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闭,六根一。念想兀,稚子出。人们往往把清醒视作奖赏,而此时,它被称作非自然。(inhuman)
当我逐渐从沉睡中苏醒,白色,光,黑色,格栅。我停顿之后,向右手侧去,看见了一张脸,他正望着我。我又看到窗台,底下泛黑的墙上又有两个不知大小的黑点——噪点。没有床头柜,我被压在这张泛白、半润、温暖、有气味的被子下,又难受又闲适。我忘记了天花板上的灯里的黑点,也忘记了他那张看了两次的脸。
于是我转了一点头,把身子正起来,打算枕高一点。我望向他,我没见过他。他穿了一身黑,但倒也衬得他。我有些不适,消毒水之类的东西让我把胃口之类的全然没了。我的裤子半贴半松地搞得我不得不去拉它。我摸到了什么,是手机。
打开,锁屏上是10:37。星期三,己亥年廿八。锁屏是一个跳动不停的小方块,其下全是各种推送的广告及短信。这时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在右手侧两台仪器前干了什么,一种奇特的感觉流窜全身——是护士扯开了我身上的什么吸盘,在胸上,四肢,像拔掉一株植物的根。
什么也没说,护士走了。门口恰走过两人,一男一女,他们看了我一眼,我只感觉全身都在活跃。接下来我不知道干什么了,于是我打开手机,可密码什么也不知。他把我的手按在屏幕上,于是乎,伴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激动,一段已习惯的动画,锁开了。
上面的布局非常凌厉,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教我左右滑屏,无数的名称在我眼前流过,流进我的大脑。我打开聊天消息,没什么是看懂的,没哪个敢点。突然,一条消息传来,是来自服务号,XX医院。鲜艳的红点加上数字1,我点了一下。
“退院成功。祝您身体健康。”
他教我穿好衣服,给我穿鞋,绑了一个我认不出的鞋带,像是自己长在上面的。我们就这么出了院。他搀扶着我,我们一挤一抱地走着。门口右转不多远有个公园,里面全然是些老人。每次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都会看向我,像是在看一个故人。我有些不自在,紧紧地偎着他。
我停顿了一下。
眼前是一整棵大树。我能感觉到它的流向,它的呼吸,他满怀热忱地看向他。阳光明丽,那斜射向大地的光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他与我分开,在我眼前缓缓走向大树。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远了,我害怕我会再次摔倒,于是我既不敢大步奔跑,又不敢小步停滞。和煦的风抚过我的耳朵,像树叶一般流淌着,给我洗了把脸。我继续向他追去。叶隙间影相互碰撞,交织错落,就像……
但我连落叶也追不上。那片叶子不知是谁的。它落在我的睫毛上,像一只手盖住了一只眼睛。我不知道我在追他,还是在追那片叶——大概它才是他,他才是叶。我不禁想哭,也想借泪水照照我炽红的脸与耳。但那片模糊的绿,似乎为我带上了眼罩,既没有流去,也没有坠落。
最终,我摔倒在地。只有一滴泪花。手机还亮着。10:37。星期三。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我停顿了一下。
……
……
……
待我醒来,我双眼漆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了。闻不到消毒水了。闻不到泥土了。闻不到任何东西了。
最后消失的是气味,原来气味比声音和光都更顽固,也更残忍。
哭吧,刚出生的孩子。
“我的女儿……求你再跟我说句话吧……”
此时,一对夫妇的身旁,一双眼睛悄然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