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刻度（组诗）

放归

迷彩的体温，误入秦巴山坳

一户有灯火的房门

惊碎午后

一只瓷碗完整的圆

铃声翻过山脊

叫来满镇藏蓝

不是追捕，是给迷途

让出一条回山的径

溪涧解开韵脚

当它滑入流水，弯来绕去

向草木纵深泅去

野性重新漾开波纹

人间依旧喧嚣，而群山深处

多了一行无主认领的

自由的平仄

野生鱼

披着雨衣，钻入野林深处

泥泞吞掉半截鞋帮

几个藏蓝在找失散的电

像找一根遗失在山里的针

木屋前，雨沿瓦楞砸向土墙

也砸向两张被马赛克抹平的脸

电鱼机横在湿泥，静如一块黑铁

那些鱼在塑料袋中

翻出半熟的白肚皮

与来不及熄灭的光

指尖隔空，点向一地银白

无网，无秤，只有一句：

“禁渔区？数数多少尾。”

答声低下去，像满山野草

齐刷刷弯了腰

墙角背包也被掀开

倒出被掐断的河流声

他们赶来，只为那台发烫的机器

寻一个不再导电的终局

雨歇了

鱼仍睁着眼，不再望天

只盯着脚边这寸水泥地

巴山物证

黑锅上，凝着昨夜油渍的残痕

几截枯瘦的兽腿悬垂

晾着暗红血痂

有人蹲在角落，用泛黄指尖挑开塑料袋

那些褪去皮毛的躯体

在浊冷空气里，仍轻轻抽搐

警灯撕开夜色，将山头押入

铺满旧报纸的办公室

三页薄纸，摊开失却四肢的奔跑

铁夹利齿，曾绞碎半山晨雾

而今，收缴的钢圈、绳索与锁扣

静卧瓷砖地面

像一纸被强制执行的大山

破产的契约

拿什么换回瞪羚干净的眼瞳

是捕猎者粗粝的指节

还是他鞋底黏腻的泥

不。什么都不要

只要那枚带血的圈套

钉作一道铁骨铮铮的禁令

死死卡住他

迈出山坳的第一步

与其给废墟披上兽皮

不如将摇曳的山影还给跳动

把嗜血铁器熔尽

铸成无字碑石

碑面仅刻两行粗粝警句：

此间有路

不准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