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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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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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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债

一、山记得

老杨的梦里总有一片屋顶。

瓦片被一只手揭开,月光漏进来,然后是一双赤脚踩过房梁的声音——啪嗒,啪嗒,响了十年。每次从这个梦里惊醒,他都要摸出枕头下的旧怀表,拧开发条,听那“咔哒”声把心跳拽回现实。表是师傅给的,师傅追一个逃犯追了八年,最后倒在省道边上,表就传给了他。

“有些债,山记得。”师傅咽气前说,“人,也得记得。”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老杨起身披衣,走到办公室那张山区地图前。十年了,地图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某些区域颜色明显更深——那是刘老大可能藏身的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

“山狼”刘老大。这个绰号还是老杨起的。十年前那个暴雨将至的夏夜,二十三个民警把刘家土坯房围得像铁桶,结果那人愣是从屋顶的破口钻出去,踩着湿滑的房梁一跃而下,身影没入山林时,真像一头遁入荒野的狼。

现场留下了一只鞋。老杨捡起来,是廉价的塑料凉鞋,左脚,鞋底纹路都快磨平了。他当时年轻,气得一脚踹在土墙上,墙灰簌簌往下掉,那一脚,像踹在一笔没头的债上,硌得心疼。

十年过去了。当年围捕的战友,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迁了,只有他还留在这片山区。有人说他轴,有人说他魔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执念,是账本——一笔笔都记在心里:受害者老母亲每年清明在坟前哭哑的嗓子;刘老大父亲每次见到警察就躲闪的眼神;还有他自己,十年里错过的儿子家长会、妻子的生日、父亲临终时没能握上的手。

“杨队,线报!”年轻民警小陈推门进来,眼里闪着光,“有人在老鹰崖那边见过他,说是在采草药。”

老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老鹰崖的位置。那里是两省交界,悬崖峭壁,连采药人都要结伴才敢去。

“准备进山。”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买菜,“这次,该清账了。”

二、兽迹

刘老大知道有人在找他。

风声会告诉他。山里的风穿过不同的树隙、岩缝,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这十年的每个清晨,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风——听有没有陌生的脚步踩碎落叶,有没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有没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熟悉这座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春天在哪里采蕨菜,夏天在哪里找山泉,秋天在哪里捡板栗,冬天在哪里避风雪。他甚至给每一条兽道起了名字:“老豹路”、“野猪坡”、“黄鼠狼沟”。

但他不认为自己成了野兽。他只是需要活着,活着才能想清楚一件事:那个夏天的夜晚,酒瓶砸下去的时候,他到底想砸的是谁?

记忆像山里起雾,越想看清越模糊。只记得对方的辱骂,记得血混着酒流了一地,记得自己转身就跑,跑进这片生他养他的山。十年了,受害者的脸在记忆里褪了色,反而是山里的一草一木愈发清晰。

最近他常做一个梦:自己在山泉边喝水,水里的倒影不是人脸,是一张狼的面孔。惊醒后,他会摸自己的脸,确认还有温度,还有胡茬扎手的触感。

这次冒险回老鹰崖,是因为父亲。村里捎信来的人说,老头子咳血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父亲不知道他杀人,只当他在外打工。十年里,他偷偷回去过三次,都是深夜,把攒下的草药、兽皮换成钱,塞进父亲的门缝。

最后一次回去时,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月光下,父亲佝偻着背在劈柴,动作慢得像慢放的电影。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柴没劈开多少,汗已经湿透了衣背。

那一刻他突然想:如果现在走出去,跪在父亲面前,会怎样?可他欠着一条命,连尽孝的资格,都被自己弄丢了。

他没敢。转身又钻回了山里。

这次不同。他必须再见父亲一面。采完这筐治咳血的石斛就走,看一眼,就一眼。

三、对局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深秋的凌晨,露水把落叶泡得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但每一步都可能惊动沉睡的山。老杨走在最前面,手里不是枪,而是一根削尖的竹杖——既能探路,又能当拐杖。这是跟山里老猎人学的:在深山,棍子比枪好使。

“杨队,都三个小时了。”小陈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他真会回老屋?”

“会。”老杨头也不回,“狼老了,总要回窝看看。”

他说的“窝”不是土坯房,是老鹰崖下一个天然岩洞。那是刘老大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是老杨走访了十七个老猎人才问出来的。有人说,十年前围捕后的第三天,有人在崖下看见过炊烟。

队伍在密林中穿行,像一群沉默的鱼游过深海。老杨不时停下,蹲下身查看——不是看脚印,山里的落叶层太厚,留不住脚印。他看的是别的东西:折断的树枝断口是否新鲜;苔藓上是否有刚被蹭掉的痕迹;某棵树干上,是否有指甲抠下的印记。

“他在留记号。”老杨轻声说,“给自己留的。”

小陈不解。老杨指着一处岩壁上的刻痕,那是个简单的箭头,指向北方:“他怕自己忘了回去的路。”

这句话让小陈心里一紧。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要抓的不是一个凶残的逃犯,而是一个在深山里游荡了十年、快要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凌晨四点,队伍抵达老鹰崖外围。老杨示意隐蔽。他自己则爬上一处高坡,用望远镜观察。

崖下的岩洞前,果然有微弱的火光闪动。不是篝火,更像是煤油灯。洞口挂着些风干的兽皮,像一面面诡异的旗帜。洞口的地面被清扫过,摆着几个石凳,其中一个石凳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老杨调整焦距。看清了,是本《三国演义》,纸张发黄卷边,显然是翻过无数遍。

“准备……”他刚要下令,却停住了。

岩洞里走出一个人。瘦,黑,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在一起,但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异常明亮。他走到崖边,对着群山,开始打一套拳。

不是武术套路,是那种山里人自创的、毫无章法却又招招用力的拳。挥拳、踢腿、转身,动作大开大合,像是在与无形的对手搏斗。打了约莫十分钟,他停下来,仰头看天。

天边,启明星正亮。

老杨放下望远镜。他突然想起师傅的话:追逃犯,最关键的不是知道他躲在哪里,而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刘老大在想什么——他不是在逃,是在躲着自己欠下的那些债,躲着山,躲着人,躲着自己。

四、回声

围捕计划在天亮前最后一刻改变。

按原方案,应该趁刘老大在洞里时强攻。但老杨改了主意。

“等他出来,等他往老屋方向走的时候。”他在对讲机里说,“在半路的‘一线天’伏击。”

“一线天”是两片峭壁间的窄缝,只容一人通过,是回刘家老屋的必经之路。十年前刘老大就是从那里逃走的——当时下着暴雨,他踩着湿滑的岩石壁,像壁虎一样爬了上去。

这次不会了。老杨提前派了两名擅长攀岩的队员,带着绳索上了峭壁顶。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刘老大果然出动了。他背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刚采的石斛,手里还拎着一只野兔——大概是给父亲的礼物。他走得很警惕,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风声,还时不时绕个弯,走“之”字形路线。

但这一切都在老杨的预料中。十年了,他研究刘老大的行动规律,就像学者研究古籍。他知道刘老大疑心重,一定会绕路;知道他在过溪流时会选最窄处跳过去;知道他接近老屋前,会先在高处观望半小时。

果然,在一线天前,刘老大停住了。他放下竹筐,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闻了闻,又侧耳倾听。

峭壁顶上,队员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鸟开始鸣叫,晨雾在山谷间流动。刘老大终于起身,背起竹筐,走进了一线天。

就在他走到最窄处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刘老大。”

不是吼叫,不是怒斥,就是平常的一声称呼,像老朋友打招呼。

刘老大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峭壁顶上,老杨站在那里,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镶上了一道金边。

“十年三个月零七天。”老杨说,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跑丢了一只鞋的那晚,月亮是镰刀状的。”

刘老大的手松开了。竹筐掉在地上,石斛撒了一地。他盯着老杨,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最后竟闪过一丝……释然?

“你……记得这么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有人忘不了。”老杨说。他说的“有人”,包括很多:受害者的老母亲,每年清明都去坟前拔草;那个吓得不敢走夜路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嫁到外省;还有他自己,十年里每个梦见屋顶的夜晚。

绳索从峭壁垂下。队员开始下降。

刘老大没有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深山里采药、狩猎、生火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弯下腰,把撒落的石斛一根根捡回筐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捡金子。

捡完了,他直起身,把竹筐背好,像是扛着最后一点对父亲的孝,轻轻伸出双手——这双手,终于敢直面自己欠下的债了。

“能让我爹用上这药吗?”他问,“他咳血,这个是治咳血的。”

老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铐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五、出山

押解出山的路上,刘老大很安静。

走过一片松林时,他突然说:“这里的松鼠,我喂过。冬天没吃的,我撒过松子。”

走过一条溪流时,他又说:“这水喝之前要沉淀,上游有矿,水泛黄。”

老杨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知道,这不是炫耀,而是告别——向这片收留了他十年、也囚禁了他十年的山告别。

快到山口时,刘老大停下脚步,回头望。群山层叠,晨雾如纱,老鹰崖已经看不见了。

“我以为这山够深了。”他说。

老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山:“山再深,深不过人心里的记性。”

警车等在山口。上车前,刘老大突然问:“杨队长,你这十年,怎么过的?”

老杨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人们只关心他抓没抓到人,不关心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他想起儿子中考那年,自己在山里蹲守,错过了家长会;想起妻子做手术时,自己在追一条假线索,没能陪在床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别把自己也丢在山里。”

“就这么过的,守着一笔债,也欠着家里一笔债。”老杨说,拉开车门,“上车吧。”

警车启动,驶离山口。后视镜里,群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转弯处。

刘老大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早起劳作的人们。十年了,山外的世界变了模样:柏油路修宽了,楼房盖高了,田里收割都用机器了。

“能给我爹留点钱吗?”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他井台边的柴,该劈了。我本来想这次回去劈的。”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他。这个被称为“山狼”的男人,此刻眼神柔软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有政策。”老杨说,“会安排的。”

车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开出一段后,小陈忍不住问:“杨队,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回老屋?”

老杨看着前方蜿蜒的路:“因为是人,就得有念想。他的念想,是他爹。”

顿了一下,他又说:“我的念想,是给所有等答案的人,一个交代。”

六、余音

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老杨去看了刘老大的父亲。

老人坐在院子里劈柴,动作依然缓慢。见到老杨,他放下斧头,搓着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杨把一包钱放在石桌上:“刘老大托我带的。他说,井台边的柴,该劈了。”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劈柴。

斧头举起,落下,举起,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离开时,老杨在村口遇见一个老猎人。老人扛着猎枪,脚边跟着一条黄狗。

“抓住了?”老人问。

“抓住了。”

老人点点头,掏出旱烟点上,深吸一口:“这山啊,吃脚步声。走进去的脚步声,它慢慢吃,吃十年、二十年,吃到没声儿了,人就该出来了。”

老杨若有所思。

“那要是人不想出来呢?”他问。

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里缓缓上升:“山不留人。留不住的,终归要出来。区别只是走着出来,还是抬着出来。”

回程的车上,老杨又做了那个梦。但这次不同——梦里,屋顶的破口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阳光。那双赤脚踩过房梁,没有逃跑,而是稳稳地走了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醒来时,车正驶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汤汤,流向远方。

摸出怀表,拧开发条。咔哒,咔哒,咔哒。

时间又开始走了。

他摇下车窗,让山风吹进来。风中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炊烟的味道,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深沉而绵长的呼吸。

有些债,山记得。

人,终于也还了。

只是还债的路上,讨债的人和欠债的人,都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深山里——那是山收下的债,也是人留给山的念想。像落叶化进土里,像雨水渗进岩缝,成了山的一部分记忆,在往后的每一个起风的夜晚,隐隐作响。

警车驶向县城,驶向灯火,驶向人间。

而身后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又仿佛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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