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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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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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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木坳

荷木坳

我的家乡是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村子背靠一座大山,山上长年都是郁郁葱葱的茶籽树和松树,再往上便是连绵起伏的山岭。这些山岭,又自然成为一道分界岭,把“苗江片”与“浔江片”分开。在这雄伟高大的山岭上,有一个贯通东西南北,连接四面八方的坳口;坳口边上竖立几块路标石碑,如北往平流、华练,东往八江、古宜等。当年,因坳口上长有一棵巨大的荷木树,因此便称为荷木坳。荷木树具体有多少树龄,没有人可以论证,但荷木坳这个地名却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二十年前,这棵树倒了,那些原本亮堂的山路,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已被荒草覆盖,隐没在岁月的深处。然荷木坳,这个作为我们美好的童年记忆,眺望外界的制高点,走出大山的最后屏障和标志,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连吃饭都成问题,七、八岁时,我便跟随父母和阿哥阿姐上山下田学着干农活,到小学五年级,割草砍柴、锄地种菜、放牛牧羊、耙田打谷等农活已做得有模有样了。那时,一年当中,做得最多的便是砍柴割草;要砍柴割草,基本得翻过荷木坳。割草稍微轻松些,可选择的地方多,满山遍野都可以割;可砍柴就不一样了,得在自家山林里砍杂木或者松树、杉树的一些杂枝,时间长了就没那么多可砍了,有时偷偷到别人家林地里砍,提心吊胆的,因为如果被别人发现,软心肠的户主数落几句也就过了,但遇到性格粗暴点的主人则会没收柴火,没收柴刀,较为安全稳妥的就是翻过荷木坳,到隔壁村或别的乡的林场去砍,不过也得时刻保持警惕,做好被人发现弃柴逃跑的准备。

当年,坳口的荷木长得非常茂盛,整棵树填满了坳口,可称得上独木成林,有些枝干延伸到坳口两边坡地,青葱繁茂,密密麻麻。由于处于风口,一年四季,不论白天黑夜,都有山风习习吹过,引得树叶哗哗声响。对于我们,荷木坳可真是个嬉戏玩耍的好地方。那个年代,交通不便,四里八乡的村民外出走亲戚或做其他什么,基本是步行。我们割草砍柴回来,都要在荷木坳上玩上一阵子,目的就是想看看那些形形色色的过路人。他们有挑杂货的,有牵牛赶羊的,有携妻带子的,也有独来独往的;说出的话也不尽相同,有说侗的,有说苗的,还有些说汉话的。对于那些听不懂的话,大人们就说那是城里人的话,你们以后多读书就会听懂了。不过有时也挺扫兴,一年总会有几次遇到抬棺材的,一帮人戴着白布挂,吹着唢呐,零零星星的放着鞭炮,“嘿哟嘿哟”的抬着棺材从坳口通过。这时候我们一般都会躲起来,躲在树背或草丛中,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等送丧队伍过后再从草堆里蹦出来,看着坳口上那些丢弃的冥纸,吐几口口水,表示蔑视和驱邪。——而更多时候,荷木坳都是我们享受快乐的好地方。平日里在山里打柴割草累了、困了,我们会到坳口的荷木树底下乘凉,坐在青石板上,让山风徐徐吹过脸庞,那清凉的感觉,甚是惬意。休息够了,大家便荡秋千,那些长长的树枝就是天然的麻绳,抓紧树枝,从坳口一边荡到另一边,那种飘然飞翔的感觉让人很是兴奋,小伙伴们会忍不住发出尖尖的叫声。秋千荡闷了,我们便玩起枪战,用芭芒草杆编织成手枪,然后分边,躲藏、埋伏,围绕着荷木坳,你追我赶,冲锋陷阵。如果战枪比不出结果,就玩摔跤,一对一在草地上比武,旁边站着的伙伴就在加油助威。两个比赛的选手都卯足了劲,像两只小老虎在撕咬,抓肩盘腿,推搡拉扯,弯腰跨步,然后摔倒在地,来回翻滚,拼得面红耳赤也互不相让。当然有时也会出些意外,就是把对方的衣服抓破扯烂了,或是打到对方要害部位,惹对方生气或急哭了,就变成真打架了。每每这样,旁边站着的伙伴就会有人喝倒彩,但大部分则会上去拉开劝架,哄哄受伤者,然后哭者就会破涕为笑,过后还是好朋友;只是要帮忙找借口,统一口径,并且发誓保密,回家时说衣服是砍柴时被树枝或荆棘勾烂的,不信的话,某某可以证明。

除此之外,秋冬季节,我们还可以去捡荷木子,一个个荷木子如一个个小砣磥,装进口袋拿回家,用铁芒箕杆把中间孔钻通,再用一小截杆插紧当砣磥脚,即可成为砣磥在桌面或地面旋转。大家把这些小砣磥拿到课桌上比赛,几个孩子手托下巴围着课桌,全神贯注地看哪个旋转时间长;或者选两个碰碰车,哪个先倒就算输,能成为砣王是种莫大的荣誉,所以今天输了的小伙伴,翌日会继续上坳口找荷木子来对抗。很多时候,已经忙完一天活路的大人们也会忙里偷闲,在坳口坐下来抽烟聊天。他们一般抽着那呛人的旱烟,抽着烟在青石板上下“三棋”。棋盘就刻在石板上,杀得入迷,难解难分,跟孩子们一样,会忘记了时间,等太阳偏西天色渐晚,才结伴挑柴或挑草下山回家。对于故乡的人来说,荷木坳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是外出还是回归故里,只要经过这坳口,都会坐下来歇息一会。站在坳口,望着连绵的群山,点上支烟慢慢抽着,非常享受;有时大人们也会多点一支烟,放在石碑上,由它自己燃尽,父亲说那是敬神,要等烟自然燃尽才能离开。从外返乡的人们远远看得见荷木坳,就会无比兴奋,因为看见了荷木坳说明寨子也不远了。荷木坳成为那些远离故乡的人的回家坐标。

荷木坳记录着我和伙伴们太多美好的故事。小时候,只要不下雨,我们会结伙拉帮来到坳口,看远处的铁路,等待列车驶过。当远处传来火车“呜呜”鸣叫声,当列车“咔嚓咔嚓”从洞口驶出,大家会欢呼雀跃,然后一起来数列车的车厢,可列车行驶得很快,没等我们数完就钻进了下一个洞口,一下子就不见了。这时候伙伴们就会坐下来,开始报自己数得的车厢数,之后便开始争吵,也不知为这列车的车厢争论过多少次,大多时候争论了大半天,列车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还争不出结果来。这种无根无据的争论会持续到第二天,等这个时间点的列车重新驶来,大家便又接着数,自然还是数不出来,这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父母能带我近距离地、认认真真地看一次列车,我要用我学到的记数法,给他们一截截标上记号,然后回来把最真实的答案告诉我的小伙伴们。想多了,我还有个梦想:如果哪天父母能带我坐上列车,去遥远的城市看看那该多好。我常常为此憧憬,夜里做梦。

我第一次翻越荷木坳去到山外(赶集),是母亲带我去的。平日里,每每看到乡亲们从山外赶集归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有新衣服,好吃的糖果,还有讲不完的新鲜事,我就觉得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大,富有神奇的诱惑力。多年来,心里一直盘算着,哪天父母也能带我去赶趟集那该多好,也让我能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一下,吹吹外面世界的新鲜,让他们佩服佩服。第一次出远门,我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早早起来打点好自己的行李,并一直催着母亲,问可以出发了没有。母亲手提着布袋,里面装些瓶罐和小袋子,是拿去装煤油、盐巴之类的东西;我则两手空空,跟随母亲爬上山顶,翻过荷木坳。翻过坳口的时候,我特意望了望那株神圣的荷木,心里说神圣的荷木啊,我走出山旮旯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你可要记住,我要去看看精彩的外面世界了,回来时我会一一告诉你的。还沉浸在晨雾中的荷木不言不语,恬静得就像一位平和的老人。母亲步履匆匆,带着我走进山沟,顺着山路一直往下走;走了许久,到了小河,沿着小河再顺流而下,到了宽敞的公路,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了。我问母亲要到了吧?母亲答还有一会儿。我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远远的只见那连绵起伏的山脉,山上的树木和山脉都变成一个整体,变成线条一样延绵,怎么找也找不到荷木坳了。我想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母亲却说离集市还远得很呢!

当热闹的集市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原来的那股激动竟然没有了。我紧紧跟随着母亲,生怕被母亲落下了。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平日里从没见过的东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来时我心里有许多许多的想法,比如说买把玩具手枪,买几本小人书,一副军棋等,然此时此刻,我却只字不敢提了。我知道我们家穷,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母亲是没办法满足我这些奢侈的想法的,这时候我只希望母亲快点买好东西快点离开,我担心晚了我们就要夜走荷木坳了,但没想到母亲带着我来到菜市场边的一个粉店里,叫了两碗炒粉,碗上面冒着热气,有葱花、青菜和猪肉,还有亮晶晶的猪油和酱油。看着眼前的这碗粉,我不知是伤感还是激动,平生第一次吃上这么香喷喷的米粉,竟一时不知所措。母亲说,快吃吧,你可能饿坏了。我回过神,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着那带猪油的粉条一边在陶醉:伙伴们吃过这么香的粉条吗?一定没吃过;荷木坳上的荷木树听人说过这么香的粉条吗?一定没听过!我回去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让他们也分享分享我的快乐我的奢侈。这样想着,我就更希望母亲快点买好东西快点回家,我担心晚了我们走过荷木坳时荷木树就睡觉了,听不到我要给它说的话了。但母亲每买一样东西都是慢吞吞的,价钱讲了半天还没掏出那几张浸着汗水的纸币……好在傍晚时分,我们终于赶到了荷木坳,此时天空正飘着毛毛细雨,荷木坳已被浓浓云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见,而我,因急着赶路,也忘记把第一次看到的外面的精彩世界告诉荷木树了。

相对于荷木坳,那棵硕大的荷木则更有神奇的意味,故乡人都把它当作了神树。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或逢年过节,都要带着香烛纸钱到树底下祭祀。刚刚开始有外出务工的那几年,走山路的人增多了,到坳口祭祀的人也相应增多,不只是我们村,还有邻近村寨,甚至是一些挑杂货的外乡小贩。他们把荷木坳当作一个驿站,路过就会停下来,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休憩一会儿,燃纸点香,三扣拜后,把一柱香插在树根周围。树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谁敢去砍它的枝干,或在它的根部挖洞玩耍试快刀,甚至只是撒上一泡尿,那都是天理不容的,终究有天会遭到报应。我的一个堂哥,乳名叫应书(应输),出生后不久,二伯不知为何就生了一场大病,持续有两三年,不停地吃药不停地换药,看了好多医生,就是不见好转。看着二伯一天天地瘦下去,二娘实在没法了,便跑到隔壁村去请教一个盲人巫师。这个盲人巫师在我们附近几个寨子很有名,传说他十几岁时无缘无故的就变成了瞎子,无法上山干活,就在家里修行,听老人家说是在念天书,几年后,就变成了通晓阴阳两界的神人了。巫师掐指一算,就算出我二伯有天夜晚在树神下面撒尿了,遭到了报应,现在只有祈求树神的原谅,或许还能挺过这一关。二婶对巫师的话深信不疑,于是又请教盲人巫师选了个吉日,去荷木坳祭祀神圣的树神。

祭祀那天,二娘三更就起来了,提着竹篮,天微微亮就到达坳口。按巫师的说法,祭神树神是个神圣的仪式,不能见生人,见熟人也不好,怕人家冒失的一句问话,会惊吓了神灵。二娘一个人走在冷清的山间小道上,能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气喘声。路边的杂草叶挂满夜间的露水,人走过去,牵着杂草,露水浸湿了裤脚,额头也冒出细细的汗珠,她来不及擦拭,也没有紧张害怕,心里想着的就是早点到达坳口,赶在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过来时完成所有仪式,为二伯救赎。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但周遭都还是灰蒙蒙的,站在这最高的山坳口,二娘愈发觉得天空静谧、高远。二娘坐在坳口的青石凳上,让拂晓的风,掠过脸庞,吹过发际。按照巫师父的指令,二娘从竹篮里把祭祀品一件一件拿出来:三颗鸡蛋,一条酸鱼,一块酸肉,一包蒸熟的糯米饭,当然还有香烛纸钱。按顺序摆好祭祀品,二娘便双脚跪地给树神上酒,点香,拜祭,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神树的原谅,并祈求神树保佑全家安康,保佑孩子他爸早日康复,保佑儿子快长快大。说来奇怪,在祭祀过荷木坳的树神后,二伯的病真的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二伯的病是好了,但我的堂哥——那位乳名叫应书(应输)的混小子却因此越发混账起来。其实,二伯得罪荷木树神,正是因为他。二娘生下应书时没有奶,二伯便翻越荷木坳到山里给二娘寻找一根煮水喝下后能出奶的树根。树根找来时已经小半夜了。二伯爬到荷木坳时,又累又饿,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一觉醒来,便迷迷糊糊地撒了一泡尿,得罪了荷木树神。应书不懂得这些,仗着自己是家里的宝贝独子,从小到大要什么就必须得什么,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点也不体恤二伯二娘的苦衷。这也罢了,——让二伯二娘没想到的是,嚣张拔扈的应书,居然对神圣的荷木树神动起了不良居心。

我记得那是秋季里的一天,天气已有些阴冷了。冷天,小伙伴们就喜欢捡些干树枝在坳口生火取暖,顺便烧些红薯、芋头什么的来解馋。平日爱出歪点子的应书玩腻了这些东西,两眼滴溜溜的又开始使坏了。他望着树神,说你们信不信,我敢把火子引到荷木的树根,把整棵树烧起来。大家还将信将疑,没想到堂哥却一下子把火子丢进去了,点燃了树根,在风力的助推下,瞬间就冒起浓烟燃起熊熊烈火。原来荷木几百年来,树根部分已有空心,久了,就堆积了些干燥的苔丝和干树叶,刹时就燃烧起来了。一旁的伙伴们见势不妙,慌忙逃窜,四处奔告说应书(应输)点燃神树了。应书当时还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等发现事情不妙,才一溜烟跑下山,找二伯二娘救命。二伯二娘急得团团转,只好一边骂着一边跑出门,呼喊村里在家的成人,直奔荷木坳。到坳上时,火借风势已经越烧越猛了,并不断向四周疯狂扩散。大家看到这情形,都惊呆了,要是这火扩散引燃开来,那不得把附近这些山场林场得烧个精光了?这个天杀的败家仔!在附近干活的人,看见荷木坳浓烟滚滚,也全都赶来了。经过大家的扑救,坳边的火势总算被压住了,可荷木根部被烧得厉害,风一吹来,里面的那些炭火又重新引燃。没办法,二伯二娘只好留下一人看守,让另一人下山,到离坳口有两三里路的井边挑水上来,足足挑了二十担,总算把火子彻底熄灭了,直到夜幕降临,累得精疲力尽的二伯二娘,才迈着沉重的脚步踉跄下山,而这时我的堂兄早流着晶亮的涎水做起美梦来了……

多年后,二伯去世了。在他去世不久,这棵荷木树在长年风吹日晒虫蚁侵食下,再也支撑不了沉重的枝干,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轰然崩倒,横卧在坳口。庞大的枝干把整个坳口填得满当当的,人们只能绕开它往旁边的道走。起初,大家都不敢去动那些树枝,说那是神树,谁要是去砍来做柴火,会受到天谴的。然而等到树枝变干,不知是哪个带头,一天时间就把那些枝干瓜分得一干二净了,连我这个小学生也分得了两挑。但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在分柴火的人群中,却唯独不见我的堂哥应书。我不知道这是二伯临走前对他有所叮嘱,还是他真的学乖了,成熟了,知道敬畏神灵了。荷木树倒下的第二年,在树墩周边,居然自发生长起一些小荷木,整齐长在坳口两边。我的堂哥应书,把这些小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时常到荷木坳上去给这些小苗除草、松土、施肥,几年后,这些小荷木都长得有模有样了,在它们长大的同时,我那个吊儿啷当的堂哥,居然也奇迹般地找到了个老婆,现在都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这,是对远在天堂的二伯二娘最好的慰藉,还是荷木坳的荷木树神真的显灵了?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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