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浙江天台。每逢年底,家家户户都要捣很多水糕,然后浸在大水缸里储存。
年前年后,人们将水糕切片隔水蒸,蘸着红糖吃,软糯香甜,是过年招待客人的一道必备主食。平时,水糕切成丝,或加上鸡蛋葱花干炒,或者加配料带点汤汁,美美地吃它几个月。
爱吃水糕的人很多,可知道其来历的人甚少。去年,民间故事家曹志天老师,以短视频的形式,向大家讲述了关于“水糕”的传说。
他说,据民间口头流传至今,水糕由春秋战国时期吴国的大夫、军事家伍子胥发明。当时,吴王阖闾对足智多谋的伍子胥非常信任,虚心采纳身边这位谋略家的意见,兴国安邦,打了许多大胜仗。可到了新主夫差当政的时候,年轻国王骄纵,不再倚重老臣,不听伍子胥劝说,放越王勾践回越国,执意派兵攻打齐国。夫差见伍子胥持反对意见,便怀疑他是齐国的奸细,一怒之下赐宝剑叫他自刎。
伍子胥临死时依然心系百姓,想到日后越国一定会派兵来攻打吴国,到那时候,军民的粮食肯定不够吃,于是,他就吩咐人悄悄在都城的水门下面储存战备粮。不出伍子胥所料,过了几年,越王勾践真的派兵攻打吴国。雪上加霜,吴国百姓粮种被骗,地里颗粒无收,军民顿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时,有人想起了伍子胥临死前的嘱咐,派士兵在都城水门下面寻找储备粮,果然挖出了一块块像砖头一样的白色食品,仔细一看,原来是粳米粉打造的糕。吴军吃饱了肚子,就把越国的兵打退了。人们为了纪念伍子胥,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用粳米粉捣年糕,吃年糕。因年糕浸在水里储存,后人又叫作水糕。
民间传说弥漫着古代战火的硝烟,延续几千年的饮食习惯,透出百姓生活的烟火气。过年捣水糕,请客时上一盘糖水糕,已经成为我们故乡的风俗。“糕”与“高”谐音,象征着生活、事业年年高升,寄托着人们对新年的美好祝福。
年底,如果农民家里有粳米磨粉捣水糕,说明遇上了好年景,粮食喜获丰收。要是遇上自然灾害,收成不好,农民连粥都没得喝,水糕就只能是一种奢望。我在生命的不同阶段,经历过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大饥荒,也品尝过丰年带来的温饱和喜悦。
记得有一年,父亲和哥哥挑着一担担金灿灿的稻谷进家门,倒进大谷仓,母亲的脸便笑得像一朵花。年关到了,家里就忙开了。那边碾米,磨粉,一板箩一板箩排列在走廊;这边清洗石臼,灶膛准备好大柴火,堂前放好揉水糕的操作台。
一切准备就绪,选择一个好天气,母亲就系上围裙坐镇指挥:张三当伙夫,李四提井水,王五负责铺蒸桶纱布,赵六掌握火候。灶间身影忙碌,屋顶炊烟袅袅。排兵布阵完毕,母亲挽起袖子亲自拌粉,掌握湿度,然后将湿粉松松地倒在一个圆形蒸桶里,铺均匀后上锅用大火蒸。
院子里,父亲和哥哥们早就净手列队等候,个个摩拳擦掌。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农村里捣水糕,绝对是一场硬仗,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挥不动捣杵头、搓不动水糕的男人,一律靠边站。幸好,父亲手下无弱兵,皆大将。
来啦——
赵六捧着蒸熟的一桶米粉,快步冲向石臼,院子里飘起团团蒸汽。啪一声,十几斤蒸熟的米粉倒入石臼,身强力壮的父亲总是打头阵,用石质捣杵头将滚烫的蒸粉挤压粘连,摘下糕花分给大家尝尝鲜。紧接着,大哥在捣杵头上抹点凉开水,父亲便将捣杵头挥过头顶,一下一下砸向粉团。噗、噗、噗……父子俩一个捣粉团,一个抹水、翻转,配合十分默契。毕竟这石杵有二十斤重,父亲很快就累得满头大汗。边上的二哥见了,马上请求替父上阵。二哥累了,三哥、四哥上。那时小哥年少,手臂还嫩了点,挥不了几下就咧嘴,捣杵头也东倒西歪,大哥看了便笑着站起来轮换,来一个最后把关。
粘稠度差不多了,父亲将热乎乎的粉团捧起来砸向操作台,均匀切开,分给哥哥们继续揉搓,一点点拉长,变成圆滚滚的水糕,然后用两根筷子在糕体正反面使劲一嵌,压出两条对称的凹槽,形状由圆柱调整为略扁,一条漂亮的手工水糕就做好了。
那些多余出来的粉团边角料,在父亲和哥哥们的手里再进行二度创造,迅速变成了公鸡、狗、兔、乌龟和鲤鱼等小动物。这是父兄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叫水糕老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时候,我将水糕老孩放在火炉里烤,满屋子都是烤水糕的香味。
改革开放之初,四哥他们在村里成立了一个捣水糕小组,年底赚几个辛苦钱。他们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巨大的石臼,埋在村口的石大坝上,石杵头翻了几倍,简直有水桶那么粗,一百来斤重,靠手臂力量肯定挥不动。于是,他们请木匠做了一副脚踏架子,利用杠杆原理,脚踏圆木举起大石杵捣水糕。这个大踏碓吸引了周边的村民,大家纷纷挑着米粉,排队加工水糕。四哥他们脚踩踏碓圆木,嗨哟嗨哟喊着劳动号子,那副热火朝天捣水糕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隔了几年,县城办起了加工厂,磨粉、制作水糕一条龙服务,机械化取代了手工制作,既省心又省力。四哥他们的踏碓被时代所淘汰,人员也随之解散。但是,机器生产出来的年糕,外相好看,香味口感同手工制作的水糕根本无法比,水糕老孩更是淡出了孩子们的视野。
今天早晨,我收到海南弟弟的一条短信:“姐,故乡的年货带给你尝一尝。东西放在传达室,请及时去拿。”我立即下楼去拿,打开一看,是番薯粉条、麻糍和几条水糕。
这几条水糕像手臂一样圆滚滚,糕体带着两根筷子压过的凹槽。哎呀,这是消失几十年的手工水糕,是眼下商店里根本见不到的稀罕物,它勾起了我对的故乡和亲人的无比思念。
故乡的手工水糕,没有止于民间的传说。乡村的某一个角落,又升腾起久违的炊烟,飘起地道的年味,响起了手工制作水糕的石杵声,噗、噗、噗……
2026、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