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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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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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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雨

2026年4月17日,星期五,乌鲁木齐,中雨。


01

今天像往常一样,从公司食堂吃过饭,正常乘坐5301路公交车回家。

车到半程的时候,天气骤变。天空先是暗下来,像有人从西边拉上一块灰蒙蒙的布,紧接着风就起来了,卷着沙尘,抽得车窗噼啪响。雷声闷闷地滚过来,闪电把云层撕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雨点子便跟着砸下来了。路旁那些树,花骨朵正开着呢,粉的白的一串串,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春天,就被风雨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花瓣碎碎地贴在车窗上,贴在湿漉漉的马路牙子上,看着叫人心疼。

车厢里热闹起来。前后左右都在摸手机,打给家里的人。

“厨房窗户关了没有?"

“卫生间那个呢?你看看去。"

此起彼伏的问话里透着同一种焦急。我听着,心忽然往下一沉。今天早晨走的时候,卫生间和厨房的窗户,都没关。以往每天都关的,偏偏今天没有。记得最清楚,因为关窗户这件事我从来不会忘,偏偏今天——我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小满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我笑了一下,带上门就走了。

心里那个懊悔。沙尘暴要是灌进来,地板怎么办,窗台怎么办。可人还在车上,车还在雨里慢慢走。我坐在那里,只能暗暗祈祷,沙尘暴别太大,狂风暴雨别太狂。希望一切安好。


02

下了公交车,我以一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鞋里灌了水,踩一步就吱一声。顾不上。

钥匙捅开门的瞬间,小满就叫起来。嗷嗷的,整间屋子都装不下它那点动静。我没理它,径直冲进厨房,又冲进卫生间。

两扇窗户果然敞着。

雨斜着打进来,窗台上汪了一层水。但好在不深。地板湿了一小片,擦擦就干了。没有想象中那么惨淡。我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幕里的路灯晕着一团团黄光,行道树被风揉来揉去,但都还站着。老天爷确实手下留情了。

小满是一个月前收养的。小区邻居家的中华田园犬生了一窝,刚满月,我抱了一只回来。今天到家里正好一个月。两个月大的小满,牙齿还没长全,叫起来却中气十足。因为它的存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也多了一分快乐。

关完窗户,我站在屋内,静悄悄地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小满跟过来了,蹲在脚边,仰头看我,喉咙里呜呜的,像埋怨,又像安慰。然后低下头咬我的裤脚,扯一下,再扯一下,胖乎乎的身子整个往后坐,好像在催促我干什么。

我在所有房间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有人说话,有人走动,厨房里会响,阳台上晾着衣裳。现在都静了。一切都结束了。终归回归到一个人的世界。

小满还在叫唤。哦,原来是找我讨饭来了。

我转身往厨房走,小满立刻松了嘴,颠颠地跟在后面。我把狗粮泡软,拌了点羊奶粉,搅成糊状。它就蹲在旁边,尾巴扫来扫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碗。吃相很专注,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呼噜呼噜的,时不时停下来舔舔嘴巴,然后接着埋头苦吃。

看着小满吃饭的样子,有时候真羡慕它。


03

想起三天前,妈妈说是回家的日子。今天刚刚好。

我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回家了吗?腿怎么样了,还疼吗?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扛着。"

乌鲁木齐和中原差着两个小时。这边天已经黑透了,那边应该还是傍晚。原以为妈妈已经休息了。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没事,不疼了。"

个子不高的妈妈,从来都是一个人硬扛。从小时候到年过半百,一直在奔波劳作,干农活,做短工,风里雨里,把日子一点一点撑起来。我们姊妹几个都在外地打拼,往家里打的电话数得过来,回家的日子更少。

“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你们在外边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这是妈妈常说的话,回回电话里都要讲,一字不差。

顿了一下,她又说:“是不是又感冒了?嗓子都哑了。让穿衣服,就是不听。"

她听出来了。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两个小时的时差,她听出我嗓子不舒服。

其实我知道。自从三十五岁那年婚姻变故以后,我跟家里的联系反倒多了起来。父母的话也比从前多了许多。有些东西碎了,另一些东西却在碎的地方重新长出来。人好像就是这样,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稳重了。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或许这就是命,这就是人生。

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的吧。


04

挂完电话,像往常一样带小满出门遛弯。本是要去户外的,电梯按了一楼,门一开,风裹着雨迎面扑过来。小满往后缩了两步,缩到我脚后跟,仰头看我,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情愿。一只前爪还抬着,大约是刚才被溅到了雨水。

只能去地库了。

地库小满来过几回,已认得路。灯光昏黄,水泥柱子整整齐齐地排着,空气里有一股阴凉潮湿的味道。往常来这里,它都乖乖跟在我脚边,绳子松垮垮地垂着。今天却不同。出了电梯,它先是站在原地闻了闻,耳朵竖得直直的,然后——就跑起来了。不是跟着我,是跑到了我前头。肉嘟嘟的一团,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地板滑,跑快了打个趔趄,后腿往旁边一滑,又马上调整回来。耳朵飞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小小的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牵引绳绷直了,我加快脚步,都快跟不上它的节奏。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隔着地库的水泥顶子,雷声闷闷地传下来,电闪雷鸣听得清清楚楚。转了几圈,小满不再跑了。它回过头来,喘着气,围着我裤脚咬,身子往电梯方向拽。这是要回去了。它遛够了,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回到屋里,小满趴在地板上,肚皮一起一伏地喘息着。我坐在地上看他,他拿眼睛看我。两个不同的物种,隔着几步的距离,竟都露出些说不清是满足还是疲惫的神情。那神情里有一点娇羞,有一点信任。

窗外的雨水更大了。


05

还没缓过神来,忽然想起上周移栽的菜苗,还在连廊上。

我起身去开连廊的门。门很难推开,风从另一头顶着,像有人在那头死死抵住。透过电梯旁的窗户望出去,连廊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门推开一条缝,风就灌进来,雨也跟着往里钻,地板上立刻溅了一片水渍。小满在脚下不停地叫唤,嗷嗷的,叫得又急又响。

移栽那天,小满就在旁边蹲着。此后的每一天,它都要到连廊上转几圈,在那几个菜盆跟前闻闻土、闻闻叶子,然后趴一会儿。像是守着什么。守护着这一小片天地,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果实。

风依旧很大。我推了两把,门又被顶回来。小满叫得更急了,在我和门之间来回跑,爪子扒拉着我的裤脚。

算了。

有些事今天做不了,就明天做。明天天亮,风总会停,雨总会住。倒了的苗扶起来再培点土,活不活,看它自己,也看天意。我松开门把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连廊。想起那句老话: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年轻时觉得豪迈,现在再想,不是豪迈,是认了——知道要来,挡不住,就让它来。来了,受着。受了,等它过去。过去了,把倒下的东西扶起来,继续过日子。

回到屋里,关上门。小满已经趴回地板上了,眼皮耷拉着,呼吸均匀。

雨一直下,风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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