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我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好无聊啊,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我不知道这是自己在这座山里待的第几个年头,我飘荡在这荒芜之地,日日夜夜只有我孤守在这,不见人来,也不曾离开,不记得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或许,我是记得的,只是想不起来了。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这里,可我走不远,每次离开远一点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拽回去,反反复复回到这荒芜之地,也许,这片土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阻碍了我,早已证实,我被困在这。
我不怕冷,不会渴,也不会饿,只是觉得很寂寞,我很想回家,我很想离开这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拼命想也记不起从前的事情,还会有人来带我回家吗?
有些印象,我从前是有家人朋友的,可他们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过得越久就越模糊,在我的脑海里成了一个个幻影,我在无数个睡梦中想抱紧他们看清他们的样子,可梦醒瞬间,眼前还是一片荒芜。
我真的被遗忘了,我好难过。
脑壳疼,算了,不想了。
我或许只是一片叶子,春日之时任由春雨洒在我身上,春风把我托起,又在秋日草木生命垂暮之时摇曳着让我眠入土地,我也小憩在此,来年又跟着春雨滋养大地,所以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在这片丛林。
我躺在草地上时而弹弹草尖的露珠,时而逗逗飞来的蝴蝶。我藏在这个隐蔽的深山里,身旁都是杂草树干,偶有几只飞鸟落到我跟前,歪着头打量我,喳喳叫两声就飞走了。
我只能通过身边草势来判断到了哪个季节,春天来临时身边的草长得特别好,绿油油的,露水湿哒哒的,杂草盘旋交织,生怕互相长不过对方,这个时候下的雨也很凉爽,密密麻麻像牛毛一样柔软绵长。
我拨开杂草才有个歇息的“床”,躺在床上,抬头看见天空被树叶遮挡着只有一小片蓝色可以被我看见,这时成群飞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好听、很热闹,虽然走不出这荒地,但是能躺在草丛中惬意小睡。
某天的清晨,远处传来阵阵鞭响声,我惊觉坐起,细细聆听,由远及近,许久之后,杂草稀疏松动,我探头远远地瞧见冒尖的杂草在摇晃,并且离我越来越近,在一阵稀疏声响之后冒出一个人头还有一只狗,越走越近直至我终于看清了。
唉!是你们啊!我松了一口气。
我这榆木脑袋!还算是想起来了,每年的春天他们都会来这,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我跟前这一方寸土会短暂热闹一下,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彻底忘记我仅有的记忆。
来者是个小娃娃,这娃娃我记得,曾经有个老头在每年春天都带着这娃娃和大黄狗费尽力气爬上这山头,不知道是不是来找我的,可是每次都不曾带我离开。
他每年都在草势长得最好、鸟叫声最热闹、雨水最柔软的时候来,还带着他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只大黄狗,在一阵阵劈里啪啦的鞭响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寸方土。那老头上一回来的时候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背,手脚发颤,身上脸上都是伤疤,身上的衣服旧得发白。
“伙计,我老了,以后再来一趟可就难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颤颤巍巍抓着一叠纸张,点燃,放进火苗里,焚烧,一边对着燃烧的灰烬喃喃自语,火堆中三缕细长的烟穿过杂草绿叶,缓缓升上仅看得见一小块的天空。
而我看着他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想伸手去给他擦擦眼泪,可我碰不着他,我的手一靠近他的脸就穿透过去,他也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他每来一次身体就变得更加不利索,好不容易爬上山来,就累得喘不上气,他佝着背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语到太阳落山,那小娃娃就陪着他到落山,再搀扶他离开。
可是很奇怪,那只大黄狗好像看得见我,一直对着我狂吠,如果他们看不见我,那么就只能看到它仰着头对着空气一直叫。
“吵吵啥?吵吵啥?”我叉着腰骂它,对它白了一眼,可是它不依不饶就在我身边转圈圈对着我狂吠,“去去去!再狂我揍你!”我想赶它走,可是我碰不到它,干脆悬浮在它头顶,它就在我下方转圈圈吐出舌头哈气。
我真是忍受了常年孤独,还要被狗吠。
临走下山前,那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我,也许只是巧合,我站在那,好像和他对视了,或许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也只是目送他哭着离开。
后来那小娃娃越长越大,老头也越来越老,直至后来再没有出现过。
他是现在唯一能来这里的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老头都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如果他们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一定要拽着他们,求他们带着我离开这,我很想回家。
“嘿,嘿,娃娃!看得见我不?”我试探性朝他眼前挥挥手掌。
他没反应,看不见,泄气,算了,还是别吓着他,他还是个小娃娃。
这小娃娃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学着那老头的样子点火、燃烧......在地上摆上好吃的,不知道是不是给我吃的,管他呢!吃就是了。
我抓起他摆着的大白馒头吭哧吭哧啃起来。
霍!老好吃了!这热乎又软乎的!比干巴巴面粉和树皮好吃多了!现在庄稼都这么好了吗?以往他们带来的是干瘪的糙糠小饼、地瓜、再好些就是甜苞谷,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面馒头,这得是多好的小麦和手艺才能做出来的。就连点燃的三缕细长的烟火也变得更精致,只是现在到哪个年头了?我依然不知道。
我仰头看着细细的三缕烟升上天空,我知道它们会在更广阔的天空慢慢消散,如果我也可以离开这里看到广阔的天空,哪怕是消散不见,我也愿意。
我很想跟着这小娃娃下山看看他家的灶台,是不是也摆满了好吃的,也很想和我的家人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再生火烤红薯、做馒头,再把弄得黢黑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我很想下山闻闻灶台前的柴火气。
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裤子,正了正头上总是滑落,不知为何戴不稳的帽子,我身上脏兮了吧唧的衣服还破了好几个洞,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不过还好没人看得见我,吃了很多好吃的粮食,虽然不会饿,但是也有吃饱之后的满足感,也知足了。
我搁地上躺着,翘着左脚搭在右脚上,啃着馒头,扯着嗓子高歌一曲。
这好日子那啊啊~啊~
虽说在这荒芜之地属实寂寞,但是再也没有从前的落魄狼狈。
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我依然记得让我屡次梦中惊醒的那一幕:我的前方有伙伴在等我,他们呼喊我,朝我招手,而我是在一声轰鸣巨响之后失去意识的,在轰鸣声响起之前我已经很疲惫很辛苦,脑袋很疼,饿了很久,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和饥饿无力感,一瘸一拐朝我的伙伴们跑去。
轰鸣声在我耳边猛然炸开,我没来得及躲闪,身体猛然之间传来剧烈的疼痛感,耳边也听见阵阵哭喊声,之后就陷入不知多久的混沌,醒来就一直在这片杂草丛林之地,再也回不去,也离不开,我的伙伴们没有把我带走,他们都去哪了呢?难道他们也把我忘了吗?不记得多少日日夜夜我回忆起那一幕会惊醒、会警觉;会想起那一声轰鸣,会想起那一阵阵哭喊声。
还好我现在不会挨饿,也不会觉得冷,只是觉得很孤独。
唉,还好,还有个娃娃会来这,我躺在他身旁吃着他带来的粮食,大黄狗趴在他身旁眯着眼睛摇尾巴不再对着我狂吠,我躺在他身旁,看他时不时叹口气,默默地坐到太阳落山,此时的三缕细烟也早已烧尽。
谢谢你啊小娃娃。
下次在草长得最高最好、鸟儿唱歌唱的最热闹、雨水最柔软的时候记得再来这陪陪我。
我兴许真的只是一片柔软的绿叶子,我会跟着我的绿叶伙伴们融入泥土,滋养泥土,守护这里的绿草和大树,这是我的使命,所以我离不开这。
又是过了不知多久时日,再次见到这小娃娃,他长高长壮了许多,我差点没认出来,身边还跟着好多人,他就站在人群当中,可其他人我认识吗?好像没得印象啊。
娃娃,他们是谁啊?
那些人哐哐一顿操作扒开杂草,在泥地里不停地刨啊刨。
搁这干啥呢?刨啥呢?我来看看,我歪头穿过他们身体,挤过去看。
他们用很多我没见过的工具在土里挖了很久,挖出一堆堆泥泞不堪的东西,用布包裹着,接着细细打包起来装进了一个大盒子里,抬走了。
“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回家?谁回家?是我吗?可他们是我的家人吗?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无形的力量拽了过去,只能自顾自地飘在他们身后跟着。
我终于离开了这座杂草丛生的山,跟着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离开了这,他们有成排的汽车,穿的衣裳也很干净,没有破洞,有人戴着白手套,专门端着那个大盒子。
哇哦哦哦!这些车子太靓了,咱家什么时候有这么气派的车子了?我跟着他们上了汽车,稳稳当当挤在他们中间,他们看不见我,板着脸端坐在一起,气氛一路上死气沉沉的。
如果这时候我可以突然现身,他们看到我会不会吓得抱头鼠窜?
噗!嘿嘿!想到这我忍不住捂着嘴发笑。
我一路上跟着他们,应该说是被吸着走在他们身后,我飞在他们头顶,一会挤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把在大盒子上面盖了一块叠放好的漂亮的大红布、看着他们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抚摸铺平皱褶、看着他们把大盒子放进了一个坑里、看着他们把坑填起来、看着他们再做了石碑盖起来、再看着他们在上面刻字。
而我前后左右,还有许多这样的石碑,排列成群。
当我再抬头,石碑旁也浮现很多和我装扮很像的人,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而且好像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看见彼此,我们面面相觑,也有很自来熟打起招呼唠嗑的。
“诶!伙计,你哪个连队来的?”旁边的石碑坐着一个衣服和我一样破破烂烂的人,主动给我搭话,他的一只眼睛有明显的伤痕,眼部的皮肤扭曲到已经看不到眼珠子。
“我?连队?我不知道啊。”我摸不着头脑回答他。
“啊?这你都不记得,你该不会被炮筒崩坏了脑子吧?”他难以置信,夸张地嘲笑我。
我白了他一眼,你才崩坏了脑子!
不过自那之后的日子我不再孤单,身边热闹了起来,也多了一群唠嗑的好友,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我不再是孤独的。也很奇怪,在那之后我居然可以走得很远很远,时不时我会离开这里到别处去看看,再跑回来,偶有轰鸣声响起,我不再警觉,我知道接下来会绽放的是绚丽的烟花。
这天来了很多小娃娃,在成片的石碑上清扫、描字。
嗨!小娃娃!描啥呢!认得字不?你们现在还能上学堂还能有书念吗?平时吃得饱穿得暖吗?
我知道他们听不见我说话,可是看见这么多人我止不住兴奋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得乐呵,这些娃娃长得白白嫩嫩的真是漂亮啊!男娃娃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女娃娃还扎了好看的辫子,头上都没有虱子也没有打结,脖子上都系着红布条条打了个结,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衣服料子很厚实,衣缝针脚紧密没有破洞,干干净净的,我从没见过这么舒服好看的衣裳,真好诶!
他们把石碑擦得锃亮,用笔在石碑上的字填满颜色,不知道这些娃娃认得字不,我也许没有念过书,是不认得的。我好高兴,弯腰看着白嫩的娃娃,看着娃娃们在我的位置擦拭、描字......
我依然在山林里,只是不再是杂草丛生之地,是在宽阔的广场里,这里有阳光,有人气。我看着人群在这里跑来跑去,好快乐......
又是一个草木茂盛的季节,朝阳升起,空气清冷,山林里笼罩着雾气,天空下起薄薄细雨,雨水清凉丝丝绵绵,柔软地降在挺拔的针叶树上,颤巍巍聚集在叶尖尖,猛然滑落敲打在地,鸟鸣清脆,拍打羽翼突然疾驰飞去。
偌大的广场站满了人,他们踏着朝阳与稀薄的白雾而来,其中也有念书的小娃娃,本该是平日热闹景象,此时没有人声鼎沸,只有寂静一片,数个四方队排列整齐面向百座石碑,石碑前排列花圈,众人手握白菊站在石碑林前。
听着浑厚钟声响起,山峰回应这片钟声,充斥在广场间久久不散,悠远漫长,许久才平息下来。
丝丝细雨浸润白菊花瓣,纵队挨个有序缓步路过石碑前放上白菊,一朵、十朵、数朵,堆放成了一座座蓬松的白菊小山,清风漂浮吹散小山四处散落,携数十朵、百朵、千朵白菊轻抚石碑,代献花的人轻轻擦拭,他们看不见的英魂,借着清风收到了他们的哀思。
中央处,升起红旗。
队列为首的人踢着正步走向石碑林前。
立正,抬手。
“敬礼!”
《带我回家》,首发于韶关市《季风》杂志2025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