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记

时值雨水，天气乍暖还寒，但已觉不出风中的凛冽之意了。空气中湿气加重，连柏油路都在返潮，只觉粘粘湿湿的，听说两日后有雨夹雪。不知梅花开了没有，是否经受得住，风欺雪压。要看梅花，需到梅林，肃宁县人民公园西，植物园内就有。

从图书馆出来，五分钟即到植物园北门。停车入园，沿木制栈道，蜿蜒而行。园内垂柳依依，体态婀娜，柳梢已稍微染了些嫩绿，轻拂人面，柔若垂绦。冰皮始解，破镜成凌，傍晚的阳光打在上面，闪耀成万千金光。游人如蚁，聚散欢腾，使人感到，春天果然来了。

行至植物园西门北侧，即至梅林。只是枝条萧索，不见花朵。走近细看，每株梅树上攒着数千个小苞，如粉蝶卧蛹，直欲破茧而飞，所差的只是一夜暖风，她们就会如约而至。

我走上土坡，见株株梅树中间，却有一株与众不同，已不期而至。她的枝条上挂满了风铃状的小花，质地如蜡，颜色淡黄，花香馥郁，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眉敛目，悄没声息，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她。她是蜡梅花，她虽顶着个“梅”字，却不是梅花，她和梅花分署不同科属，蜡梅是灌木，属蜡梅科，梅花是乔木，属蔷薇科。她原来是个假冒梅花的“李鬼”，难怪她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她发如柔丝，轻绾小髻，眉目如画，也足以当得一个“梅”字了。

有人喜欢将梅花供养于案，在斗室中赏梅。有人折梅于栊翠之庵，插于瓶罐之中欣赏。我独喜欢赏旷野中梅，或是山麓之梅，在那里，不止是她们，连我，也是旷野山麓的一部分了。我远望着这些梅，见株株梅树，争高直指，簇拥而生，不禁心生欢喜。

少年时候读《病梅馆记》，富人以腰中多金，将梅收至家中，肆意催残，致梅未老先衰，肤皴而背弓，肢体残缺，面有菜色，以赏其病态之美。我觉得是人先内心病态，才能致梅如此，致天下物也如此。

看园中植物，总有数万株吧，它们从原野中，从乡村中，从森林中，而更多的，从圈养中，皆汇集而来。譬如人之离乡，一动一静之中，伤筋动骨，亲友离散。她们在肃宁这个土地肥沃，民风淳朴的宝地，已渐渐脱离了圈养的痕迹，恢复了野生的活力和丰腴，并且落地生根，开花散叶，生出了别样的光景，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