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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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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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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镰

一弯瘦月如钩,直直映照着冀西南赵家庄的土坯房顶。赵老蔫蹲在屋檐下,就着老青石来回磨着镰刀。父辈传下的铁刃与新削的柳木柄相接,磨刀声沙沙,像是饥虫躲在暗处啃噬着夜色。

磨刀声戛然而止。一道瘦长影子落在青石上。保长陈久仁身着青灰长衫,声音压得极低:“老蔫,区里传来消息,鬼子征粮队明天就到。日出前粮谷都得收完。”

赵老蔫拇指在刃口一抖,血珠倏地沁出来,他随手捻了撮土按上。抬头时,注意到陈久仁左脚微向前探的站姿——三十年前沧州刘家拳武馆的热血岁月霎时复活:那时,陈久仁总比他早起半个时辰练习桩功。

“我这就招呼人手。”赵老蔫起身,镰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庄子顿时喧腾起来。男女老少涌进谷地。镰刀翻飞,谷穗纷纷坠落,镰刀不够便用手捋,任凭谷叶划破掌心。

“快些!咱赵家庄百多口人,绝不做软骨头,一粒粮食都不能喂了豺狼!”年近花甲的三爷,手杖在地上叩得砰砰作响。

十二岁的小栓跟在父亲身后拾穗装袋。看着留下的秸秆,忍不住嘟囔:“爹,秆子还壮实着呢……”

“糟践不了,烂在地里是肥!”赵老蔫左腿弓步,身子前倾,镰刀挥出凌厉弧线,“穗子拾掇干净,不能留给鬼子吃饱了打咱中国人!”

天将破晓,月影西沉。地里只剩秸秆静静伫立。新收的谷粒悉数运进后山洞。众人未及喘息,“当当当”——村口老槐树上的铁钟骤然响起,鬼子来了!

“大伙快往后山撒!”赵老蔫拽起儿子就跑。子弹追咬间,他手中镰刀猛地一震,火星迸射——一颗子弹正中铁刃,在近木柄处犁出一道深痕烙印。

山洞里堆满新谷,清香弥漫。疲惫的乡亲们席地而坐。入夜时分,陈久仁摸进洞来,长衫下摆撕裂,沾满尘土。“老蔫,鬼子扑了空,限明早交粮,不然焚村。已经点了村西头两处草垛。”看似平静的眼底,有火光跃动欲燃。

赵老蔫腾地站起,五指死死攥紧镰柄,指节绷得发白。“粮食是乡亲们的命,也是队伍的根,一粒都不能交!”陈久仁疾步上前按住他的手。两双手同样粗糙,同样坚定。黑暗中,三十年前师兄弟的默契无声流淌。

一弯上弦月如镰悬空。隘口处,一小队日本兵遭遇突袭,没有枪声,唯有风声裏挟着夜枭呼号。

与此同时,村口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夜空,日军的运粮车化为残骸。混乱中,一个长衫身影自积芨丛间掠过,衣袂如翼起落,悄然没入黑暗。

天亮时,日军撤走,但烧了半村子房屋。乡亲们下山,见赵老蔫独坐老槐树下,手持粗布一遍遍擦拭镰刃。

陈久仁隐于不远处的树影中,青灰长衫洗得发白。晨光熹微,两人默然相望。赵老蔫直身抱拳遥拜,掌心向内。他看见陈久仁的目光在自己手中镰刀上停留一瞬,随即同样抱拳回礼,转身没入了晨雾里。

隔年春天,两个半大孩子挖野菜,在山间酸枣丛下发现了一件被野狗撕烂的青灰长衫,前襟处一片深褐色硬痂与泥土枯叶粘连。赵老蔫闻讯赶至,凝立良久。最终,他拾起破衫,包了一抔浸血泥土,埋在村口老榆树下。

他将镰刀挂回墙上。刀锋暗哑,那弹痕犹如铁器生出的疤痕,在昏暗中默默舔舐着疼痛。

入冬时,日军再度征粮,来势汹汹。藏好全村口粮,赵老蔫让乡亲们先撤,独自留下断后。

他仔细清除地窖口痕迹,用枯荆棘覆盖,直起腰,环顾这片土地。寒风呜咽,枯叶漫卷。不远处老槐树枯瘦的枝丫,如无数柄枪戟刺向灰色天幕。

摩托车引擎与皮靴声由远及近,像鼓点砸在心头。

他故意踢动土石,转身朝荒僻山坳疾行。

“那边!追!”叫喊与枪栓声立刻转向。子弹啾啾掠过,碎屑纷飞。他利用熟悉地形闪避,可追兵越逼越近。

半山腰开阔处,他被迫停步。撑着膝盖喘息,白汽氤氲。刺刀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寒芒。军曹看清了他手中那柄旧镰刀,脸上露出了残忍与玩味。

数把刺刀步步紧逼,圈起死亡围栏。

赵老蔫缓缓直身,握紧镰刀。木柄末端微微凸起的节疤,硌着他满是老茧的虎口,传来一丝熟悉的粗粝。他望向山下,村庄与那片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垄尽收眼底。

面对围上来的扭曲面孔,异国的刺刀寒光,他胸中怒火猛然腾起。

“狗日的小鬼子!”嘶哑的吼声,好似脚下土地迸发出一记闷雷。

几把刺刀带着沁骨的寒意,从不同方向扎进身体。他腿下一软,腰杆如反弓般猛地一挺。他倾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借着身体前倾的势头,挥出了手中的镰刀!

弧光划破凝滞的空气,黯淡的刀锋在这一瞬,映出决绝的冷光。蛰伏已久的铁,终于在血与火中,迎来了最后炽烈的觉醒。

下葬那日,细雪无声,覆盖了整个村庄。焦黑的屋梁与枯黄的田野尽染素白。乡亲们将他与那柄镰刀同葬。“”雪花落在新坟,消融如泪。

多年以后,村里老人还在传说,每到上弦月夜,村口老槐树下总见两道影子:一道磨刀霍霍,势如猛虎出林;一道如松守望,长衫在月华里飘拂。风声里,还交织着金石相击之音。一唱一和,清越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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