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东横山西麓有一个美丽的村庄,叫丹丘坑边村,住着五百多户人家。山上梯地层叠,山下水田蛙声一片。
村子最北面的那个四合院就是我们的家。大门朝西,南北两厢横梁上挂满农具:锄头、阔板、两齿、四齿、射刀、田箍等。板壁上挂着蓑衣、斗笠,底下架着一排锋利的砍柴刀、镰刀。靠窗边的暗红色竹编鱼篓,格外显眼。这幅农家小院图,一直珍藏在我的脑海里。
我是家里的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孩,全家人都捧在手心里宠着,不让我干地里的重活。但那个竹编鱼篓,我还是提过几年的。
鱼篓是父亲亲手编的,底大颈小喇叭口,墨水瓶状。颈部配上两根麻绳,可背可提,大人小孩都能用。
我家处在村口,地理位置极佳,东横山上一大一小两道山坑水,分别从门前屋后流过。鱼和人一样爱做梦,总是向往远方。每当雨后,梯田里的鱼便沿着出水口进入山涧,奔向大江大海。因此,每一道坑水里都鱼影追逐。于是,捕鱼就成了我们兄妹童年生活的最爱。
记得夏日的傍晚,哥哥们在大水坑里筑坝,中间留一个出水口,下面放一个竹簖,用野草遮盖,上游的鱼若经过,便乖乖地进入埋伏圈。第二天一早,哥哥们揭开上面的伪装,就能看到几条惊慌失措的鲫鱼。我抱着鱼篓蹲在岸边,哥哥们下水捉鱼,一条一条放进鱼篓里。我望着鱼篓里蹦跶的鲫鱼,心里可开心了,今天又能喝鲜美的鱼汤了。
有一次,我提着鱼篓跑得太快了,脚下一绊,身体扑倒在地,鲫鱼也趁机从鱼篓里倒出来,在路面打挺几下,又跑回坑水里逃走了。我为此哭得很伤心,哥哥们却笑着安慰我:没事没事,明天哥再捕几条大的鱼给你吃。
除了在大水坑里捕鱼,我还常常提着鱼篓,跟在父亲和大水牛的后面屁颠,在水田边跑来跑去,摘野花,捉泥鳅。
春天,草籽田要翻耕了,大水牛肩颈套着牛轭躬身向前,父亲高卷裤腿,在后面把犁,沉睡了一个冬天的褐色泥土,像波浪一样翻卷起来。春耕惊了泥鳅的好梦,它们被犁铧翻起来,扭动着身体,拼命往烂泥里钻。我看到了,赶紧脱掉鞋子下到田里,踩着凉凉的泥巴捉泥鳅,大的小的,能抓住的一概往鱼篓里放。可泥鳅很狡猾,你分明抓住了,它还会借助身上滑溜的黏液从手心里射出去。我“啊!啊!”惊叫着,在烂泥里扑腾,弄得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大水牛频频回头看我的好戏,父亲却“驾驾”喊着,抖动牛绳,催促它快点干活,不许偷懒。父亲看我捉泥鳅的狼狈相,说丫头,捉泥鳅不能用手去抓,要用中指用力钳。我尝试了一下,真的很管用,终于钳到许多条泥鳅。
田翻耕好就开始放水,一眼望去,水田明晃晃的,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父亲和大水牛开始耙田,来来去去把泥巴耙平整,用来插秧。这时候,更大的收获来了,一条盈尺的大鲶鱼在水田里啪啪翘着尾巴。我看了高兴极了,连忙踩着稀泥扑上去,可我哪里是鲶鱼的对手,反复抓捕都没有成功,急得大叫:“爸,爸,您快来帮忙呀!”父亲听了,“驭——”一声叫住大水牛,大步冲向鲶鱼。他一手蒙住鱼头,一手托住鱼身,快速把鲶鱼送进鱼篓里,吩咐我赶快提回家给母亲,中午烧鱼吃,犒劳全家。
我提着鱼篓赤足跑在田埂上,父亲在身后大声叮嘱:跑慢点,小心跌倒,别让鲶鱼跑了!
其实,这个竹编鱼篓,用得最多,对家里贡献最大的不是我,而是小哥汉阳。
小哥长得好看又很机灵,才十来岁就敢于钓黄鳝了。那时候,门前屋后水田多,黄鳝也多。放学后,他就提个鱼篓,带着自己做的铁丝钓具,用蚯蚓当鱼饵,行走在一条条田埂上。钓黄鳝不光需要耐心,还要有技术。他看准洞穴,就慢慢把鱼饵伸进去。过了一会儿,傻乎乎的黄鳝果然咬饵,他迅即就势一拉,一条大黄鳝就钓了出来。
小哥的判断力极强,常常一逮一个准,每次出去都有收获,少则一两条,多则十几条。小的只有小拇指那么大,颜色青绿;大的金灿灿,足有黄瓜那么粗,背上还带着黑色花纹。他经常在太阳底下垂钓,人晒得黧黑,看上去像一个非洲黑人。
正因有小哥的辛勤付出,我们的餐桌上,经常吃一道名菜,叫爆炒黄鳝。母亲厨艺高超,鳝段配上蒜瓣、豆瓣酱一起炒,起锅时加点小米椒和葱花点缀,色香味俱全,闻着叫人直流口水。母亲多少有点偏心,她看我身体羸弱,烧镬辛苦,常常先盛出几段黄鳝,让我先尝尝。
小的黄鳝肉质太嫩,不适合爆炒,母亲就叫小哥剖成鳝片,配上洋葱一起炒,然后作为浇头,加在手打面里,味道真是好极了。
有时候钓的黄鳝多,小哥就提着鱼篓去县城集市上卖,回来把钱交给母亲,贴补家用。
后来,小哥发现黄鳝有“昼伏夜出”的习性,夏秋时节,喜欢晚间出洞呼吸新鲜空气,放松筋骨,捕猎食物。它们吃饱了肚子,或懒洋洋地躺在田边睡觉,或借着月色,在禾苗下谈情说爱。
小哥就买来手电筒和齿剪,轻轻走到水田边,用灯光猛地一照,黄鳝吓了一跳,赶紧逃已经来不及了,眼疾手快的小哥张开齿剪,一夹一条,一夹一条。深夜,当小哥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回家时,母亲既高兴又心疼,满眼都是慈爱,连称呼都不带全名,进一声“汉”,出一声“汉”。我就没有享受过这种高规格的待遇,不禁心里有点醋意。
但是,高手有时候也会判断失误。据小哥说,一天晚上,他蹲在田埂上钓黄鳝,分明洞里的黄鳝已经咬钩,拉出来一看是一条蛇,吓得连忙扔掉钓具,提着鱼篓拔腿就跑。
现在,门前没有了大片的水田,变成了一排排厂房,变成了宽阔的大马路。屋后的蛤蟆坑早已淤塞断流,南面的丹丘坑经过整治,坑底抹了水泥,水大部分往坑底下渗走了。
故乡的门前少了一道自然美景,孩子们也少了一份捕鱼、钓黄鳝的快乐。好在父亲编的那个鱼篓,不时在我的眼前晃荡,为我保存一份童真,逗得我一次次嘴角上扬。
2026年5月9日初稿,6月17日修改于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