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三次见到二姑婆的时候,大有一番王熙凤出场的感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十多年前一个暮春的下午,我大概是第三次见到我的二姑婆,之所以用大概一词,是因为我着实不太确定,只记得在那之前对二姑婆有两次模糊的印象,想来应该分别是在曾祖父母的葬礼上。
那个惠风和畅的下午,我饭后闲踱,暮春的山风里裹挟着荼蘼和金银花的香气拂过双肩。突然,一串铜铃般的笑声裹着花香撞进了耳朵,那声音高亢而爽利,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清脆地砸碎了山野的宁静,笑声之余,还有交谈之声,抬眼望去却未见人影,片刻之后,待来人翻过弯道,我才看清是二姑婆领着两孙孙。遂高呼二姑婆,二姑婆也亮开嗓子回应我的的乳名,笑声依旧不绝于耳,我疾步向家中跑去,边跑边喊“二姑婆来了,二姑婆来了。”那情形,浑似范进中举后疯跑到集市时,不过不是疯癫,而是欢喜。
这次见面,二姑婆的形象在我心中扎了根,这鲜明的印记,一半源于她极具穿透力的笑声,一半归功于她异于常人的装扮。多年后我仍确信,二姑婆是我见过的最时髦的老太。那天她梳着一个我和妹妹都十分追捧的发型,两条黑白交杂却油光发亮的辫子,自耳边蜿蜒而上,在头顶中央稳稳汇合,再用一个十分精致古典的发夹固定住,与我在古装电视剧里见到的装扮别无二致。我和妹妹还缠着她给我们也梳了一个同款发型,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发型让我信心倍增,发型梳好的那刻,心中怀揣多年的自卑溃败一地,想当然地认为那时的自己定然是风靡万千。带着爆膨的自信心,硬是把那发型顶了几天都舍不得拆开。如今想来,依旧足以让双脸绯红一片。
衣着更是点睛之笔,一件圆领边的黄色上衣,皎洁的白色花瓣衣领簇拥着一身黄色,在阳光的映衬下,很是明媚,活像一朵“浅色千重柔叶,深心一点娇黄”的雏菊。我一直觉得二姑婆拥有着很高的审美天赋,若她能晚生几十年,像我一样有受教育的机会,或许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后来我每一次见到她,她的装扮都令我惊艳。她总让我想起屈原,想起他的那一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大概是山间的灵气和野趣都附在她身上了吧。
二姑婆带的礼物也与众不同,她从靛蓝的布袋里掏出两大袋中性笔时,指尖还萦绕着金银花甜涩的香气。她说:“你们命好,生在这样的好时代,一定要好好读书,读书人肚里要有活水,将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找一份好工作,自己挣钱腰杆子才硬”。就这一句,二姑婆在我心中便和旁人划开了界限,奶奶从小教育我,女孩子茶饭要熟,将来嫁人了才不会“拿自己母亲背着走”(被人家骂没教养)。我的母亲和婶婶也总会用满带近乎悲壮的骄傲神情,绘声绘色地讲述她们从五岁就开始掌勺的伟迹......在她们的世界里,女子的宿命似乎就应该囿于锅碗瓢盆和生儿育女循环往复中。二姑婆不一样,她只会叮嘱我一定要珍惜念书的机会,好好读书,将来有一份好工作。
二姑婆还喜欢教我们跳秧歌舞,我们几个小萝卜头总会听话地列成一队,竭力捕捉她脚下变换的韵律,企图跟上她灵动的步伐,但很遗憾,全军覆没。非是我们驽钝,而是她太过于灵活,不仅如此,她还边跳边展示她的嘹亮的歌喉:“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喽~啰喂,挑起扁担咚咚扯......”就她那如野火般蓬勃的精力,哪是我们这些小兵能妄想跟得上的。
她说年轻时候看人家秧歌队的人在山岗上跳舞时,红绸翻飞,扭起来活像朵儿花一样,可稀罕了,自己经常偷偷跑去看人家练,还企图加入其中。说到这里,她的眼里盛满了亮光,但随即便暗淡了下来,因为她这个理想嫩芽尚在胚胎之中,就被曾祖父用铁青的面色和蒲扇般的巴掌,硬生生地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为此受了不少的皮肉之苦。
在二姑婆将及桃李年华时,曾祖父为她张罗了一桩回门亲,这消息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对此她极力哭喊、抗争,用尽全身力气企图撼动那座名为“父权”的冰山,但很遗憾,她歇斯底里的呼喊微弱如蚊蚋,并不足以打动她的父亲。她又恳求曾祖父允许她外出谋生,自食其力,依旧毫无意外的被曾祖父无情驳回。于是,她选择了最决绝的反抗——逃跑,从山底跑到山腰,山腰跑到山顶,她以为翻过高岗就能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新天地,但依旧很遗憾,她还未见到山那边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她的额角,就被曾祖父铁钳般的双手缚住了脚踝,他紧攥着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拖,从山顶拖到山腰,山腰拖到山底。荆棘、泥土和石子划破她的衣服、划破她的皮肤、刮过她的骨头......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的伤痕在她背部纵横交错,鲜血和泥土混杂,模糊不清。她凄厉的哀嚎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人们的耳朵,可无人敢上前劝阻,因为曾祖父蛮横的恶名早已在十里八乡闻名。
为确保万无一失,曾祖父又将她锁进屋子里,每日供给两餐,直到出嫁。在曾祖父看来,都已经到婚期了,木已成舟,二姑婆定然认命不会再闹腾。可二姑婆的反抗并未就此终止,虽然二姑婆不会再逃跑了,但在哭嫁的时候,二姑婆把满腔的悲愤与怨恨,淬化成利刃,借着哀婉凄绝的哭腔,对准媒婆,毫不留情地痛斥了两个多小时,让所有宾客都听到了她对这门婚事刻骨的憎意。只是,这泣血的控诉,如投入深潭的微石,只激起一圈无奈的涟漪,并不足以撼动她被嫁出去的命运。
每每二姑婆在控诉曾祖父对她婚姻的蛮横主宰时,脸上的悲愤总是难以抑制,在我的记忆里,只要她归宁,这血泪往事必然会被提起。然而,倾听者众,能感同身受者却寥寥。后来,即便在年节返回娘家来,她也不肯踏上曾祖父母的坟茔半步,幺公(爷爷的弟弟)们说她是信神信迷了心窍,她自己也说自己笃信神明,不能行烧纸之事。但我深知,这不过是她以一种沉默而倔强的姿态,向那早已逝去的压迫者,进行着永不妥协的灵魂控诉。
丁酉年六月,父亲告诉她我考上了大学,二姑婆为此,再次跋涉那崎岖漫长的山路而来,只为亲手将一千块钱交到我手中。依旧是靛蓝色的布袋,她从里面掏出被里三层外三层塑料袋包裹着的十张红钱,不容拒绝地递给我。我问她哪里来的钱,她说是自己卖金银花攒的,她说自己每年都会上山采金银花卖,还攒了不少钱呢!之后依旧像童年时那样嘱咐我要好好读书,去看外面的世界,以后找份好工作。我心中的酸楚翻涌,执意推拒。推搡之间我摸到了她的手——粗糙,触目惊心的粗糙,黝黑的皮肤上爬满了沟壑、皴裂如松,因常年劳作而弯曲变形、指节肿大。这双饱经风霜的手,像一根被燃烧殆尽的枯枝,灼痛了我的掌心。我们争执不下,母亲示意我先把钱交给她,待二姑婆要离开时悄悄放回她的布袋里。可翌日,天光还未破晓,二姑婆的身影早已悄然消失在晨霭迷蒙的山径上,只留下了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自那次别后,相见日稀。她年岁渐高,曾经轻松翻越的山梁变得难以征服;而我负笈远游,故乡成了地图上遥远的坐标。再见到她时,已是大学毕业之后,那是一个冬日雨天,我们驱车蜿蜒爬行,过了数不清的弯道与陡坡,山路崎岖,滑坡阻道,在离她家还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时,无奈选择弃车步行。我们在房屋后面喊她,她应声出来,声音一如当年见她时高亢有力,也依旧有爽朗的笑声,她总是那样的爱笑,仿佛生活的苦水从未浸透她的心田,之后还准确无误地叫出我们每个人的乳名。
那是我第一次踏足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方寸之地,老屋已经肉眼可见的倾斜,在群山合围的逼仄山坳间,像疲惫不堪的迟暮者。屋前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奋力喊一声,声音刹那间就能被抵挡回来,几座沉默的大山就这样轻易地将二姑婆的一生画地为牢,山那边地风景从来都与她无关。
屋内,光线吝啬的透入,陈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张被熏的黢黑、老态龙钟的火铺,一口低陷如跛脚者的水缸,一副被岁月啃噬的面目全非的碗柜,几张久经风霜的桌椅。奶奶们说,她的儿子无数次恳求她到城里安享晚年,村里干部也数次登门,忧心忡忡的劝她搬离危房,甚至在大雨滂沱时为她搭建临时栖身的棚屋。然而,她总是执拗地告诉他们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固执地守在这随时可能坍塌的老巢里。我心中豁然明朗,纵使当年她是被强迫着、流着血泪嫁入此地,纵使此间贫瘠残破如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早已成为浸透她生命的汁液,成为她无法割舍的血脉故土。这片沉默的山坳,不仅埋葬了她无处安放的青春与梦想,也埋葬着她早夭的长子,更承载着她为人妻、为人母后,所有欢笑与泪水交织的沉重记忆。
我们在屋外小坐,她为我们端来瓜果,继而拿出一沓钱,执意塞给我和弟妹每人两百。原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年华如何老去,在她慈爱的目光里,我们永远是那个需要压岁钱和糖果的孩童。临别时,我们悄悄将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压在了粗瓷碗底,带着满心酸楚与不舍匆匆离去。但彼时的我并未预感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知道此后一别,山风再难捎来她那穿透云层的朗朗笑声;世间也再无人,能那般熟稔而温暖地唤起我的乳名。她爽朗而富有穿透力的笑声,让我误以为她的身体一如多年前那般健朗,让我天真地模糊了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名为“时代”的巨大鸿沟,我总以为岁月仁慈,会来日方长。
二姑婆离世的噩耗,是在一个清辉遍洒的春夜骤然降临的。我的泪水在刹那间盛满了晶莹的流霜,接着是无尽的无语凝噎。夜空悬着一轮冰魄般的孤月,如丝如绸的月华倾泻而下,织就一片无边无际的哀思之网。曾经多少次面对着这样的明月,想象着浩瀚无垠的银河,沉醉于碎银闪烁的静谧,让我全然忘记了长亭古道白雪缀枯枝的凄寒,忘记了二姑婆斑驳透不进的岁月沧桑。我以为二姑婆的世界里和我一样,都是落日烟霞,袅袅炊烟。我以为我们只是隔了一个年代,竟不曾想在猝不及防间隔了整个人间。
他们告诉我,病中的二姑婆异常执拗地拒绝就医,她虔诚地相信,心中供奉的神明定会垂怜,为她祛除病痛。儿子费尽心机,连哄带骗将她带至城里的医院,然而不到两日,她便不顾劝阻,坚决出院。然后只去儿子城里的家中,静静地看一眼那未曾熟悉过的“家”的模样,便执意回到了那群山深处、风雨飘摇的老屋。归去后,她总对家人说:“我背弃了神明……我的神不再保佑我了……” 言语间,是信仰崩塌后的无尽荒凉与自责。不久,就在坡上金银花蓄势待发的时节,她如同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悄然飘零的叶,在无人知晓的静夜里,独自归于永恒的沉寂。
又是一年暮春之际,山坡上的金银花藤,又在暖风中酝酿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绽放。它们依旧会在阳光的照耀下,明媚而生动。可二姑婆却再也不会带着甜涩的花香,翻山越岭地向我走来了,她成为了山中的遗物,成为了我生命里的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