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天台多山,大大小小的峡谷、沟壑、溪流数不胜数,北山的黄坦坑便是其中之一。
黄坦坑是一条南北向的峡谷,深藏在北山石梁镇东部的腹地。如果坐班车上山,从山顶的龙皇堂站下车,朝东沿着山道一直下探,大约走十多公里直达谷底就是黄坦坑。源源不断的清泉从大山的体内汩汩流出,沿着两山形成的峡谷奔泻百余里,途经黄坦、老屋、螺溪周、坝头、螺溪、坡塘等自然村,汇入母亲河始丰溪,浩浩荡荡东流入海。黄坦坑平时水流清澈见底,四季不断。要是雨季,山洪暴发,山坑水带着大量的泥沙汹涌而下,声势浩大,十分壮观。
1973年,经上级水利部门批准,位于黄坦坑南端山口的狮子口水库开始动工建设。全乡人民凭借简陋的劳动工具,锄头挖,肩膀挑,石夯砸,在水利工程专业人员的指挥下拦水筑坝,兴修水利,让充满野性的黄坦坑水乖乖地听从人的指挥,不让山坑水白白流掉,努力做到水为民用。经过七年的艰苦奋战,1980年,狮子口水库建成,成为故乡北山的一个天然的大水缸,与始丰溪上游的里石门水库、支流的桐柏水库等一起,共同浇灌故乡的几十万亩土地,确保农作物的丰收。
建设狮子口水库时,乡里实行土石方分配到户制度,即每家每户都有劳动指标。我们家里人口众多,分配的任务也重,除了完成自家的挑土石任务,还要帮助年老体弱的人。
那时候,大哥、二哥已经结婚生子,他们另立户头,都有自己的劳动指标,我和小哥还在中学里读书。平时,家里都是三哥、四哥跟着父亲出征作战。每当星期天,我和小哥也要参加狮子口水库建设。我们兄妹带着点心和水,跟父亲去十里外的工地劳动。父亲在指定的地点挖土石,我和小哥挑着担走二三百米,把土石倒在水库大坝上。放眼望去,整个工地尘土飞扬,挑土石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劳动场面热火朝天。可半天挑下来,我的肩膀就吃不消了。父亲看我挑着担直打晃,很心疼,就叫我挖土,他来挑担。中午歇工时,几千民工席地而坐,拿出干粮咀嚼起来。我们也坐在工地的土坎上吃点心,喝凉水,吃完了继续干。一天下来,我和小哥带着满手的血泡回家。
第二年,父亲买了两个车轱辘,叫木匠打了一副结实的车架,我们家成了有车一族,邻居们都过来看稀奇。我们带着挖土工具,拉着崭新的手拉车进工地,引来无数羡慕的眼光。我们拿出锄头、铁锹、簸箕一起挖土石,一起装车,然后父亲在前面拉车,我和小哥在后面用力推,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我和小哥未成年就参加狮子口水库建设,虽然很辛苦,但看到大坝一点点升高,心里还是充满了自豪感。
我念念不忘故乡的黄坦坑,除了碧水荡漾的狮子口水库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堂叔一家住在水库源头黄坦村,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黄坦村依水而建,二三十户人家,那里山高水秀,空气清新,梯田有粮,山上有柴,牛羊成群,鸡犬争鸣,只要有力气,山上野果、山珍采挖不完。六十年代初粮食困难时期,堂叔一会儿送粮食,一会儿送山珍,没少接济我们一家。特别是山笋出的时候,堂叔和堂姐平就来得更勤,肩挑背扛,走百余里山路给我们送笋,着实让人感动。
平姐结婚那年正月,我刚满16岁,跟爷爷去黄坦村给平姐送嫁妆,当伴娘。为了节省几元车钱,八十岁的爷爷笑着说,要带我免费旅游一次,去看一看黄坦坑的风景。他挑着一担礼物在前头走,带着我从狮子口水库这个豁口进山,沿着人迹罕至的黄坦坑岸边逆流而上,足足走了一天,脚底打泡便是这次免费旅游的纪念品。
黄坦坑这条登山道真险啊,两岸全是打柴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遇到绝壁,还得跨越坑底走到对面,来回盘旋而上。越往里走,山越来越陡,路也越来越难走。爷爷曾经是北山的大山主,大半辈子都在山上跑,进北山的每一条通道,他都非常熟悉。他挑着担在前面开道,我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这么险隘的山路,真怕一个趔趄摔下去,又担心山林里突然冲出一头野兽来。
不过很快,我就被黄坦坑的美景吸引住了。清澈的山坑水轰轰哗哗流淌,形成一道道小瀑布,不时看见一个个碧绿的深潭,如同一块块巨大的翡翠。山坑中间巨石堆叠,有的像大象吸水,有的像犀牛翘首,有的像骏马奔腾,有的像羊群迁徙,还有的像鸭子嬉戏,真是形态万千,可爱极了。
走累了,爷爷歇担休息。只见他走到山坑水边洗净手,然后捧起山水咕嘟咕嘟解渴。我效仿爷爷也捧水喝,嘿,这山水纯净透明,还带着一丝甜味,味道真好。
黄坦坑两边的山很高,头顶的天就显得很窄,仰头看去像一条蓝色的大江。那飘动的云朵,多像白色的浪花。冬天,日照时间特别短,太阳很快从东山头漂移到西山头。爷爷看见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不肯放,催促我快点赶路。我们继续向上攀登,到达黄坦村堂叔家已经是傍晚了。他们听说我们没坐班车,一老一少沿着黄坦坑进山,十分震惊,直夸我们厉害,勇敢。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狮子口水库依然大坝耸立,碧水盈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的青山,可我已经没有胆量和体力第二次沿着黄坦坑进山了,勇敢者行在人生中有时只有一次。但是,故乡北山的黄坦坑,像一幅精美的山水画一样,永远珍藏在我的大脑里,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忘怀。
一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16岁,跟着爷爷重走北山的黄坦坑。这次,我携带的不是小说,而是背着一本画夹。我一路走一路画,在深涧里腾跃、飞翔。低头往水潭里一看,咦,我和爷爷的背上居然长出了一对雪白的翅膀……
2025、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