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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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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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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 玛 图

“雅玛图”,准噶尔语意为“有山羊的地方”。在伊犁河谷的地图上,这片土地有一个沉静的名字——那就是雅玛图。如今它已是国家级湿地公园的正式名称,记录着这片水域与生灵的千年约定。

而在这名字之下,还藏着一个更野性、更古老的回响。伊犁河奔流不息,当年这里曾是沟通南北的野马渡——传说成吉思汗西征大军至此,见两岸野马奔腾,渡口因此得名。岁月流转,“野马”的蹄音早已隐入河谷的风中,古渡口也完成了它的使命。但那个“渡”字,却像河底的卵石,沉在时光深处,等待着每一次河流涨水时被重新记起。

农历正月初二,我从伊宁市动身,沿S220省道一路向东,向着伊宁县英塔木乡夏合勒克塔木村进发——奔赴一场与心心念念的天鹅泉的久违约定。我此行要寻找的,不仅是天鹅的翅膀,更是这片土地上关于“渡”的层层印记。从野马渡到雅玛图,从蹄音到羽翼——同一个地点,不同的渡者,却共同诉说着人与河相遇的故事。

壹 · 羽翼

两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祝福——只要你们安好,便已是最好的重逢。

2024年2月,我写下散文《天鹅泉的情缘》。两年了,笔下“方寸池”里的天鹅依然未变,而当年那些亚成天鹅是否已改变了模样?你们好吗?

车窗外的伊犁河谷还裹着残冬的薄雪,田埂上的枯黄的芨芨草随风摇曳,远处的青皮杨(学名新疆杨)光洁的青灰色树干被风沙打磨得越发光亮,与尚未融化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清冽的湿润的气息——是伊犁河方向飘来的吗?还是天鹅泉那汪不冻的湖水早已在心里漾开了涟漪?此时两年前那个清晨的画面突然清晰:亚成天鹅们挤在泉边的芦苇丛里,灰褐色的羽毛还没有蜕变成白色。它们偶尔扑腾翅膀时,会露出翅尖一抹初现的雪白,像少年换上新衣时不小心露出的内衬。那时我蹲在木栈道上,看它们跟着成年天鹅学潜水,笨拙地扎进水里,再冒出头时嘴里衔着一根嫩嫩的植物根茎。

如今,它们该长成一身皎洁的白羽了吧?会不会像那些成年天鹅一样,在泉面上划出优雅的弧线,或者在夕阳下并肩飞翔,翅膀掠过水面时溅起细碎的浪花?想着想着,心跳竟有些加快,连车窗外掠过的村落都变得亲切起来,仿佛每一扇窗里都藏着关于天鹅的秘密。前面的路牌指向夏合勒克塔木村,距离天鹅泉只剩三公里了,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听到了天鹅们清脆的鸣叫,在那片我魂牵梦萦的泉面上回荡。

来到天鹅泉核心区域,可以看到很多文明观鸟提示:请勿投喂或惊扰天鹅,保持安静观赏距离。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类旅游大巴和私家轿车;大理石广场上游客举着自拍杆挤成一团;高音喇叭不间断地在播报。景区还配备了木栈道、观景台、网红打卡点、自媒体直播台以及游客服务中心等现代化设施,方便游客游览和休息。高大的售票大厅气派非凡,人头攒动的气息在敞开的门里涌了出来,裹着奶茶店的甜香和牛肉面的味道,把我记忆里泉水的清冽冲得干干净净,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疏离感。

于是我没有立刻进入,而是来到了外围透过铁丝网,看到了天鹅在湖中央嬉戏。它们的身形依然是那么的优雅。此时,我内心突然生出一种不愿打扰它们的想法,先前的念头在看到它们一切安好后,突然褪去了。就像小时候踮脚趴在邻居家窗台上,看见小猫正蜷缩在暖阳下打盹,便悄悄收回伸出的手,只把那份柔软的欢喜藏在心底,不愿惊破这片刻的安宁。我静静地站在栏杆外,看阳光洒在天鹅洁白的羽翼上,泛着细碎的金光,看它们时而低头梳理羽毛;时而结伴滑过水面;时而踩水引颈高歌,激起一圈圈温柔的波纹。我想当年那些灰色的“丑小鸭”们一定已经蜕变成仪态大方的美丽白天鹅了。两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祝福——只要你们安好,便已是最好的重逢。

风又吹来了,带着泉水的清润和芦苇的淡香,我轻轻闭上眼,仿佛与这片泉、这群天鹅融为了一体,所有的思念都在这宁静中找到了归宿。

午后的暖风带着雪水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穿过林带,树枝发出细微的哨音。它们笔直的身影在风中轻微摆动,树冠处去年残留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正在向人们传递一个消息——这片土地已经感受到了早春的讯号,正在为不久后的蓬勃积蓄力量。而天鹅们也会在之后的一个多月内离开,再迁徙回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和阿拉尔湖,继续繁衍生息。

而此刻的宁静,已是时间赠予的最好的重逢。至此我也无憾,于是转身离开天鹅泉——这片雅玛图湿地最西端的暖意。

贰 · 望

我要做的,不是追着某一只天鹅跑,而是站到高处,去看清整片湿地的模样。

离开天鹅泉,那份“不打扰”的释然让我脚步更轻。但我知道,我脚下的土地,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雅玛图。天鹅泉是它的一角,而我要继续向东,去看看这片湿地的另一半模样。

听说伊宁县萨木于孜镇撒拉村也有天鹅湖。我决定去看看那一群天鹅,过着怎样的生活。

车沿着牧道颠簸前行,车窗外的湿地景观渐渐铺展,枯黄的芦苇紧簇地抱在一起,泉水溪流源源不断地流淌。

遗憾的是,当我向一位牧民询问时,却得到一个让我怔住的回答:“湖冻上了,天鹅早走喽。”

那一刻,我站在空旷的湖岸边,望着冰封的水面,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一直在寻找天鹅,却忘了一个问题:天鹅在寻找什么?

天鹅泉有不冻的泉水,所以它们在那里过冬;撒拉村的池塘没有温泉,所以它们在冰封前离开——但它们并没有走远。它们只是从这一角,去了另一角。也许明天,它们就会出现在雅玛图湿地的另一处不冻泉边;也许后天,又会回到天鹅泉的芦苇丛中。这片湿地里,藏着无数个这样的角落:有温泉的、没温泉的、深水的、浅滩的……天鹅们用翅膀丈量着每一处,在季节的节律里,找到各自需要的落脚点。

2016年,撒拉村这口池塘首次迎来4只天鹅时,谁也没想到,如今每年都会有熟悉的身影如约而至。它们不是另一群天鹅,它们就是天鹅泉的那些老朋友们——在温泉水暖处过夜,在有食物的池塘里觅食,在这片湿地的不同角落之间,来来去去。

我原以为今天会空手而归。可当我望向冰面,忽然觉得,天鹅并没有离开雅玛图——它们只是去了我看不见的另一角。

而我要做的,不是追着某一只天鹅跑,而是站到高处,去看清整片湿地的模样。看清那些不冻的泉眼、那些季节性的池塘、那些芦苇丛生的浅滩——看清这片让天鹅们愿意一次次归来的土地。

于是我继续向东,辗转来到距离雅玛图大桥三公里的巴依托海乡。那里有一座沉默的土埠——奎逊托别。据当地传说,这个土埠与成吉思汗西征的历史有关,被认为是其大军集结和定策的“点将台”。该遗址高约30米,埠顶平坦,宽13米,长280余米,占地近30亩。登上巨埠,可俯瞰伊犁河北岸万顷平川,遥望雅玛图大桥和伊犁河,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壮阔。

“雅玛图”源自准噶尔语“有山羊的地方”,因古渡口而得名。这片总面积达2272.23公顷的湿地,属于开放式自然生态区,是伊犁河谷生态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在连接着河水与土地、天空与生灵。它地处伊犁河与喀什河的交汇处,是连接巩留、特克斯、昭苏三县的交通要道。这里不仅是天鹅的栖息地,更是伊犁河上游特克斯河、巩乃斯河与喀什河三大源流汇聚的终点。它们是湿地的“动脉”,奔腾的河水在此放缓脚步,生成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沼泽,对涵养水源、净化水质和调节气候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河谷次生林地分布着60余种天然林木,包含青冈、白桦、沙棘等,核心区水草丰茂,为天鹅、白鹭、野鸭等野生鸟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来源和隐蔽的栖息环境。

在“雅玛图”这片“有山羊的地方”,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正谱写着动人的乐章。

自2016年获批国家级湿地保护区以来,一系列保护措施落地生根。通过退耕还湿与生态修复工程,建立生态围栏,曾经被开垦的河滩地重新归还给了芦苇和野草。

站在木栈道上,能看见脚下的溪水清澈见底,水草在流水中轻轻摇曳。当地人说,现在的河水能一眼看到底,一米多深的地方,石子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而水面下,鱼群明显多了起来——我站了一会儿,便看见好几尾野鲤悠然游过,在阳光下甩出一闪而过的银光。

湿地周边的村民们,从传统的农牧生活中转型,成为了生态保护的积极参与者。他们依托天鹅泉景区和湿地公园的独特资源,发展起农家乐、民宿等生态旅游业,并通过“乡村振兴直播间”将本地特产推向全国,让“绿水青山”变成了“金山银山”。

最令人动容的,是村民们自发组成的“天鹅护卫队”。每年天鹅越冬期间,为了保护这些远方来客的安宁,他们主动关闭了村里的路灯,宁愿自己摸黑行走。

我问一位护队的老乡:“路灯关了,你们进出不方便吧?”

他笑了笑:“我们摸黑走路惯了,天鹅怕光。它们飞了一万多公里来咱这儿,不能让人家的觉都睡不踏实。”

公安部门组建的“天鹅警护队”,则将治安巡逻与生态保护紧密结合,构筑起一道有力度、有温度的生态安全屏障。

在这里,退耕还湿的生态修复、农民转型的绿色增收与村民自发的温情守护,共同诠释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深刻内涵。这片土地,不仅是野生动物的家园,更成为了人类与自然相互守护的美好象征。

我站在埠顶,风似乎穿过千年的孔隙,拂过面颊时仍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余温。而在我脚下被岁月压实的疆土,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搏上。

远远望去,伊犁河与喀什河正把三川碧水汇合成一匹展开的蓝绸,在广阔平原上蜿蜒铺展——那就是伊犁河谷微微起伏的胸膛。脚下这片向北延展的广袤湿地,正是雅玛图。西边,天鹅泉的雾气隐约可辨;东边,撒拉村的湖岸线静卧在视野尽头。原来我这一路,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天鹅们也只是在这片湿地的不同角落,演绎着各自的生命节律。

看呐,天鹅正从湿地的褶皱里升起。它们展开的羽翼掠过青皮杨的梢头,在伊犁河粼粼的反光中染上碎银般的色泽;继而成群振翅,长颈引吭高歌,在天地间划出悠远的弧线。当它们掠过雅玛图大桥时,竟像穿越时空的箭矢,将公元世纪的烽烟与二十一世纪的虹霓缝合成同一幅长卷:成吉思汗的战马曾踏响的土地,正被天鹅的羽翼温柔覆盖;点将台上曾响彻的号令,已化作百鸟求偶的啼鸣。我忽然明白,这巨埠为何在此屹立千年——它要等的从来不是另一场远征,而是看着征战与牧歌、天堑与通途、人类与生灵,最终都在这片湿地的吐纳间,融成伊犁河永不枯竭的碧波。而天鹅们穿过时间的断层,用翅膀蘸着暮色,把这座土埠千年的守候,一笔一画写进云里。

叁 · 渡

它渡的,从来不只是河。

午后我又驱车转道向西南方向,终于来到了雅玛图大桥。早在隋唐时期,雅玛图就有了渡口,沟通伊犁河南北。至清代末年,雅玛图渡口仍是通往特古斯塔柳和巩乃斯山谷的重要通道。1983年雅玛图大桥建成通车后,沿岸渡口功能逐渐被取代。

距雅玛图大桥10公里的巴依托海乡有一座钢索吊桥——喀拉塔木吊桥。远远望去,铁锈红的桥身横跨在蓝色的伊犁河上,钢桁的骨架在旷野的风沙里静默,像一位被时间遗忘的老者。河水平静,映着天空的蔚蓝。我走近了,看见桥身斑驳的锈迹,桥头“喀拉塔木”的字样在阳光下显得模糊,限重牌的油漆也已褪色。如今,它已卸下重负,新的高速路大桥在不远处承担起车流的喧嚣,而它便这样被保留下来,成了一座活着的纪念碑。

我站在桥头,手抚过冰凉的、锈红的钢梁。风声穿过桁架的空隙,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哨音,那不是乐声,是风的讲述。它讲述着雪水融化的季节,讲述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讲述着那些在渡口前勒住缰绳、望河兴叹的清晨——也讲述着,千百年来,人们在这条河上反复期盼着的:如何连接两岸,如何连接此岸的生活与彼岸的远方。

如今渡口已逝,桥亦老去。可当我的目光顺着钢索,望向桥下那片宽阔而平静的水域,望向对岸那片在早春风中寂静的、枝条裸露的树林——忽然间,那些埋了一路的念头都涌了上来:湿地的呼吸在连接,古渡的等待在连接,而此刻,我站在这座老去的桥上,也正被连接进同一条河流。

这不再是天堑,而是一道温柔的连结。这片被铁索桥所连接的土地,这片接纳了喀什河、特克斯河、巩乃斯河三条血脉的土地,正是天鹅们长途跋涉后,所选择停泊的、那片丰饶的雅玛图湿地。

老渡口的钢索还在风中轻吟,而天鹅的翅膀,正划过同一片天空。它们都在讲述着同一条河流的故事。

喀拉塔木吊桥用它钢铁的身躯,将“渡”的含义从一种与自然搏斗的生存,化为了一种平稳的连接。它渡过的,不再仅仅是人与牲畜,更是时间,是生活从容向前的步履。它见证着这片水域从一道天堑,变成一个可以远观的风景。而新的“渡”,早已超越河流本身。

看呐!不远处,那条高速公路如一条灰色的动脉,在旷野上笔直延伸。车轮飞驰,它渡送的,是更快的节奏、更广的货物、更密集的人流与信息。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连接,它将伊犁河谷的丰饶,与更广阔的世界无声地编织在一起。

从老渡口的“渡过生死”,到雅玛图大桥的“渡过河流”,再到高速公路的“渡过距离与隔绝”,三种“渡”的形态,在同一个地理坐标上层层叠印。它们讲述的,是人类与这片土地关系演进的简史。老桥的静,与高速的动,此刻在河的两岸共存。

但“渡”的意义从未消失。那些天鹅脚下的湿地,依然在默默“渡”着生灵:每年春天,天鹅从这里起飞,带着湿地的滋养飞向繁殖地;秋天,它们又循着熟悉的路线归来,将疲惫的翅膀轻轻搁在雅玛图的水面上。

我蹲在老渡口的石阶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的波纹。

一群天鹅正从芦苇荡深处起飞,向晚霞滑翔。它们的颈项挺直,羽翼被镀上温暖的金红,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些笨拙的亚成天鹅——不知它们是否在这群之中?是否已经学会在深水里衔起一根根茎,再骄傲地举给同伴看?

风起时,仿佛还能听见老柳树下,那锈蚀铁链与旧船板的轻吟,混合着昔日渡口的喧嚣与期盼;而桥下流水无声,映着今日天鹅的素影与长虹飞跨的倒影。

——这,便是雅玛图。它渡的,从来不只是河。

离开时,我回头再看最后一眼。老铁索桥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深色的剪影,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

而雅玛图,就在这里。

等着每一次归来,送别每一次远行。

不问来路,不问去途。

只是渡。

作于2026.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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