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见归来
一九六零年深秋,赣南山村的秋雨细绵微凉,雾霭温柔裹住于都县银坑人民公社窑前大队(窑前村)的青瓦老屋,老屋前的古樟树,依然枝繁叶茂,村后群山隐约可见,秀美的风景,仿佛是画家铺展在大地上。
此时已经风烛残年的钟招子卧在病榻之上,气息微弱,双目轻阖,他的二个儿子和几个孙子,正静静又内心焦虑的站在床前。
“娘,您吃点馒头吗?”钟招子的儿子问道。
气息微弱,但是人已经在梦中。她回顾浮沉半生的苦难与守望,终于在弥留之际化作一场圆满大梦,梦里没有硝烟战火,没有千里别离,没有香樟树下,夜夜孤灯的漫长9000个日夜的等待。
钟招子久违的八个儿子,尽数归来。
从二十七岁的长子,到十五岁的幼子,八个挺拔英武的少年郎,一身洗得干净的红军装,眉目温柔,齐齐围在她身侧,一如当年未曾远行的模样。
长子沉稳搀扶,次子笑语温存,六子、八子眉眼依旧青涩,八个失散半生的孩儿,整整齐齐,一个不缺。
只见长子从怀里取出一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军帽,帽檐端正,帽顶缀着一枚红布剪成的五角星,双手捧到娘面前说:
"娘,这是红军的军帽,我们给您留了一顶。"
其余七子围拢过来,齐声唤道:"娘,戴上红军帽,您一定更加漂亮秀气。"
钟招子颤颤巍巍接过帽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红五星 —— 它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落在她的手心,也落在她的发间。
她将帽子郑重戴在头上,仰起脸,满是风霜的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
八子军帽上,八颗红五星齐齐闪亮;娘帽上那一颗,与他们同光同辉。母子九人,恰似九颗星星,一同亮在这梦里的山河之上,梦里山河锦绣,人间安然,一切都那么美好。
钟招子起身,牵着八个儿子的手,缓步走出老屋。
眼前再也不是当年贫瘠破败的山村。曾经泥泞的乡路化作平整宽阔的大道,屋舍已经少了茅草屋,到处都是整齐崭新的泥瓦房,田园青翠连绵;村前于都河水清波荡漾,两岸绿树成荫,炊烟温柔,百姓安居乐业,笑语盈盈。1960年的乡村,万物欣欣向荣,村庄生机勃发,一派人间换了模样的美好光景。
梦中,她带着八个走遍沙场、经历无数战斗的儿子,缓缓行走在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
她指着四通八达的大路,指着遍野丰收的良田,指着安宁祥和的万家灯火,轻声笑语,像是倾诉,也像是告慰:
“孩儿们,你们看。解放十年了,国家安宁,人民生活越来越好。”
八个铁血少年郎,眉眼含笑,静静伫立,久久凝望这片用热血与忠魂守护的故土。
风轻云软,山河静好,母子九人,终于团圆。这是她九千多个日夜苦苦期盼的梦境,是她半生一直坚守的盼望和圆满。
她手中的红军帽上的红五星,仿佛一颗星星闪烁光亮,和八个儿子一起,九星闪耀,长照祖国山河。
可梦境再暖,终是虚幻。一阵秋风穿窗而过,灯火微颤。
老人眼皮轻轻颤动,从梦中缓缓苏醒。她摆了摆手,示意要喝水。儿孙们扶起她,给她喂了一口水。
她又静静的睡去了,屋内病榻,虽然灯影晃动,人影走动,但仿佛又重回清冷孤寂,她眼底残存梦里山河的暖意,唇边还留着浅浅的笑意,心底,却是一生未能圆满的怅然。
窗外山河太平,屋内灯火微微颤动,那盏马灯挂在墙上,油也不多了,微余的光亮跳动着,仿佛困乏的眼睛里的光芒,微微将尽。
人们都知道,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一生漫长无尽的等待,快要落幕了。
第二章 送别八子
一九三四年秋,赣南大地上的风,已经带了入骨的凉意。
于都河的流水滔滔向东,雾霭漫过两岸的稻田,漫过窑前村的青瓦土墙。村里的老樟树下,站着钟招子和她的八个儿子,也站着一群群的村民,和一群群即将随着红军部队出发的年轻人。
钟招子的八个儿子都已换上红军装,虽然衣服有些陈旧,但是整洁有致,他们站在队伍中,头戴红军帽,帽檐正中缀着红布五角星,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光。钟招子站在老樟树下,一身旧衫洗得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部队从早到晚进行集训,一直到清辉的月光挥洒下来,才缓缓的整队出发。她望着儿子们帽上八颗红五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和队伍里的红星相互辉映,慢慢的向远处开拔,仿佛一片灿烂的星空。她忽然也觉得,自己也像一颗从山村里升起的星星,正与儿子们的星、和红军战士们的星,遥遥相映,映成窑前村上,闪烁的天空。
老樟树的枝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为这母子九人作证:从今往后,九颗星要散落到万里山河各处,一同闪亮,一同守着这片土地。
钟招子这辈子生了十个儿子,丈夫又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十个孩子,生活很不容易。长大的这八个,个个生得结实挺拔,眉眼间都是山里人的憨厚与硬气。乱世飘摇,山河破碎,红军在于都集结出征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村里的青壮年纷纷请缨参军,八个儿子也纷纷到红军征兵处,报名参军。
村里有人劝她:"招子嫂,你家八个儿郎齐刷刷壮实,何苦全都送走?你留的两个都还很小,总要留个大的守家帮工,好歹要有劳动力,才能过生活啊!"
隔壁王大娘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劝:"兵荒马乱,出去就是刀枪无眼,你一个妇人,日后怎么熬?"
钟招子抬手抹了把眼角,望着远处渡河集结的红军队伍,声音沉而坚定:
"日本已经侵占东北三省多年,如今山河都快要碎了,家家户户都在受难。国家若亡,家里留再多儿孙,也是亡国奴。我儿是山里汉子,该跟着红军去,为穷人打天下,为国家出力。"
夜里,她点亮家里唯一一盏铁皮马灯,挂在屋外的墙角上,昏黄的光晕填满狭小的土屋院子,照亮八个挺拔的少年郎,也照亮了香樟树下的泥土。灯影摇晃,映着她布满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母亲最深的温柔,也藏着乱世中一个妇女最深沉的大义。
八个儿子从大到小,一字排开。
最大的长子二十七,最小的老八方十五,个个眼神笃定。
钟招子逐个抚过儿子们粗糙的手背,轻声道:
"娘不留你们。你们跟着红军走,好好打仗,不做孬种,不害百姓。娘夜夜点灯,等你们八个,一个不少回家。回家的灯不灭,娘永远等你们回来。"
长子曾大林双膝跪地,叩首在地:“娘,孩儿跟定红军,生死都不怕,但我答应您,我一定活着回来,侍奉娘亲终老。”
次子曾二林嗓音沙哑:"娘,请您放心,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呢!"
八个儿子齐齐跪下,重重叩首,虽然想哭,但是红军不流泪,他们把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让娘亲更难过。
那日深夜,部队陆续的从村前走向远方,月色隐没,山河沉沉。于都河渡口上,八个儿子跟着红军,正迅速的集结,为了为避敌机轰炸,连夜渡河。
钟招子提着马灯,站在冰冷的河滩上,高举灯火。一群群的老百姓,把自己的床板、门板、甚至棺材板都送来,搭成浮桥,让红军渡河。夜风刮得马灯玻璃簌簌作响,火苗在风中倔强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望着八个儿子跟着洪流踏上浮桥,背影一步步融进黑暗里。“娘!您快回去吧!我们要渡河出发了!”
"打胜仗了,记得回家!"
一声嘱咐,落在于都河里,随流水漂向远方。
从此的9000个日夜,窑前村的那一间土屋旁,那一棵茂密的香樟树下,马灯的光亮,一直点亮到深夜,没有哪一个晚上,熄过灯火。
第三章 长征路上
自八个儿子出征那日起,钟招子的日子,依然围绕着柴米油盐,因为她还有两个小儿子,然而,除了人间烟火,她的生活,还多了一份守望。
白日里,钟招子耕田喂猪,开荒种菜,用勤劳的双手,撑起一个家;暮色一落,她第一件事,便是点亮那盏老旧马灯,挂在门头木架上,然后坐在香樟树下,眺望着远方。前方的战斗消息,总是像风一样吹过来,甚至有时候还听到炮火的声音,从外地回来的村民都说,战况异常激烈,但她依然坚信,她的八个儿子,一定回来,甚至她认为,等胜利了,至少他们会回来一半。
马灯的光亮点着,夜夜如此,风雨无阻。村里人夜晚从她家路过,总能看见那点摇曳的微光。
村民都说,钟招子家马灯透出来的光亮,就像一颗稳稳钉在老屋门前的星星,那星光闪烁光芒,让路过的人,都感觉到前路都照亮了。
但也有人叹息:"招子嫂这灯,怕是要点一辈子了。"
钟招子望着远山,对来家里串门的邻居说:"孩子在外行军,黑路难走。家里有一盏灯,他们心里就有一处家。我相信,这盏灯,就像星光一样,能够照亮在远方的孩子们。"
一九三四年冬,湘江战役打响。长子曾大林,参加了死守渡口的战斗,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大部队能顺利渡过湘江。
炮火连天,江水猩红,江面飘来被炮火撕碎的门板,也层层叠叠飘来战士们英雄的身躯。寒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江上漂着断木、军帽和染红的绷带,一浪一浪往东涌去。红军掩护主力渡江,后卫部队在距离江面不远处死战断后。
长子曾大林隶属红五军团后卫阻击连。
战友小李满身血泥,拉着他嘶吼:"大林哥!主力快过江了,我们快撤,跟着大部队过江吧!"
曾大林回头望一眼渡江的大部队,咬牙道:"我们撤了,敌军一旦过来了,前面准备过江的上万战友,就可能死在这里!守住!死也要守住渡口!"
小李红了眼眶,到底没再劝,转身扑回阵地,把最后一挺机枪架稳。
敌军轮番冲锋,炮弹炸起漫天水花。阵地数次失守、数次夺回。他肩头挂彩,撕下袖子胡乱一缠,又端起枪。子弹打光,他们就拼刺刀,刺刀折断,就抱身肉搏。刺刀捅弯了,就抡起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滚在地上,用拳头、用牙齿,一寸一寸地挣命。江风呜咽,喊杀声渐渐稀落。
战至最后,阵地上只剩曾大林一人。
满目焦土,尸横遍野,身旁的机枪枪管早已打红了。他浑身是伤,左腿被炮弹碎片击穿,血流不止,血在身下汇成一摊,浸进江边的碎石里。而刚才向他呼喊的小李,已经静静的躺在战壕里,手中还紧紧抱着那挺打光了子弹的机枪。
敌军以为他再无还手之力,端着枪一步步围拢过来。
曾大林却撑着江岸巨石,一点点直起身来。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窑前村的老樟树,看见娘举着那盏马灯站在门口,灯影晃了又晃。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仰天望向赣南家乡的方向,低声呢喃:
"娘,孩儿守住了……主力已经过江了!"
曾大林嘴角拂过一丝笑意,向着家乡的方向,拜了三拜,等到敌军近前,随即从战壕一跃而起,引爆身上最后一枚手雷。
一声巨响,浪花滔天。
清晨,江水复归平静。渡口这边,红军主力终于全部渡过了湘江。只有岸边的焦土和残破的军旗,记着这里发生的激烈战斗,记得曾有一个人,守到了最后。
长子曾大林二十七岁,血洒湘江的那一夜,窑前村的钟招子,依然点亮马灯,直到天亮。那一夜她在梦中,梦见了长子,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那顶熟悉的红军军帽,立在香樟树下,向她微笑敬礼......
红军渡过湘江之后,1935年1月到达遵义,不久后召开了遵义会议。毛主席重新指挥红军的消息传来,让钟招子的次子曾二林,兴奋不已。他跟着部队,二渡赤水,2月来到娄山关脚下。
“一定要把娄山关拿下!我们才能跳出包围圈,顺利北上!” 部队指战员向每一个来到娄山关的红军战士传达命令。
娄山关的云雾锁着山腰,关隘像嵌在石壁里的一道天险,两侧悬崖深不见底。
战斗打响了,万峰如剑,炮火裂山。曾三林身处主攻尖刀连。战前排长动员:"拿下娄山关,扭转战局!怕死的退后!"
曾二林昂首出列:"我不怕死!我要为红军开路!" 他年轻的脸上带着山里人的倔强,声音在风里格外响亮。
战斗打响,山势陡峭,敌军火力密集,机枪火舌封锁山道,子弹打得碎石乱迸、泥土翻飞。他带头冲锋,第一个跃出掩体,踩着碎石血土往上突,连续炸毁两处机枪阵地。
激战半日,身上三处中弹,曾二林依旧不退下火线。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半边军装,他撕下衣襟堵住,又端起枪。
战友大喊:"二林!快撤下!你重伤了!"
他嘶吼回喊:"关口未破,何以为撤!" 拖着枪,仍一步一步往关口上顶。
话音未落,一颗炮弹落于身前。
硝烟散尽,阵地拿下,红旗插上娄山关。山风卷着旗角猎猎作响,战友们在乱石间找到他 —— 他倒下时,手还向前伸着,指尖触着关口最后的石阶。
二子二十六岁,壮烈牺牲于娄山关...... 那一天,家中的钟招子,心神一直不宁,直到夜晚,她点亮了那盏马灯,坐在香樟树下,依然眺望着村口,那是八个儿子参军出征的方向......
一九三五年初夏,红军长征途中,来到了白雪皑皑的夹金山。尽管粮草紧缺,医药全无,甚至身上的衣服还是破烂单薄,但面对天上飞机,后有追兵的紧迫情况,每一个红军战士的信念,就是紧跟着党中央,穿越雪山,到达胜利的地方会师。
风雪暴烈,空气稀薄,雪深没腰,山路冰封。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像刀子割过,感觉冰冷刺骨;队伍一步一步在雪窝里挪动,呼出的白气转眼就凝成冰碴。
钟招子的次子曾三林,经过了湘江血战,一路辗转,一路战斗,直到进入草地,到达雪山,敌人的追兵才渐渐远去。他一路帮扶伤员,背负沉重的行囊,有时候还背着体弱战友,一步一步在雪地里前行。他的棉衣早就磨破了几处,露出的棉花结着冰壳,可他还是把受伤战友的枪和干粮往自己肩上揽。
同行的战友冻得嘴唇乌紫,颤抖着说:"三林,我们撑不住了,歇歇吧。"
曾三林咬牙鼓励众人:"不要停下,翻过这座山,就是生路!再坚持!" 他说着,把冻得发僵的手在衣襟里焐了焐,又去拉后面掉队的人。
入夜,风雪加剧,气温骤降。两名体力透支的小战友缩在避风处,牙齿打颤,浑身发抖。曾三林二话不说,解开扣子,把自己仅有的薄棉衣脱下来,裹在两人身上,又替他们把领口掖严实:"我身子骨硬,扛得住。" 他笑一笑,只穿一件单衣,顶风站到山石外侧,用后背替战友挡住风雪。
第二天战友醒来,看见他依旧保持站立姿势,背靠山石,双手微微前伸,像还在护着身后的战友。
人早已冻僵成冰,气息断绝。他的眉睫上结满冰霜,脸上却带着平静的神情。两名小战士抱着他冰凉的棉衣,哭喊着跪倒在雪地里。风雪太大,队伍只能把他安置在背风的雪窝里,用雪轻轻掩好,在他身边插上那杆步枪。
三子二十三岁,长眠在夹金山皑皑冰雪之中,他是因为照顾比他更年轻的小战士,牺牲的......
四子曾四林,性子沉稳,思维敏捷,加入红军后,就一直在部队里专司后勤救护、物资转运。
长征一路,他背着药箱、干粮、绷带,日夜奔走,从不掉队。夜里别人歇下了,他还在给伤员换药、烧水,火堆边总蹲着他瘦小的身影。
战友劝他:"四林,你歇歇,你身子本来比较弱。"
他总是笑笑:"伤员比我更苦,我不能歇。" 他说话轻声细气,温柔无比,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山里最温软的一汪泉水。
草地沼泽、荒无人烟,连日断粮,他把仅有的野菜、面糊尽数让给伤员,还把皮带拆下来,煮给战友们吃,自己确吃喝点剩汤,饿得时候,感觉眼前发黑,就抓一把雪水润润喉咙。
长期饥饿、受寒、透支,他持续高烧不退,染上重症伤寒。烧得厉害时,他迷迷糊糊说胡话,喊的总是两个字:"娘…… 我要继续战斗,您多保重啊……"
行军至甘南荒原,他再也走不动了。战友们轮流背他、抬他,走了整整两天。他醒了,就挣扎着要下来,说别误了队伍。
临终前,他拉着战友的手,虚弱嘱托:
"兄弟,若有幸回乡,替我告诉我娘…… 我没给家里丢脸。"
说完闭眼,长眠荒原。战友们把他安葬在荒原上,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了一根削平的小木桩,朝着南方,用刀刻着 "江西于都曾四林" 七个字。
四子十九岁,积劳殉于长征后勤征途。
历时两年,行程万里,红军走出绝境,浴火重生,万里长征终于取得伟大胜利,可钟招子的四个儿子,永远留在了千山万水间。
在那个年代,红军一撤,白军就来,很多消息全部被封锁,村里无人知晓出征的子弟,到底怎么样,故而也没有谁能告诉她关于他八个儿子的消息半句。
她依旧夜夜点灯,夜夜遥望,灯火摇曳,时光流逝,思念逐年日增,却无法知晓八个儿子的生死。
第四章 烽烟抗日
长征虽然结束了,红军胜利会师后,大部队继续北上抗日,而此时日寇的铁蹄,更加嚣张跋扈,祖国山河破碎,硝烟从未停歇。
在国军一步步退却的情况下,日寇铁蹄不断的四处扩张,踏碎华夏,山河从破碎到逐步沦陷,抗日的狼烟四起。
钟招子余下的四个儿子,经过战火的洗礼,经过长征的历练,此时已经逐渐成长为勇猛的军人,他们随着部队,奔走于山林之中,袭击日寇,继续为国征战。
1937年7月底,平津失陷后,日军两路进逼山西,国共实现合作,红军主力于8月25日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钟招子剩下的四个儿子,都编入了八路军,跟着大部队东渡黄河开赴华北抗日前线。
为保卫山西,八路军总部命令第 115 师进至平型关以西大营镇待机,配合友军防守平型关、雁门关、神池内长城一线。
一九三七年九月,平型关伏击战打响了。
山谷幽暗,秋雨绵绵。雨丝又密又冷,顺着帽檐滴下来,浸透了每个人的单衣。八路军设伏,静待日寇辎重部队进入包围圈。战士们趴在湿漉漉的山坡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战斗前夜,五林和战友依偎在山林草丛里。
年轻战友小声问:"五林哥,你怕不怕?"
曾五林握紧步枪,眼神清亮:"怕就不来当兵!消灭鬼子,保卫国家,我们要打出中国人的骨气!" 他拍了拍战友的肩,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他。
战斗打响了,枪炮齐鸣,冲锋号撕破山谷的寂静。曾五林率先冲出掩体,第一个跃出沟坎,端着刺刀扑向敌群,近距离拼杀日寇,刀刀见血,刀落之处,鬼子鬼哭狼嚎。
日军凭着强大火力,负隅顽抗,多次向八路军阵地组织反攻,子弹密集扫射,像弹雨泼过来,曾五林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仍然握着钢枪,冲在最前。冲锋途中,五林胸部中弹,轰然倒地。他踉跄两步,栽进山谷的泥水里,血立刻渗进黄土里。
弥留之际,他望着山谷中溃败的日军,嘴角微微上扬。耳边是战友们震天的喊杀声,眼前的天色仿佛亮了一线。他心里对着远方的家乡,轻轻说:“娘,鬼子终于被我们打败了。”
平型关大捷,打破日军不败的神话。打扫战场时,战友们在泥水里找到曾五林,把他和其他烈士一起,葬在平型关的山坡上,面朝南,朝着赣南的方向。
五子参加红军时十八岁,他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用鲜血染红平型关山谷......
钟招子的六子曾六林,长期在华北敌后游击,机敏果敢,尤其擅长冲锋,特别是攻坚爆破。他个子不高,动作却利索得像只山猫,战友们都说,他是这支队伍里最会端炮楼的伢子。
一九四零年,为继续消灭日军的嚣张气焰,八路军组织了百团大战,全线破袭日军交通、据点和碉堡。
当晚,八路军乘着月光夜袭敌堡,此时夜色浓得化不开,碉堡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机枪射击孔像一双双狼眼,时不时还喷出火舌。在一波波的冲锋之后,战士们一个个的倒下,队长下了命令:"谁冲上去突击爆破?!"
曾六林大步上前:"我来!" 他紧了紧腰间的炸药包,朝战友们咧嘴一笑:"等我点了火,你们就冲锋!"
他携带炸药包,借着夜色匍匐突进,穿越封锁线,抵近碉堡墙根。铁丝网刮破了他的手背,他顾不上疼,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
敌人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擦着皮肉飞过。他趴在墙根阴影里,等火舌换弹匣的空当,猛地滚到射击死角。
战友在外围扫射掩护,大喊:"六林小心!"
他挥手示意,那手势在火光里一闪,像在说:看我的!他成功在碉堡边上安放炸药,拉燃引线,引线嘶嘶冒着白烟。
就在曾六林撤退瞬间,敌军机枪子弹象雨点一样扫过来,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刚跑出几步,身子猛地一顿,却仍拼着力气朝战友方向喊:"卧倒 ——!"
爆炸声震天,碉堡轰然崩塌,他倒在火光烟尘之中。气浪掀起的土石落了他一身,战友们冲上来,在火光里找到他 ——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拉火绳,嘴角带着笑。
天亮后,这条交通线全线瘫痪,捷报传遍根据地。乡亲们含泪说:炸碉堡那个娃娃兵,是条好汉。
六子参加红军时候十七岁,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英勇牺牲在百团大战战场......
一九四四年,日军为挽回颓败局面,陆续向豫湘桂一线进功,狼烟四起,战役异常惨烈,国土大片失守。战火烧光一座座村庄,难民成群往西涌去,身后是滚滚烟尘。
曾七林驻守南线前沿阵地,奉命死守,不许后退半步。他才十六岁,是全连最小的兵,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端着枪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连日血战,兵员耗损大半,阵地残破不堪。战壕被炮火犁了又犁,焦土里埋着断枪和弹壳。老兵们总把他往身后护,他却偏要站到最前面。
连长含泪喊话:"受重伤的,义务兵拉往后面!"
曾七林满身血泥,挺立战壕:"国土丢了,何处可退!我不退!"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声音却稳。
日军轮番冲锋,炮火犁地。阵地前堆起一层又一层尸体,日军踩着同伴的尸身往上冲。
战至最后,全连仅剩数人。曾七林身中数弹,依旧持枪阻击。子弹打光了,他就把手榴弹一颗颗拧开摆在壕沿上;手榴弹扔完了,他靠着战壕壁,把最后一排子弹压进弹夹,又爬回射击位,直至力竭倒下。倒下时,他的手还扣在扳机上。
连长扑过来抱起他,喊着他的小名,声音震彻山谷。后来,乡亲们把他葬在高地上的一棵老树下,坟朝着家乡的方向。
七子在征战十年后,二十六岁死守南疆国土,在豫湘桂会战中壮烈殉国......
老八叫曾八林,1934年参加红军时候,年纪最小,在1945年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兵了。
十多年战火淬炼,曾经的青涩少年早已长成铁骨铮铮的战士。只是每次收操之后,他常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着南边出神。班长问他看什么,他笑:"看我娘在家里点马灯。"
一九四五年抗战即将胜利,华中最后攻坚战役打响。夏末的夜里,风已经带了桂花的甜香,城里城外的枪声却一夜比一夜紧。
战友笑着对他说:"打完这仗,鬼子投降,我们都能回家看娘了!"
八林眼里盛满光亮,满心憧憬:"我娘还在等我,我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 他低头摸了摸胸前的衣兜 —— 那里贴身揣着出发前娘给他缝的一条红布带,此时早已被血渍侵染成灰褐色。
就在1945年的6月,决战冲锋之际,曾八林奋勇当先,又占领了一处日军战壕,就在他架好机枪,准备新的战斗之时,漫天流弹呼啸而来。他正跃过一道断墙,身子在半空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重重落下来。
曾八林倒在战壕里,远处是战友们潮水般涌向日军碉堡,而他,永远停在了胜利前夜,没能亲眼看见山河光复,没能踏上朝思暮想的归途。战友们围过来,把他抱在怀里,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娘……帮看我娘" 便再没了声息。
八月的风忽然静了。胜利的捷报传来那天,战友们在他坟前放了一碗米饭、一杯米酒,说:"八林,鬼子投降了,我们替你回家看娘。" 他的坟朝南,正对着赣南的方向。
八子从十五岁跟随红军,历经百次战斗,牺牲在抗战胜利前夕。
八年烽火,山河泣血。八个儿子,长征四子尽殁,抗战四子尽亡。一直到抗日战争胜利的十年时光,村里年年有人归乡,唯独钟招子家,年年空等。
每到黄昏,王大娘都会过来陪她坐一会儿。
"招子嫂,天凉了,熄灯歇息吧。"
钟招子摇头,望着灯火:"孩儿还在路上,灯不能灭,灯光会照亮孩子们行夜路的。"
听的人,忍不住的落泪。
第五章 胜利到来
一九四五年,日寇投降,举国欢腾。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山河一统,红旗遍地。各村各镇,锣鼓喧天,家家户户迎子弟凯旋。可是在窑前村,唯独钟招子门前寂静无声。
解放军开进于都那些天,钟招子守在队伍必经的路口,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她一遍遍地辨认,一遍遍地打听,队伍过完了,还是没有儿子的消息。
后来,村里干部、老党员多方查访,终于将八子全部牺牲的消息告诉她,还把县里开的八份《革命烈士证明书》,一一送到家中。
八张烈士证,薄薄纸片,压垮半生风霜。
村干部和村民一起来到她的家中,大家红着眼眶哽咽:"婶,您八个孩子…… 都是为国牺牲的英雄,四个牺牲在长征路上,四个牺牲在抗日战场上,他们都是好样的。"
钟招子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双手轻轻抚过一张张烈士证,指尖一遍遍摩挲儿子们的名字。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晓得。我的孩子,不是不回家。是把命,留给了天下百姓。”
邻里乡亲挤满小屋,人人落泪。
有人哽咽:"婶子,你苦了一辈子,太苦了……"
钟招子抬头望向门外那盏依旧亮着的马灯,目光平静而辽阔:“我不苦。一家别离,换万家团圆。我八个孩儿,死得值。何况,我还有两个儿子,也都长大了呢,他们以后,也还是要去当兵的。”
第六章 化作星光
自此之后,钟招子依旧夜夜点亮马灯。她不再是盼儿归,而是为忠魂点灯,为山河点灯。
余生岁月,她守着一盏马灯,守着八子忠魂,守着一方家国大义。她是最普通的乡村母亲,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却用一生,读懂了家国。
九千日夜灯火不息,是母爱最漫长、最厚重的坚守。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六零年,二十六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硬朗的山村母亲,渐渐白发苍苍、步履佝偻。时光磨尽了她所有气力,只余下一双早已熬坏的眼睛,看人看物都只剩蒙蒙的影子,却依旧日日望向远方山路。
村里的老樟树愈发苍劲茂密,山风穿过枝叶,年年簌簌作响,像无数未归人的低语。
垂暮之年的钟招子,话越来越少,常常独自坐在门槛上,静静看着那盏陪伴她一生的马灯。孙辈时常依偎在她膝前,小声问:"奶奶,我们的八个伯伯什么时候回家呀?"老人只是轻轻抚摸灯壳,淡淡摇头:"快了,山河太平了,他们该歇歇了。"岁月无声,大爱无声。
一九六零年深秋,秋雨淅沥,寒意侵村。
守了二十六个年头的钟招子,点亮了9000个日夜的马灯的她,走到了人生尽头。弥留之际,她没有病痛的哀嚎。她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却还是颤巍巍抬起手,准确地指向门头那盏马灯 —— 那盏从一九三四年秋亮起、从没熄过一天的马灯。
守在床边的晚辈看懂了,含着泪,轻轻替她吹熄灯火。
那盏点亮了二十六年的马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熄灭了。火光落尽,长夜寂静。九千多个日夜的守望,终随灯火落幕。
老人眼角落下两行清泪,轻轻吐出最后一句呢喃:"孩儿们,娘等不动了…… 娘来陪你们。"话音刚落,一世绵长的等待,也悄然随着她的眼睛闭上了。
就在马灯灯火熄灭的那一刻,屋外忽然风止雨歇。
窑前村的人说,那一夜,他们看见老屋上空亮起一点星火,越升越高,落进漫天星光里,落进八颗最亮的星星中间。
那是八个儿子军帽上的八颗红五星,化成了八颗星。那是钟招子,化成了第九颗星。九颗星星,齐齐闪亮,亮在赣南的夜空,亮在红军故乡的天空上。他们的光亮,融入星空之中,一同照亮着夜幕下的村庄。
全村老小自发送别这位伟大的母亲,十里乡亲知道了,也都来前来,含泪相送。
按照老人遗愿,后人将她安葬在村前千年古樟树下,紧挨着那一排整齐的八子衣冠冢。八座青冢,一字排开,静卧樟林之下,长眠故土山河。一座新坟,安稳相依。一生守望,终得团圆。
风过古樟,枝叶婆娑,似八子归魂低语,似慈母安然含笑。夜来抬头,人们仿佛看见樟树梢头,有九颗星亮得分明 —— 一颗是娘,八颗是儿,谁也没有走远。
后来,那盏斑驳老旧的马灯,被钟招子的后人送入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静静陈列。灯身锈迹,是岁月伤痕;灯火余温,是民族精魂。
一盏马灯,照八子热血,照万里长征,照八年抗日,照九州新生,照尽人间大爱千秋。樟树常青,忠魂长存,母爱无疆。山河记得,岁月记得,人间永远记得。
于都河畔的夜,从此总比别处亮些。抬头望天,仿佛总是有九颗星挨得很近,亮得很久。那是母亲,和她八个儿子,已经化作星星,他们不仅仅是九颗星星,他们已经融入璀璨的星空,和所有化作星星的人们,变成了星空,照耀着这片星空下的土地。
于都河的水,倒映着星辰,静静的流淌着。二十六年守望,9000多个日夜的思念,那一盏马灯的光亮,永远照耀在于都河边的村庄里,永远点亮那一棵老樟树下的小院,也永远照耀着,每一个为家国付出的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