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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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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燃尽的童年
灯焰:卡在时代的喉间
寒风在门缝间
不停地磨着牙齿
地炉拱起脊背
摇动一簇倔强的绿焰
母亲俯向灯罩
用呵气擦拭昏黄
老墙报纸翕动着嘴唇
默读已发烫的标题
地瓜在炉火旁翻身
满屋溢出甜香
我接过煤油灯的光
书页掠过灯花
将暗影钉在时光的剖面
当霜花爬上玻璃
灯焰开出渐弱的玫瑰
一粒尚未燃尽的童年
卡在时代的喉间
乡下的狗:坠落的星粒
鸦啼三声,山村沉入暮色
老屋旁,黄狗的呼吸垫着枯叶
一道正在塌陷的田埂
那年秋凉,你从街角蹭来
尾巴摇动斜阳,像芦苇招手
径直走入我心那片未开垦的荒原
你皮毛沾着草籽的云朵
长夜里蜷成温暖的盾
直到城市的风刮进砖缝
如今我指尖悬停,却接不住
你闭眼时坠落的那粒星
迟来的雨,终究未能浇活
童年手植的那株颤抖的杨柳
臂弯:递来永恒的手掌温度
汉江依旧缓缓地流
多年前,一尾小鱼跃出水面
衔回了那个初夏
余晖下,白条鱼聚了又散
突然的呼救被浪花吞没
江水一沉,按下他挣扎的头颅
一道闪电劈开长空
铁锚般的臂弯拽回
即将漂远的命运
后来他成了搏浪的人
而汉江依旧悠悠
在每次潮汐涨落时
仍会触到那只自岁月深处
递来,从未冷却的手掌
雨脚:再也拍不醒的外婆
雨,噙着泪站在低垂的天空
云朵佩着黑纱压向山脊
大地垂下头颅,开始呜咽
含笑的遗像被花圈簇拥
送葬的队伍在雨里蜿蜒
爬上故乡僵硬的脊背
鞭炮声被湿风吞没
灵柩轻轻落进大地的怀抱
慈祥老人最后一次亲吻山林
脚步陷进泥泞的悲痛
哭喊劈开山谷的寂静
连花草虫鸟都垂下露珠
雨脚仍在拼命拍打
却再拍不醒那双小脚——
它们曾量尽民国的颠簸,与尘土
月亮:爷爷脸庞和我的乳名
文凭的殿堂轻轻合上扉页
生活的学堂在街角铺开
吆喝声,沾着日头滚烫的盐
山羊胡扫过最后一枚铜板
扁担还晃着夕阳的余温
硬币攥出掌心的汗
你一次次把雏鸟托过墙头
推向有云的天空
你把骨头烧成柴,头发搓成绳
直到黄土轻轻收走所有牵挂
今夜月亮多像爷爷的脸庞
银须轻颤,便扎醒了
草丛深处,我那从未长大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