期而至。

犹记三十年前,他初踏这片土地,老场长拍他肩膀说:“小钟啊,茶树性子犟,只要你用心待它,把根扎深,它就会年年给你惊喜,年年发新芽。”

根深叶茂。钟向阳用一生践行此理。他将自己的根,扎进茶山泥土、秦岭云雾、古道回响之中,与茶山融为一体,成为茶山的一部分,成为那缕萦绕茶尖、永不消散的——

山魂。

暮色四合,茶山亮起点点灯火,如绿毯上散落的星子。其中一盏,是苗圃应急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照在茶苗上,嫩叶泛着温柔色泽。钟向阳仍在灯下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与茶树呼吸、茶山心跳融为一体。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悠长嘹亮,穿过暮色与茶山。这条铁路,曾是茶马古道,蜿蜒千年。昔日茶由此启程,翻山抵长安,香飘深宫;今朝茶由此出发,乘列车驶向全国,走向世界。

变的是路途、时光、往来之人;不变的,是茶尖清香、茶山风骨,是种茶人血脉里的执着,是那缕萦绕秦岭南麓、生生不息的——

茶山魂。

钟向阳合上笔记本,仔细收好,锁好苗圃门。下山小路上,他走得慢,手轻按着胃——隐痛又起。但他未停步,一步一步,走得稳实。因为前方,家的方向,那盏灯暖亮着,妻子还在等他。

茶山静默,星斗满天,夜色温柔。

这一夜,山风轻吹,茶树在土中悄悄生长,芽尖在夜色里静静酝酿。而一个关于扎根、坚守、关于茶与人、人与山的故事,仍在继续——

如茶山的春天,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