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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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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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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水清芦花白

刘家庄很小,贴在白洋淀边的土岗上。村东有间茅草房,像被时光遗忘在了芦苇荡旁。房前老梨树下,白婆婆总坐在树下晒太阳。她瘦小,背微驼,最扎眼的是那头白发——银白,蓬松,像秋日里的芦花。我们叫她“芦花婆婆”。

她是村里的老寿星,年纪却是个谜。打我记事起,逢人问她高寿,她便眯眼笑,皱纹挤得像秋收的核桃,应道:“八十啦!”多年过去,她头发愈白,背愈驼,可这数字却像淀底的石头,再没变过。

她也出名地计较。谁家鸡鸭进了她屋后苇子地,能拄拐追出半里。我们过家家玩泥巴溅到她门前,她便不依不饶守着我们一点点收拾干净。

可我爷爷——村支书刘老根,和我父亲刘建军,对她格外敬重。我家有条铁规:婆婆的事,顶天大。屋顶漏雨,父亲立刻去修;逢年过节,最好的吃食必先送她桌上。

我嘟嘴不解:“她又不是亲奶奶,为啥待她比亲的还亲?”

爷爷放下旱烟袋,望向窗外芦苇荡,在烟雾里叹气:“小孩子懂啥。”

有时在村里疯跑,听老人们在槐树下闲聊。“芦花婆婆命苦啊,”王老伯摇扇,“当年要不是她舍了……”“嘘——”李奶奶赶忙打断,眼神瞟向我们,扯开嗓门:“今儿天气真不赖!”

他们一见我们就换话题,可我耳朵尖,听见“刘队长”、“三岁的娃”、“顶了命”的碎片。心里的疑惑,不由顶着劲儿长。

七、八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我领着柱子、二狗几个满村里撒野。可所有把戏,都比不上对婆婆家梨树的惦记。

九月,芦苇梢头泛灰白,梨树果子黄了。黄澄澄的梨压弯枝桠,香气勾得人心里发痒。

“不能再等了!”柱子蹲草垛后压低嗓门。二狗盯着树:“最底那枝快垂到地,一伸手就能够着。”

小翠拉我衣角:“可是……婆婆坐在门口呢。你爷爷知道了……”

“怕啥!”我一咬牙,“她眼神不济,耳朵背。咱摘完就跑!”

日头偏西,婆婆坐门墩打盹。我们猫腰溜到树下。我瞄准最低处最大最黄的梨,伸手一拽——

咔嚓!

树枝脆生生断了。我们僵住,大气不敢出。

芦花婆婆醒了,睁开眼!目光定在我们身上,尤其在我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很深,不像生气,倒像透过我们,看更远的地方。

预想的呵斥没来。她只是缓慢转向门外小路,佝偻的背完全对着我们,仿佛我们和断枝都不存在。

我们愣了一瞬,胡乱抓起一些掉落的梨,没命朝村口狂奔。

几天后,我揣着两个馍馍,心里打鼓,想去谢她,也看看“战场”。

院门虚掩。屋里昏暗,婆婆不在。炕角放着一个暗红色木匣,颜色旧得发黑。我不知不觉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凉匣面——

“别动!”

嘶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只觉一阵风,芦花婆婆已冲到跟前,一把推开我,整个人扑在木匣上,双手死死护住匣盖。她猛地回头,直直看向我,那眼神我从未见过,浸满说不出的悲痛。

我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逃。

中元节后,细雨刚歇。我从村东坟岗路过,看见芦花婆婆站在最靠边那个孤零零的小坟包前。她佝偻的身子低低伏在坟头,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揩着无字的石碑。

我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风送来她低低、断断续续的话音:

“儿啊,娘来了……”

她伏在坟上,肩膀剧烈发抖。“你爹他,走得太早。那年冬天,鬼子扫荡,他把鬼子引开了,就剩咱娘俩。”

声音被哽咽堵住,用袖子使劲擦眼角。“刘队长的娃活下来了。他就在咱村长大了。你看他孙子——就是那天来偷梨的小皮猴儿,跑起来那虎劲儿莽撞样儿。那眉眼,神气,恍惚就跟瞅见你小时候似的。娘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你。”

她突然激动,双手紧紧抓住坟头土,指节惨白。“别怨娘。当时娘要是冲出去说破,咱娘俩,连带刘队长和那娃儿都活不成……娘不能啊……”

声音破碎不成调,变成呜咽。“娘也慢慢想明白了。娘替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好好的替你活着。在咱们这淀边,平平安安。娘,就、知足了……”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只有风吹动坟头几茎芦花的细微声响,和她满头银发在风中颤抖。我躲在树后,心里猛地一抽,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滚了下来。

我转身跑回家。爷爷在院子磨镰刀,嚯嚯作响。我喘气,扯住他衣角:“爷爷,芦花婆婆,她在坟上哭,说她儿子,银锁……”

爷爷磨刀的手停住。他抬头,望着村东那片在暮色中起伏的芦苇荡,很久没说话。他拿起旱烟袋,手有些抖,划了几次火柴才点着。

“你都听见了?”声音比平时哑很多。

他让我坐身边石墩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那年你太爷爷带队打鬼子,重伤。你太奶奶是交通员,送信时牺牲了。你太爷爷带着刚满周岁的我,在村里养伤。芦花婆婆心善,常来照看。”

“鬼子突然搜查,闯进婆婆家。你太爷爷躺床上动弹不得,鬼子用刺刀顶住他逼问:‘孩子藏哪儿了?’”

“婆婆正抱着我哄睡,她三岁的儿子刚从里屋跑出来,看见明晃晃刺刀,吓得哭喊一声‘爹’……”

爷爷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眼角泪光一闪。“鬼子以为那孩子才是刘队长的娃。他们……他们就把你太爷爷和那孩子……”

他说不下去,用粗糙手掌狠狠抹了把脸。

“婆婆眼睁睁看着,鬼子把她儿子当成我拖走了。她男人早年为掩护乡亲们没了。为了保住咱家这条根,她又没了唯一骨血。”

风过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无尽叹息。

“那木匣子里装着的,就是那枚银锁。她儿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我望着远处,深秋芦花白茫茫一片,在夕阳下泛着光。又想起婆婆那满头耀眼银发。

屋外,风更大,吹得芦苇深深弯下腰。淀水清清,沉默地流向远方;芦花白了又白,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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