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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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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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峭壁石莲

战友给我寄来几盆高原植物,花盆上面贴着花名。

当看到石莲两个字时,我怔住了。我的母亲,她也叫石莲。石莲,一种朴素的植物,它斫雕为朴,几乎不能引人注意。我的母亲,亦如它那般,朴实无华,坚韧顽强。

战友在青藏高原某部,他说这株石莲是巡逻途中在峭壁上取下来的,它花盆里灰白色的碎石土壤也是就地取材。石莲是一种极寻常的植物,但这盆来自高原峭壁的石莲与众不同,裸露的骨骼琥珀色,叶片层层相叠,叶片并非寻常的碧色,而是灰白,边缘染着淡淡的浅紫,像被高原的风沙与烈日反复浸染过,每一片花瓣都刻着霜的纹路,神韵清奇,像永不凋谢的青瓷莲花。母亲的名字也是这样,坚硬里藏着柔软,朴素中透着禅意。

老家院落曾有一株石莲,那是母亲种下的。母亲从哪里得到它,我已记不清了,但它的模样却清晰存在。种植石莲,母亲找来园土、半截红砖和一个边缘缺损的陶罐。她用斧头把红砖敲成拇指大小颗粒,把园土和红砖颗粒混合搭配,然后把石莲种在陶罐里。经年劳作,母亲手指粗糙,却在触碰石莲饱满的叶片时极轻,极柔。母亲神情专注,她与石莲的凝视,那是生命对生命的凝视。

那株石莲花瓣紧阖,浅绿叶片上落着细尘,品相甚是不佳。因其过于平凡,我们都忽略了它的存在。那不起眼的石莲就那样待在陶罐里,陶罐就是它的江山。风吹过时,陶罐凉凉的,叶瓣微颤,像在数那些被忽略的晨昏。

打扫院落,我不慎碰到那株石莲,石莲落下好几个叶片。我拾起掉落的叶片,随手丢在花圃里。那随手一丢,却让我发现了石莲的奇异之处——石莲的叶片能够重生。数月后,花圃里的石莲叶片竟冒出丝丝白色的根系,米粒大的新芽呈现在叶片边缘,那新芽嫩得让人心疼。我兴奋地跑回家叫来母亲,母亲用拇指和食指小心拈起那几片叶片,将它们放置在花圃松软的土壤上。母亲望着那点绿意,忽然说:“你看,它多像我。”我不解地看着母亲,母亲没作解答,一抹笑意在她嘴角荡漾开来。

某个清晨,阳光斜洒进院落,细碎的光斑落在石莲上面。才发现石莲新叶层层旋开,花瓣簇拥淡黄色花蕊,呈现出宁静纯洁的美感。那株石莲没有长成公园里常见的盆景,它用缓慢和静默长成了碧绿的青翠。

那株石莲一直静卧在陶罐里,忘却红尘烦恼,细数日暮晨昏。母亲跟随父亲而去,它依然不起眼地静卧陶罐里。照料它的母亲离开了,它还能活下去吗?清明回乡,蓦然发现那株石莲爆出了前所未有的侧芽,密密匝匝挤满了陶罐边沿,那些拥挤的小生命多像母亲生前对我的牵挂。原来母亲把这份念叨藏进石莲的基因里,每年春天重重叠叠地冒出来,提醒我世间曾有这样一个人,把一生的柔软都给了我。

关于母亲的名字,我曾问过母亲。

中学时,学到周敦颐的《爱莲说》,诵读课文间隙,突然想到母亲的名字。我抬头看向正在洗菜的母亲。日光从窗棂斜斜地落进来,照着母亲瘦削的背。

“妈,问你个事。”

“啥事?”母亲扭头看我。

“你的名字,石莲,是谁取的呀?”

母亲轻笑一声:“是你外公。”

“外公取的?”我来了兴致,拿着书本走近母亲,“外公为什么要给你叫石莲?”

母亲放下手里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飘向窗外院落。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泛黄的书。

“你外公是四川人,出生于中医世家,祖上世代为医,在当地救死扶伤,名闻桑梓。你外公幼承家学,对中医颇有研究。后家道中落,辗转行医,落脚于此。那时找他看病的人很多,他名气也很大。他认识很多中草药,东山哪片林子长什么中草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石莲……也是一味草药吗?”

母亲点点头:“石莲长在贫瘠土壤里,耐旱抗寒,形状像莲花。你外公说,这东西生命力强,哪怕长在石缝里也能活。他上山采药的时候,老能看见它。”

母亲转头看我,眼里有些亮亮的东西:“你外公说,希望我像那石莲一样,不管落到哪儿,都能扎下根去。”

我沉默不语,想象外公背着背篓走在山路上,走在夕阳染红的山路上。看见石缝里那株倔强的石莲,心里便有了女儿的名字。

“妈,外公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母亲笑了笑,低头继续洗菜,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的怀念:“可惜,你外公走得太早了,他一辈子救治了不少人,最后却没人能救他。”

母亲声音哽咽,我依偎在母亲身边,日光在那一刻变得很柔,把我和母亲的影子投在老旧的墙上。窗外起了风,院落里的香樟沙沙地响。

石莲又名长生草,外公给母亲取石莲这个名字,但愿女儿如它,不需太多照料也能好好活着。哦,石莲,我的母亲。

我走出书房,起身去到阳台,清亮的月光下,窗台上那盆高原石莲正静静托举着满盘清辉,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一场离别。淡淡的月光倾泻下来,石莲的叶脉清晰可见,那是高原山石的精魂,被岁月熬成了坚韧的光。

哦,石莲,我的母亲。如今我终于懂得,这个名字不是一个巧合,而是一个注定。当我的手指触碰石莲那冰凉的叶片时,总能感到一种暖意从叶脉深处缓缓升起,那是母亲在另一个维度,继续用她的方式滋养着我。

母亲离开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每当看到石莲这个物种,我都会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它。透过花蕊,我常常会想起一个善良的女人。她,就是我的母亲,石莲。

年幼的儿子与我一样,深深地思念着奶奶。我们去药用植物园,在草药区,看见标有铭牌的石莲,他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说,奶奶的名字也叫石莲。

我办公桌上有一张母亲与我的合影,我对母亲的思念只能从那张合影上来搜寻。抬头低头间,我都能感受到母亲对我的关注,感受到她海一般深的母爱。

当年,精通中医的外公凭借精湛的医术,在艰难困苦中创建了殷实家境。父亲去母亲家相亲时,母亲已拒绝了不少前来相亲的人,那些人家的光景都比父亲家强,但母亲没看上任何人。她一直在等待心中那个人的出现。父亲来了,母亲一眼就看上了衣着朴素的父亲,她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人就是父亲,父亲也一眼看上了清秀的母亲。

父亲要回,母亲不让,外公便留父亲在家小住。闲不住的父亲与母亲上山去地里劳动,父亲侍弄庄稼的能力征服了母亲。短暂的时光里,父亲与母亲相爱了。但父亲是一个有责任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这么好的姑娘,不能让这么好的姑娘跟着自己过穷日子。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日子,有自己的幸福生活。想明白这些,父亲决定告别回家。

父亲要回家了。他对母亲说,我家很穷,不能给你好日子。母亲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别的什么也不图。穷怕啥,黄河水总有清的一天,人总不会穷一辈子,光景总会好起来的。父亲说,算命先生说我的命短也很苦,你还是另外再寻一个好人家吧。说罢,父亲痛苦地转身就走。突然,母亲追上即将出门的父亲,她紧紧抓住父亲的右手,咬破自己的食指,把带着体温的鲜血涂在父亲右手掌的生命线上。她看着父亲深情地说,你命短,我用我的命给你续上,你命苦,我们一起去努力。你笑,我跟着你笑,你流啥泪,我都给你抹。父亲看着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母亲流下了幸福的泪水。母亲也看着父亲,幸福地哭着。

按照家乡风俗,结婚前,要给母亲扯一身新衣服,父亲揣着东拼西凑找来的钱与母亲去供销社扯布料。在布匹柜台,母亲指着父亲对售货员说,要一块好的面料,看什么颜色适合他。售货员拿来一块蓝色的涤卡布料对母亲说,这是我们刚到的面料,他穿最合适了。母亲说,那就给他扯一身。父亲一听就急了,他拦住母亲对售货员说,我不用,给她扯一块好面料。母亲一听就急了,坚决拦住售货员不让。母亲说,我家里有的是新衣裳,你是男人,出门没有一套新衣裳怎行?父亲说,那不行,这是结婚,再怎么样也要给你扯一身面料。父亲与母亲为扯面料的事争个不停。最后,母亲无奈地同意父亲的建议,但她让售货员给自己扯了一身最便宜的面料。父亲再一次急了起来,他坚决不同意母亲的意见。母亲也急了,她说,如果你不同意那就不结婚了。父亲一下子愣住了,他只能按照母亲的意见扯了一身涤卡新面料。售货员看着父亲和母亲说,你们是要结婚的新人吧。像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到了这里,原本说好的事情,女方立马不认账,坚持多要一身上等的面料。如果男的不答应条件就不结婚。那些男的都是急得一边哭一边去借钱,有门道借到钱就当下把事给办了。没门道借不到钱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转身离去,无奈地蹲在我们供销社的门口哭。像你们这样互相谦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在供销社购物的人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新鲜事,那些来自各个村寨的人把父亲与母亲谦让的事当成新闻传播了好几天。

父亲和母亲订婚前,爷爷请了村里的老先生给父亲和母亲“合婚”。精通易经的老先生要了父母亲的生辰八字,捻指掐算半天,兴奋地对爷爷说,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中婚!婚姻有上婚、中婚、下婚之说,上婚不好,下婚更不好。只有中婚才是最好。爷爷揣着忐忑不安地心去找先生,揣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

很快,父亲和母亲结婚的日子就定了下来。

就那样,母亲与父亲走到了一块。他们在艰苦的岁月里谱写着他们的爱情,憧憬着他们的未来,创造着他们的生活。他们互敬互爱,尊老爱幼的行为得到了村里人一致的羡慕和称赞。

母亲小父亲整整十岁,父亲把母亲当妹妹看待,处处让着母亲。母亲把父亲当哥哥,对父亲处处显露出细腻情怀。父亲对母亲的疼爱没有诗情画意,只有最质朴的行动。母亲生性胆小,时常会被突然的动静吓得不轻,每次吓坏了的时候,她总是说,要是你爹在,就好了。事实证明,只要父亲在她身边,她就感到特别踏实,就什么也不怕。无论有什么样的动静,都吓不到母亲。母亲把父亲当成一把伞,晴遮阳,阴挡雨。她在那把伞下幸福地笑着。

日子,把两颗年轻的心紧紧拴在一起。母亲与父亲风雨同舟,甘苦相济。他们栉风沐雨,在波澜不惊的平凡日子里开创生活,携手走过让人羡慕的钻石婚姻。

父亲走了,母亲也紧随父亲而去。他们的离去,让我近乡情怯。回到老家,浓郁的陌生感扑面而来。记忆中民风淳朴、青砖素瓦的乡村已变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变。

进入院落,庭院寂静无声。玉兰、海棠姹紫嫣红,争相吐艳,母亲种植的金银花,葳蕤蓬勃。父亲种植的桔树盛开着黄色小花,馥郁香甜。推开祖屋正门,依然空寂无声。墙壁上悬挂着父母亲的巨幅照片,照片上的他们幸福地依偎在一起,母亲的脸庞依旧如霞光般灿烂。父亲呢,还是那么忧郁。看着照片上的父母,我两眼一热,泪水簌簌而落。

远眺张家山山脉,山,依然是往日的山,张家山的山脉没高也没低,依旧巨人一般地耸立在那里,可我心中的山脉却坠落了,留下的只是一杯黄土,一片瓦砾。但是,爱将永存。夜已经深了,乡村在熟睡,我醒着,眼前不断闪现的永远是母亲那张霞光般灿烂的笑脸。

上山去看父母。他们的新家依山傍水,翠竹环绕,雪松挺拔。我静坐父母的墓前,默默想念着他们。突然,晴朗的天空瞬间昏暗,乌云笼罩,仿佛打翻了墨汁瓶。闪电划破天际,伴随震耳欲聋的雷声,狂风驱赶着暴雨倾洒,雨点密集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怕冰冷的雨水惊扰了父母,脱下上衣盖在他们的坟墓上。雨越来越大,山林间的雨水汇集成溪,从四面八方涌向父母的坟墓,我无助地趴在父母的坟墓上,任凭雨水淋在我身上。泪水混合着雨水落在坟墓的土壤里,就像一棵棵思念的种子种在里面。那座平常的坟墓,就像我慈祥的外婆,将母亲轻轻地揽在怀里。

母亲跟随父亲走了。在父亲离开人世后,母亲曾说过要与父亲一起走的话。后来,她真的随父亲而去了!那么急,那么不由分说。好像父亲在那边喊她一样,她连“嗳”一声都顾不上,就奔过去了。唯一能够安慰的是,父亲到他离开人世时,也不知道母亲很快也要离开人世。在他们彼此的心里,他们都还活着。

哦,石莲,我的母亲。你就像那高原峭壁的石莲一样,每一次凋零都是向石缝更深处的回归,每一次绽放都是向虚空更远处的叩问,你留给我朴素的记忆和最后一缕天光。我真想把你藏在花蕊里,去追寻那一袭清香。我期盼着,期盼着能够为你演奏一支曲子,让清风把你的灵魂吹散在天空,随着白云轻盈地流动。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能够追随着你,永远陪伴着你,共同度过天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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