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菜端上桌时,妻子秀兰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女儿刚发来的消息:"周末带男朋友回家,他爱吃清淡的。"
"吃饭。"老陈说。
秀兰没动,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她抬头看了眼桌上的红烧排骨——老抽放多了,黑黢黢的。
"女儿说要带人回来。"
"嗯。"老陈给自己盛了碗饭,"哪天?"
"周末。"
"哦。"
沉默像一层油,浮在饭菜上。秀兰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又吐出来,"咸了。"
老陈筷子顿了顿,"我尝尝。"
"你尝什么?你口味重,你当然觉得正好。"
老陈没说话,低头扒饭。秀兰把排骨推到一边,开始吃清炒时蔬。那盘菜没放盐,她吃了两口,也放下了筷子。
"你那个体检报告,"老陈突然说,"我放你床头了。"
秀兰"嗯"了一声。上周的体检,甲状腺结节,医生说随访。她没告诉老陈,老陈也没问。但报告出现在床头,说明他翻了她包。
"你翻我包?"
"找医保卡。"老陈说,"你上次说不知道放哪了。"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
秀兰放下筷子。老陈也放下筷子。两个人对着一桌凉掉的菜,像两尊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石狮子,守着一座早已空了的庙。
"那烟,"秀兰突然说,"你少抽点。"
老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包刚买的烟,还没拆封。他今天本来打算抽一根的,在楼下,在车里,在任何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他最终没抽,把烟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我没抽。"他说。
"你买了。"
"我没抽。"
对话陷入死循环,像他们三十年的婚姻——不是争吵,是更可怕的:连争吵都懒得吵。所有的不满都变成了盐,撒在日常的每一道菜里,咸了淡了,都是错,却说不清错在哪。
周末,女儿带着男朋友来了。男孩很客气,夸菜好吃。秀兰笑得很得体,老陈也笑得很得体。他们像一对默契的演员,演着"和睦家庭"的戏码,台词熟练,走位精准。
"叔叔阿姨感情真好。"男孩说。
"是啊,"女儿接话,"我爸我妈从来不吵架。"
秀兰给男孩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叔叔特意少放了盐。"
老陈愣了一下。那盘排骨是他做的,但他不记得自己少放了盐。他看向秀兰,秀兰没看他,正笑着问男孩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送走女儿和男孩,家里又安静下来。老陈收拾碗筷,秀兰擦桌子。水龙头的水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那排骨,"老陈说,"我没少放盐。"
秀兰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让女儿担心。"秀兰把抹布拧干,挂好,"她以为我们不吵架是好事。"
老陈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腻的盘子。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长年累月攒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累。像盐,像灰尘,像空气里看不见的颗粒,沉积在肺里,沉积在血管里,沉积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喉咙里。
"秀兰,"他叫她全名,这是很久没发生过的事,"你那个结节——"
" 没事。"
"医生说——"
"我说没事。"
老陈闭上嘴。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久到秀兰已经走进了卧室。他关掉水,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他突然很想抽那根烟,那根藏在抽屉深处的、没敢抽的烟。
但他最终没动。
他擦干手,走进卧室。秀兰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老陈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它带在了身上。
他看着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秀兰的体检报告放在一起。
"睡吧。"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秀兰说,还是对自己说。
秀兰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变了,变得轻而浅,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共同的伪装。
黑暗里,老陈睁着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他们第一次约会,她穿的白裙子;她生孩子时,他守在产房外的焦虑;女儿第一次叫爸爸时,她眼里的泪光。那些时刻曾经那么清晰,现在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他侧过身,背对着秀兰。床很大,他们各自占据一边,中间隔着一片无人区,一片比婚姻更漫长的、沉默的疆域。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像无数双不眠的眼睛。老陈想起女儿说的"从来不吵架",突然很想笑,又很想哭。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闭上了眼睛,在盐一样咸涩的黑暗里,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