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镇
孙远走到卧室门口,一眼就望见二叔还躺在床上,他一定醒着,看见他翻了一个身。
“二叔,早饭给你放在锅里面了,你还不起来吃啊?”
“我走了哟,我去沈晓梅家喽?”
孙远咬着牙,恨恨地向大门那边走去,如果他和二叔调换一下身份,他都想去狠狠的揍他,懒得不成样子。
说好的今天要上山去收山货了,孙远就到沈晓梅家去寄宿,大概要经历两个月的时间吧。
这时候还没到八点,但是天已经大亮了。四周围的空气弥散着浓浓的水汽,如果从远处看过来,那就像是雾气,山里面就是这个样子。
孙远又突然折转身,往吴二娃家去。
吴二娃正在他家门口,端着一只大碗,用筷子往嘴里刨稀饭,呼哧呼哧的。他爹吴俊峰就坐在房门口的一条长凳上,望着孙远走过来。
“吴叔,你今天也要进山里面吗?”
“是啊,在等你二叔啊。”
吴俊峰露出一个笑脸,好像是已经吃了饭,家伙事也准备好了,就等着出发了。说起进山收山货,最早还是孙远的父亲最先干这一行呢。两河镇的这些人都是跟着孙远的父亲开始慢慢进入这一行。但是之后孙远的父亲成家就进了省城,在那里跑起了销售,就是等他们这些人收了山货,往他那里去中转一下。
孙远的二叔孙洪涛,之后就把山里面的这些关系人脉都是归拢在一起。两兄弟就一个山外,一个山内,做的也还顺手。
“吴叔,你去喊我二叔啊,去喊他起床。”
“哪个敢去喊他哟,他是老板儿。”
吴俊峰还是笑扯扯的。
孙远也搞不清楚他们这些人,究竟谁是谁的老板,还是他们只是搭伙一起上路。只是有些厌恶二叔在家懒兮兮的,所以跑到吴俊峰这里来证实一下,他们是不是今天真的准备进山。
“孙远,等到我。”
吴二娃的稀饭要刨完了,眼睛一直盯着孙远这边,他想跟着走。孙远才不理他,转身自己往沈晓梅家走。
沈晓梅家在街边上,准确的说是那条公路穿过两河镇,那个房子就在这公路边上,很多房子都是沿着这条公路建的。
房子角边上钉着一块从上到下的招牌,两面都写着很明显的几个字,八号旅馆,那些公路上经过的车子,可能隔着几十米远就能看见这几个字。
那就是沈晓梅家,是她妈带着她在这里开的一家旅馆,汽车旅馆。门口的路边上正停着两辆车,不知道是在这里临时吃饭,还是要在这里过夜。
“沈晓梅,贾孃,我来喽。”
看那个样子,旅馆是有客人了,每次孙远二叔他们开始准备上山收山货的时候,也是很多人进山旅游的旺季,所以孙远到沈晓梅家来寄宿,也是要干活的,总不能白吃白住啊。
孙远进到底楼的饭堂,那几张大餐桌也没有人,他喊一嗓子,是想告诉沈晓梅他们,他来了,从今天开始又来寄宿了。前堂没有看见人,自然是他们在后厨那边忙着呢。
进到厨房,就看见贾孃和陈孃都在那里忙着呢,穿过去就看见沈晓梅在后院理菜,孙远看见那里有一堆土豆,抓起一把小刀,就开始削皮。沈晓梅周围一大堆理好的菜和没理的菜,孙远唯一没看见的就是舅舅,沈晓梅的舅舅,孙远也跟着叫舅舅。
“孙远,回去把你家的菌子拿一些过来。”
孙远正想问舅舅去哪里了,结果就被陈孃安排了一个差事,屁股还没坐热,好像到处都忙。
旅馆里的蔬菜是镇上有菜市场可以买得到的,肉食也可以有人专门配送。孙远的二叔一直在收山货,有些没卖掉的,就会在家里晒干,自然也是给旅馆供货的。
看着八号旅馆今天好像很忙,孙远可不知道,好多年前,镇上可是开着十几家这样的旅馆的。那时候进藏的汽车主要是经过这条公路,也是孙远的父亲有眼光,把老房子留给兄弟,自己在公路边建了八号旅馆这栋房子,租给别人开这种汽车旅馆。那时候其他人跟风一下子建了十几家,家家都生意好,名字也是从一开始排的。
有一天孙远的二叔孙洪涛,带着贾春丽回到镇上,那时候沈晓梅还小,也是叫孙洪涛舅舅,想办法把经营八号旅馆的原店主撵走了,换成了贾春丽,可是突然就得到消息,要建一条高速路,正好跨过了好几个镇子。
高速通车以后,两河镇的这条路,就再也不堵车了,这些旅馆生意也不行了,即使那些房主把租金降得很低,也经营不下去,熬到最后只剩下八号旅馆,还是由贾春丽经营着,孙洪涛又开始去收山货了。
孙远回到家,发现二叔已经走了,平时看见他整个人就是满身的懒气,还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啊。他跑到后院找了一条编织袋,狠狠的装了一袋菌子,也不称重量,反正贾孃和二叔他们自己会去结账的。
后院很大,在旅游旺季,有时候他们会牵来两匹马,八号旅馆还开了一个业务,就是有些客人想要骑马的,就会有沈晓梅的舅舅牵着马在山坡上走,客人就坐在马背上,一个小时算几十块钱。
但是今天马还没有牵到这里来,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借的,应该还是租的吧。虽然二叔已经没有和八号旅馆参与经营了,但是老房子这边,还是一直给他们辅助配合的,沈晓梅如果再碰到孙洪涛还是会叫他舅舅的。
孙远把菌子口袋扛到厨房,又去削土豆,这才有空问了一句。
“沈晓梅,舅舅去哪里了?”
“去挣钱噻,还能去哪里!?”
孙远知道,忙起来的时候,大家都是风风火火的,有什么事情要说,就是那么干巴巴的几句话,讲完就完了。
后院堆了很多东西,看起来很乱,但都知道哪些有什么用,该放哪里?有些院墙,有些也是建的房屋。沈晓梅一家人,包括舅舅,还有孙远来寄宿,也都是住在这些房屋里面。那些院墙不高,视线翻过院墙,就可能看见远方的那些高山。
沈晓梅的舅舅全名叫徐德凯,他在网上开了一个业务,就是有些人来旅游,住在八号旅馆里面,然后跟着徐德凯进山去徒步几天。那些男男女女,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每人都杵着一根铁棍,但是比铁管子是轻的多了。他们要找徐德凯给他带路,进丽马山,有些明确说要到狗熊岭。
进山是很危险的,那些牧民都知道,他们只在安全一些的地方,放养他们的牦牛,那些牦牛远处看着都很安净,要么静静的吃草,要么静静地卧在那里,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这些性格有些像现在的二叔。但是牦牛发起火来,那股狠劲儿,也是像二叔,二叔有时候也是很凶的,所以那几个收山货的人才愿意跟着他走啊。
孙远和沈晓梅理完了菜,暂时没有其他事情做,他们就跑去舅舅的房间。门没有锁,床上丢着一把吉他,还有一支笛子。这些都是徐德凯从外面带过来的,他们两人都喜欢看舅舅玩这些东西。
山里面有一些牧民喜欢唱歌,但是他们唱歌,可能是突然就开始,突然就结束,就是偶尔那么一句两句,孙远看来就是没有完整性,还没进入状态就结束了。
但是徐德凯有时候吹笛子,他是从头到尾一支曲子很欢快的吹完的。那把吉他弹起来也很有味道,叮叮咚咚,徐德凯最喜欢弹一首歌曲,孙远都还记得那首歌词。
歌名叫,一片孤城几百年。
我在戈壁上发现了
一座孤城
又在城里的古戏台上
见到了一扇屏风
不知道天上的
黑鹰,在寻找
什么
盘旋了又…盘旋
时光在变成黄页
在等我去发现
轻轻的
……
沈晓梅抓起那只笛子,对着口吹了一下,只能吹出气声。孙远去拨那个琴弦,但是那琴弦都是松的,舅舅离开几天,他都会把琴弦放松。两个人只能在这里空耗着,慢慢体会那个时候。
突然从饭堂那边就传出来闹啥的声音,好像有一个人在喊。
“老板,点菜喽,点菜吃饭。”
舅舅说的今天会回来,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晚饭。但是听着声音不像他们。
孙远正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贾春丽已经笑嘻嘻的跑进来了,手里扬着那个单子,“快点炒菜。"
原来是有几个客人。
吃饭和住宿,这些都是临时客人,他们有可能只是吃饭,但是没有定下来晚上住在这里,有可能还要往前赶。只有徐德凯那边联系的才会稳定一些,因为他们都是在网上就联系好了。
饭都是做好了的,菜也是几个家常菜,贾春丽亲自掌勺,她已经做得很熟悉了。一会儿那些客人吃完以后,又说还要再单炒一个回锅肉,说是一个胖男孩单加的。他们是一家人,两个孩子,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小妹妹。
最后这盘回锅肉是孙远端出去的,那个胖男孩确实很胖,脸色也是白白净净的,看来是真的很能吃。孙远把回锅肉放在桌上一时嘴快说了一句。
“胖娃儿,你的回锅肉来了。”
胖男孩回过头来看着他,以为孙远有什么意思?孙远即可说道。
“就是看见你有些好耍,没有什么坏意思。”
那个小妹妹也笑嘻嘻的说道,“我哥的外号就是叫胖娃儿,你还说的很对哦。”
男孩又对着孙远说,“那我叫你黑哥哟,也没有坏的意思。”
“对,我是比较黑,你叫的对。”
孙远自嘲道,气氛很是随意,并不僵硬。那个中年男人也不介意,看着胖男孩,叫他快点吃。
“黑娃,叫你老板来结账。”
贾春丽又跑出来,高高兴兴的结了帐,说还可以住宿,楼上还有空房间,那个男人说还要赶到下一站去与朋友聚会,说下次回来的时候,如果还是选择这条线,可能还是会到这里来住一次。
送走了这一家的客人,看似很平常,但是很多汽车都在镇上一穿而过,既没停下来吃饭,更没有住宿。孙远帮着沈晓梅收碗,说起舅舅是几天前就出去了,发消息说今天赶回来,大概是只能赶上晚饭了。
直到下午四点,孙远他们都还在休息,就听见后院的那个小门被人推开了,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走进来,还有陌生的谈话音,贾春丽他们也跟着出来迎接。
“你们先上楼上去休息一下嘛,我们做晚饭,等会儿做好了就叫你们下来吃。”
这是徐德凯的声音,看起来大家都平安无事,这次他带了十个人去徒步,平安回来就是好事儿。
“舅舅。”孙远想过去帮他提包,还是提不动,只得去厨房帮着做饭了,这顿饭人可不少。
一会儿那些客人又有两个人下来和徐德凯算徒步的账,算来算去,一个要求九折,最后打到九点五折,双方才算认可。舅舅是不太高兴的,他过去带人徒步,都是算五个人以内,现在十个人,以为是双份,本以为这次接了一个大单,但是双方意见不一致。
晚上吃饭的时候又来了三辆车,他们是吃饭和住宿都定在八号旅馆,不仅房间几乎订满,贾春丽几个人,那可是忙的停不下来了。
如果客房不够,过去他们会把客人安排在孙远家的那个老房子那边去住,也不远,价格收低一些就行了,只是很久没有这种客满的情况了。
天已经黑了,楼上那些客人还有一些声响冒出来,也算是安静。徐德凯今天和那两个客人争论了一下价格,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三年前孙远在八号旅馆看见徐德凯,就知道他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
那时候他也是瘦高瘦高的,还显得白净一些。没过多久,就好像被山里的太阳晒黑了。人也壮实了一些,不知道是山里的肉食把他锻炼出来了,可能也有其他的原因。但是性子没怎么变,只是一个人喜欢摆弄他的笛子和吉他。
那时候孙远的二叔早已没有来旅馆这边了。旅馆的采购也不需要人去跑,都是别人送过来。可是很快,贾孃就宣布徐德凯是旅馆的采购员,事实上也不需要徐德凯采购什么,但是很快他就开始做徒步向导了。
孙远一直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去爬山?那些山上冬天积了雪,远看白茫茫的,看久了不会觉得稀奇。夏天没有雪的时候,又有很多人来爬山,只能是那些平原上来的人才会感兴趣吧。就像是孙远和沈晓梅,更喜欢去看徐德凯吹笛子,弹吉他唱歌。忘了是谁提出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就开始叫徐德凯舅舅,还叫的那么顺口。
孙远上完厕所回来看见舅舅的窗户还亮着灯,像是一盏台灯,有一些暗。轻轻地走近一些,里面好像听着还有一个声音,是贾孃,听着像是在劝舅舅。
是不是今天舅舅真的很不高兴?第一天过来就很忙,也没有时间听舅舅唱歌。有时候晚上孙远和沈晓梅在舅舅这里玩,贾孃就会走过来,叫他们早点回去睡,小孩子是应该早点睡哈。
孙远站在门外犹豫了一阵子,他们谈话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小。突然听见他们没有说话了,是在呻吟,是贾孃。
早上起来那十个昨天徒步的人下来吃饭了,当然,旅馆的这些人肯定起得更早,要给他们做饭呀。他们吃完早饭,把他们那些很重的包就丢到车上去,舅舅在和他们道别,双方说些客气,再见的话。
他们走了以后,孙远才问。
“舅舅,他们不是说今天还要去骑马吗?不去了吗?”
“马都还没牵回来,怎么去骑啊?”舅舅又说,明天他还有些客人要来,还是要带着去徒步。正巧另外一些客人从楼上下来,他们也吃早饭,听见说有马骑,一些年轻人和一些小孩子很高兴,好像马上要去了,解释清楚,马还没牵回来,他们才遗憾的走了。
一会儿贾孃过来说,马被别人送过来了,两匹,送到老房子那边的院子里,要孙远和舅舅过去接收,以后谁要骑马,就由孙远和舅舅带着客人去那边牵马,然后在后面山坡上去走一走。
那两匹马还是去年的两匹,一匹是深褐色,一匹是白色。孙远和舅舅接过来,还是照例牵着去走一走,看有什么问题没有?
舅舅不会骑马,刚开始牵马都不顺,还是孙远教他的。孙远最开始看见他背着一把琴,一下子就感觉很好。贾春丽先安排他做采购员,后面想到,如果他会牵马,做这个业务也还是能挣钱呢。
那时候,舅舅对两河镇的很多事情都很感兴趣,好像也喜欢这个地方,学会了牵马,自己又和别人一起进了丽马山,到了狗熊岭,突然他就说可以做向导,在网上发布消息。所以做徒步向导,完全是舅舅自己一个人想到的。不同于被照顾做采购员,挣钱也比帮人牵马挣得更多,做了这两年多,确实也接了很多业务。还是有很多进藏旅游的人,他们不走高速公路,绕到两河镇这里,让舅舅做向导徒步进山。
也可能舅舅是这些原因才晒得更黑,人也更壮实了。
孙远以为要牵马调头回去了,徐德凯突然说。
“在这里坐一下吧。”
两匹马在那儿随意地嗅着青草,徐德凯说。
“孙远,我可能要走了。”
听到这句话,孙远顿时吃了一惊,贾孃是很照顾舅舅的,现在舅舅自己也能挣到很多钱。
“你还记得我的那首歌吗?我最爱唱的那首。一片孤城几百年,这首歌有人买了,我挣了一万块钱。”
听到这句话,孙远是真的吃惊了,自己搞不明白,经常这样随便唱的歌竟然还能卖钱。舅舅说完这句话在那里不住的笑,好像要给孙远一些反应的时间,自信,得意,骄傲,就是那个样子。
“舅舅,那你不多卖几首?”孙远问完这句话,一下子觉得自己问的好傻,就像是说你们都到八号旅馆来吃饭,来住宿啊,怎么可能?自己也笑了,一个是为舅舅挣了钱,一个是为自己不懂。
“孙远,你不懂…我尽量再写一些我满意的歌曲,如果顺利,可能过完这个夏天我就回成都去。”
他们把两匹马拴在老房子这的院子里,又往八号旅馆那边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客人还是很多。舅舅联系的要徒步的客人,也是今天下午到的,大家都忙得没有空闲聊闲。孙远把舅舅说的他要走了,那句话好像一阵风一样,吹过了就没了。
接下来很多天,舅舅一直都有进山徒步的客人,中间可能最多休息了一天。孙远就抓紧这一休息的一天,拉着沈晓梅去找舅舅玩。还是会被贾春丽赶走。
一直到暑假还没结束,来八号旅馆住宿的人,不仅仅是回程的人。二叔也还没回来,可是孙远的父亲来接他了,说要带他去成都上学。孙远这才想起舅舅说要回成都的,但是自己先去了。
2026年8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