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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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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重要的物品在世界上消失了

一件重要的物品在世界上消失了

我们有一艘小船。

我们攒够了钱。

我们买了一艘大船。

我的记忆里面,祖父书房红木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球形的物体,是由一根古铜色的金属的杆支撑着的。球身大部分是深浅不一的蓝色,上面零星点缀着几块斑驳的色块,其上刻着一圈圈横竖的线,密密麻麻。我曾在午后阳光的轻抚下,在朦胧的记忆中被告知那是我们所处的世界的模样。我曾几何时喜欢转它,伴随着吱吱的声响,蓝色就连成一片。

但是那个物体不在了。我在镇上的街头拿着我就着回忆画出的那个物体的草图,像一个被逼疯的乞丐一样捉住每个走过的行人,询问那个物体。但是没有人知道。

我时常在昏黄的沙滩上行走,和他,我的朋友。风吹拂着我们的脸颊,头发在其间凌乱。水冲刷滩头乳白色的贝壳和浅灰色石块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望着无尽的水面,那个球体就不可抑制地涌现在脑海。

只要我们从这里开出去,未来从那里开回来,是不是就证明了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形的东西。我用手比划着。

扬帆起航的时候总是兴奋的。

镇长先生罕见起了个大早,在沙滩上临时搭建的下面是空的铁的台子上慷慨地演讲,沙子在他米白的宽沿帽子上聚集。台下堆积的人纷纷手执镇子的吉祥物,一只远古时期的大帆船,在风中摇摆。

我们肩并肩,站在船头,望着初升的太阳。它泛起的光耀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为这艘即将踏上首次远航的船送行。

在大约一刻钟的仪式之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水。我们一人掌舵,一人就在甲板随意走动。水上的风其实和沙滩上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分,只是略微猛烈一些而已。双手搭在围栏上,撑住整个身躯,头朝前,努力让自己的面庞感受到一点无拘无束在水上游荡的自由的感觉。湛蓝的天空,两三只白色的鸥,翅膀张得很宽,顺着风滑,几乎不怎么扇动,飞得忽高忽低的。我从心的角落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去抚摸,与之接触的欲望。双手树杈般朝空中举起,纵身一跃,鸥从指缝划过,瞬间又融进天光里,只留下我因为重力而落下的和甲板碰撞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我握着木质舵的手是颤抖的。驾驶舱在整艘船的最上,可以看到四周辽阔的水域。第一次控制这么大的船,自己只要轻微摆动一下舵的位置就可以令这个对我来说庞大的物体改变方向。这给了我一种又沉重又空虚的感觉。以前的小船,每天解开缆绳,摇着桨,把船划远,回头,突然之间,航行开始,把金沙滩远远抛在身后。手执木浆,感受着一次次推开深蓝的水带来的果冻似的阻尼。但是现在没有这样的感觉,舵是全新的,刚刚上过油的,甚至只要衣角挂上,再稍微一动,就会让整艘船偏移航线。

晚饭是罐头,咸味和水不相上下。

晚上,睡在床上,床头柜在床的右面,是正方形的,上面放着他画的草图。在熄灯之前,就着灯光坐在床头,用指尖一次次划过因为划线过于用力而留下的痕迹,感觉是外面浪花翻动的缩影。

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从另外一面回来了会怎么样。

大概会称为像哥伦布一样的名人吧。

夜晚的水面应该是汹涌的,假如世上真的有一片像那个球体上所显示的那样大的一片水面。在摇晃的船身里睡着,和在婴儿的摇篮里睡着一样容易,对于我来说。在睡梦中我就着木质的楼梯走上了甲板。

是浪。浪峰呈巨大的弧形,像一头张牙舞爪的蓝色的巨龙,浪尖的白色泡沫尖锐如爪,正处在即将砸落的惊心动魄瞬间。即使是大船也承受不住如此猛烈且往复的冲荡,在广袤无际的水面如同孤儿。远处是一座在平静的天边的青灰色的高山,山顶覆着一层淡淡的白,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沉稳不动。

在黑夜里,我醒来,知道他也醒着。我问他,假如第二天发现船头矗立着一座高山,是不是代表我们失败了。

这只是我们航行的第三天。如果真是那样,海也太小了,那或许就是如此。

天蒙蒙亮时,我爬起来看舵。舵的木质的纹路里凝着露水,摸上去像敷了层薄冰。他站在船头,背对着我。鱼肚白的朝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船板上。

随着船的行驶,水的颜色渐渐改变。从原先的深蓝慢慢转化为青绿。

再这样下去就要是灰黄了。

是的。

我们不说话。

有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船尾传出来。我顺着声音望过去,是船尾的螺旋桨,有根细藤缠在上面,绕得很紧,像是长在船体上。

得去弄掉。

我站起身,往船尾走。脚步很轻,没什么声响。从船舱拔出长杆,双手伸出甲板,一点一点挑开藤条,咸风把衣角吹得鼓起,好像希望我落水。终于藤条松开,我回身抬头,因为头部的运动导致的供氧不均,陷入一阵眩晕。

中午起了大雾,他掌舵,我坐在船舱里写东西。他从驾驶舱走下来,木质楼梯吱吱呀呀。他敲了两声门。

那座山来了。

他就隔着门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我不打算去看,因为昨夜已经看过了。我继续写东西,坐在小桌前,安稳的。几分钟后,我发觉船体剧烈摇晃,应该是他在调转方向。

我到驾驶舱问他。

回去了。

夜里,本没有光,迈着急促的脚步,他带着手电筒走进了我的舱室,拿着那张草图。

如果我们现在只是在这条宽广的江上,只要换一个方向,就可以出去,去到那一大片水上。

我躺到床上,感觉船又在剧烈晃动。从窗户看出去,几个和镇上沙滩相似的浅灰的小石被扔入水中,轻微地制造出一些声响。

我到甲板散心,他还在扔。

夜晚的水面并不汹涌。月亮静悄悄地挂在幕布上,不发出打扰行者的声响,水也只是发出轻轻的鼾声。

这次行程很短,我们就搁浅了。

你试过掌舵吗。

卡住了。不管怎么摆弄舵,船依旧静静躺在黑色的礁石上。

我们再等等,等涨潮的时候能不能把船抬起来,这样回去还容易些。前面绵密的丛林看起来不太好走,容易走失,迷路。

你更喜欢水上。

水上宽敞一点。

也是,前面黑色的沙滩看起来就不好走。

你还记得镇子在左面还是右面吗。

不知道,就看你前边是朝哪个方向转的。

还是走进了丛林。

我们走在通过手斧开辟出来的小路上,树的天冠挡住了天色。因为近水的缘故,四周的一切都湿漉漉的。脚下的道路的泥泞的,只能勉为其难地用手抓住同样潮湿的枝干行走,不时旁边还传出禽兽的叫声。

你去扎营取火,我去四处看看。

很奇怪,虽然阴湿,但是火一下就起来了,霹雳啪啦响。我蜷缩到被里,感受着左面的温暖的热源,昏昏沉沉。迷糊里,那张草图好像也落入柴火里,因为惺忪,只是看到它从边角迸发出的一点红色,再变成焦黑,后变成一团灰色。翻身,准备彻底睡下。

从树干和树根的缝隙里看到,船上有零星的灯光。

他消失了,很奇怪。没有听到人类抑或禽兽的撕心裂肺,也没有闻到尸体的腐臭。

我继续一路开辟,回到镇上。镇子和出发的时候别无二致,沙滩还是那么金黄。

我们走散了。

我们空荡荡地回来了。

我们终究只是这个海湾边上的镇子里不怎么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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