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车

不知是上天的有意安排，还是生命的一种机缘，母亲的生日与我的生日都在深冬，前后只隔一天。

母亲对这一机缘非常珍惜，经常高兴地对我说：哎，真要感谢上天啊，母女俩生日挨得这么近，让咱们一辈子心连心，彼此惦记呐。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忘记了十月怀胎的艰辛、生育的痛苦和养育子女的不易。

母亲是一个城里姑娘，个头瘦小，读过书，既美丽又贤惠。她与高大伟岸的父亲合作，一共生养了六个娃——五子一女。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质极其贫乏，医疗条件也差，不少孩子因病夭折，可她的子女成活率百分之百，真是一个英雄母亲。

家人众多，家风优良。每逢父母生日，哥哥嫂嫂心里就早早记着，轮流烧生日面给父母吃。父亲走了以后，哥嫂就更加用心用意照顾年迈的母亲，一日三餐送到床前给母亲吃。

我在省城杭州工作，每年母亲生日到了，我都会开车回天台老家，有时给她买套新衣服，有时给她买件首饰，把白发母亲打扮得漂漂亮亮。不过，我心里最清楚，她最想要的不是时尚衣物和高档营养品，只希望我能躺在她的身边，陪她一夜也好，把积攒的话跟我说道说道，看看我是胖了还是瘦了。她说，她经常踱到村口，翘首望着大马路，希望看到浙A开头的车牌号，是不是自己的闺女回来了。

那年，母亲的生日到了，我下班后直接从单位出发，手握方向盘，风驰电掣直奔老家，估计晚上八九点钟能到。车开到新昌路段，前面车子尾灯连成一片，原来高速封道了。交通警站在寒风里指挥，说前面隧道出现严重交通事故，开往台州方向的车子下高速改走省道。

这时，天已经黑了，省道山高路陡，我从来没单飞过。是掉头返回杭州还是继续前行？我车停在路边，心里犹豫开了，一想到母亲那双热切盼望子女回家团聚的眼睛，便横下心勇闯山道。我迅速打开手机导航，驶向黑黝黝的盘山公路。省道路窄，单线双向交会，路灯照明效果差，大家都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行驶着。对面一辆大货车嗷嗷转过山头，来个180°转弯，我连忙靠边避让，只听咔的一声，车尾还是被刮擦了。天黑，路上车多，我孤身一人驾驶，不敢停车查看，吃了一个哑巴亏。就这样，我在险隘的山道盘旋了一个半小时，总算翻过了大山。

当我又冷又饿来到母亲的门前时，已经晚上11点多了，母亲早就上床就寝了。听到敲门声，她立即披衣起床，心疼地说：哎呀，天这么黑，路这么远，你长翅膀啦？

我说，对，今天是您的生日，我肯定要飞回来陪您的。母亲一把抱住我，重复着一句话：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她抓住我的手，忙不迭地告诉我，今天她生日，中午吃过长寿面了。她说：你嫂子真有心啊，碗里的四个肉丸子，有拳头那么大。

母亲说话历来爱夸张，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版李白，我听了忍不住咯咯笑。哥嫂这么用心照顾母亲，真是她的福气，我在外边工作也安心了。

她突然想起来，问：哎呀，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这里还有两个冬至圆，加热一下给你吃。

我连忙说，吃过了吃过了，在服务区吃过了。她不放心，从盒子里摸出两块饼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说不够还有牛奶和方便面。长途跋涉，勇闯山岗，我实在太累太困了，抱着母亲的双脚倒头就睡，迅速进入了梦乡。

母亲九十岁大寿，哥哥们在饭店里订了六桌酒席，买了一个特大蛋糕，全家六十多口人举杯祝福。烛光下，母亲笑得像个孩子，眼角溢出了泪花，用颤抖的声音说：祝儿孙们健康长寿，开心快乐！大家听了，一个个笑弯了腰。

每逢这时，哥哥们总是说：今天是母亲的生日，明天就是小妹的生日啦，我们也祝小妹事业有成，生日快乐！我总是这样搭母亲生日的快车，借母亲的光环，开心地度过一个个生日。

九年前，母亲嘴角挂着笑意倒在大哥的怀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从那以后，我似乎也下了“车”，茫然不知所措，再也记不起自己的生日。

还好，中国移动公司暖心，记得我的身份证号，每年给我发来一条温馨的祝福语：××你好！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健康快乐，心想事成！我作为忠实用户，心里不由为之一热：手机不换号码，平时多打电话，大力支持移动公司。

女儿女婿也秉承家风，每年记住我的生日，给我买蛋糕，包水饺，送礼物，孝心满满。外孙女、小外孙也很懂事，亲手给我做生日贺卡。不过，他们习惯于记住公历时间，不是我农历出生日。子女能够记着长辈的生日，公历、农历无所谓，有人记着就好，一旦他们事情忙，忘记了也无所谓。反正现在的餐桌上，鸡鸭鱼肉蛋不缺，感觉天天都像过生日一样。

到了年底，事情真的特别多，传统节日洋节日接踵而来。我既要参加别人社团的汇报活动，又要准备自己诗社的年会，忙得焦头烂额，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早晨，我还躺在床上，手机就滴滴响个不停，打开一看，是哥哥发来的信息：小妹，昨天是母亲的生日，今天是你的生日，哥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连忙查看手机上的农历日期，哦，真是我的出生日。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还有一位兄长心里装着我。过了一会儿，侄儿也发来一条信息：姑，祝您生日快乐！红包已经转到您的支付宝里了，记得给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或者买一束漂亮的花，让自己开心一刻。

一缕阳光从窗口跳进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千山万水，都隔不断浓浓的亲情，即便母亲不在了，依然有人记得我的生日。看来，我仍然搭乘母亲生日的快车，快乐向前，道路在阳光下无限延伸，越来越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