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漫步在军垦路。天气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密布。空气里带着明显的水份,让这段日子里干燥的天气变得格外厚重,泥土的气息十分浓烈。高耸林立的楼群被灰色的天空映衬出它们的颜色——深灰与米黄。
起风了。这里被蒙尘了一个冬季。风拂去街道、马路、楼幢和树的尘,吹醒了枝条。新疆杨、大叶白蜡、梧桐、柳早已茂盛,让这景象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大自然刻意的留白——只等其它的绿植再努力些,来填补那些层次与虚实。而颜色似乎也太单一了。
我转过头,目光恰好落在路边一丛低矮的灌木旁——那棵钻石海棠个子虽小,却开出了我想要的颜色。它在这灰调的底色中炸开一抹惊艳!在这阴云的压迫下,它竟敢用如此浓烈、近乎嚣张的粉白,去对抗这一片沉闷。那一团团一簇簇的花球,密不透风却又层次分明,像是谁把一盒胭脂狠狠地砸在了这沉闷的画布上。
风吹过时,它微微颤动,非但没有折腰,反而让那厚重的粉色有了流动的韵律。它太“满”了,满得没有一丝留白,却恰恰填补了这里早春绿植尚未丰满时的空虚;它又太“艳”了,艳得与周遭的灰黄格格不入,却偏偏成了这阴天里唯一的亮色。那满树的繁花像是被人把一盒胭脂泼在了枝头,那细弱的枝条哪经得起这般挥霍。可千朵万朵压枝低,早已被坠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顺着风的力道,谦卑地低下头。嗯……不错!枝头被压出的那道谦卑的弧线,恰好补上了这幅画里最后欠缺的一笔灵动。这满枝的繁花,不正是老杜那句“花满蹊,压枝低”么?
天沉沉地压得很低。起风了。冷风裹着零星细雨,悄无声息地斜织下来,把这里都笼进了一片迷离的湿意里。
空旷的街巷,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而过,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压低,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要把这一身的寒气甩在身后。而身后飘过几句模糊的私语,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被风吹散在风中,连回音都寻不见。这雨声和风声,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过滤了一遍——所有的棱角都变得模糊,所有的声响都带着回潮的气息。这就是清明前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雨里,一对母子迎面而来。
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校服有些旧了,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没洗净的墨水渍。他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嘴唇被风吹得发白,此刻正委屈地揪成一团,像含着一颗酸涩的青梅。
“可是……老师都催了好几次了……”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与不甘。
母亲走在他身侧半步前,瘦削的肩背被风刮得微微倾斜。她一手撑着把旧伞,大半都倾向孩子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洇湿了一片深色。听到儿子的话,她脚步顿了顿,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孩子冰凉的后颈,声音沙哑却温软:
“乖,再等几天。等妈妈发了工资,一定把学费给你补上,一分都不差。”
看着那对母子远去的背影,我忽然鼻子一酸。
不知怎的,眼前这阴沉的雨天,竟与几十年前那个下午重叠在了一起。那时还在农村,也是这般阴雨连绵,田埂边的海棠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球压弯了枝条。因为凑不齐学费,我也曾像那个小男孩一样,哭闹着不肯去学校。父亲愁得没了主意,后来默默牵走了家里拉车的驴。等到午饭时分,他浑身湿透地回来,从怀里掏出那卷潮湿的钱,塞到我手里,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学校赶。
我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撑着伞,他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把我护得严严实实。一路上,我听见他粗重地喘息,也听见他低声对我说:“孩子,不要怪你的爹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那双布满裂口的粗手,还有那个在雨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支撑了我整个青春。
如今,父亲已于2020年8月14日离世。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封控,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手机屏幕里他最后模糊的笑容,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瓣,轻轻一碰就碎了。这成了我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我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对母子。
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小声念叨了一句:“孩子,别怪你的父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声音很低,被雨声吞掉了大半,我知道,这话是说给那个男孩听的,也是说给几十年前趴在父亲背上的自己听的。
余光里,那棵钻石海棠仍在枝头颤动,花瓣上挂满了雨珠,粉白被洗得更透亮,反倒比晴日里多了一份倔强。我想,它大概还会这样开着,等下一个晴天,也等下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