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吊脚楼

1979年冬及1980年春，在父母的带领下，我们全家出动，利用冬春两季，在离家3公里的大山深处，辛辛苦苦开垦了几十亩山地。

阳春三月，冰雪渐渐消融。父亲买回了几十斤的玉米、绿豆、红豆、向日葵种子。

春雨贵如油。一到雨后的日子，父母就领着一群孩子王上山播种，加班加点，与季节赛跑。

我兄弟姐妹五人，因为兄弟姐妹之间相隔岁数较大。通常情况下，都是我和大姐、哥哥一伙，为第一梯队劳动力。两个妹妹为一伙，大妹负责照顾小妹，或者跟着父母和哥哥姐姐们后面点子。

所谓点子，就是由父母或者哥哥姐姐们在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上，用挂锄将土地抛出一个个的小坑，小孩子们手里拿着各种种子，跟着小坑后面快速移动。如果栽种的是玉米，一个坑里丢一粒种子，如果种的是红豆绿豆花生葵花，一个坑里丢两粒种子。

点子，一般是体力较弱，年纪较小人的专活，比如我和大妹。

各种植物播种完毕，半个月左右就开始发芽，因为山区气温低。早春的山区，背阳的地方还残存着春雪或者冰碴，气温更低。

毕竟是春天来了，一旦发现有种子坚强地破土而出，先是星星点点，后是三五成群，再是呼朋唤伴。漫山遍野的，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绿的世界。

尤其是一场春雨之后。

等到玉米长到四五寸高的时候，就开始施肥。几十亩的山地，面积实在太大。清晰的记得父亲砍柴烧炭，母亲则日日积累鸡蛋，凡是家里一有变现的物品，马上就去卖了然后买尿素回家，及时给各种农作物追肥。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啊。

长到半尺的玉米，一旦接受了营养的滋润，立马叶片墨绿，杆子粗壮，蹭蹭往上长。尤其是在雨后，就那么往地里一杵，“噼里啪啦”你仿佛都能听见禾苗拔节生长的声音。

到了五月初，不经意间，粗壮的玉米杆就从顶部放出了天花，紧接着，离天花尺余的地方，紧挨着玉米杆，棒槌模样的包块，一个个的鼓涨起来。

这时的玉米，终于真正开启结果实模式。

蓬勃生长，是玉米的高光，也是我们的正忙。

最忙的是父亲。

我小时候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父亲，没有之一。

我父亲接受正规教育没两年，但他特别聪明。

从建筑到工程，到驾驶。从农民到工人到商人，每一样角色，皆是手到擒来。

这里先说说我父亲的建筑家天赋。

当玉米窜天猴一样恣意生长时，我父亲开始了他下一步的规划。

是时候了，必须盖一座像模像样的吊脚楼啦。

所谓吊脚楼，就是以枞树或者杉木为架，以芭茅为墙为顶的建筑物。

大别山山脉连绵不绝，野生动物品种繁多，各种花卉树木茂盛。人类在这样的环境里讨生活，既要有和各种野生动物斗智斗勇的计谋，更要有魄力和手段。

于是乎，各种各式野猪棚应运而生。

别人家的野猪棚，那真叫一个寒碜：几根树枝一搭，使之成为三角形，然后用芭茅把三角形一围，留一个口，容一人进出和休息即可。

可我家的野猪棚就完全不一样。必须不一样，谁叫那是我父亲的大作呢？

我们家的野猪棚，从选地到建材到外观到实用，完完全全的秒杀所有。

首先是选地，父亲选择的是半山角的平地，建材上面，杵在地面作为基础的三根是枞树，深埋地下，又粗又结实，用作墙壁和地板是杉树，又轻便又暖和。父亲用晒干的杉木，在三根枞树上搭起硕大的等边三角形，然后外面盖上厚厚的芭茅。入口处留一个门，门是用芭茅编起来的，轻便暖和。三角形的空间可以容纳三五人，可以吃饭聊天，打牌娱乐，及正常休息。墙壁内侧还挂上了梆子，水壶毛巾等其他生活用品。

因为野猪棚离地面一米多高，所以进出我们家的野猪棚，那是要爬竹梯的。

爬竹梯的野猪棚，就这样成为了高高的吊脚楼，骄傲地兀自地矗立着。

高高的骄傲的吊脚楼，自此成为兄弟姐妹们最喜欢看护庄稼的缘由。

当玉米开始授粉结果实的时候，晚上的我们，住进了吊脚楼。

因为是暑假，大家都不用上学啦。

住进吊脚楼的我们，总是能找些有趣的事情来做。首先，主要工作轮值。所谓主要工作，就是坐到门口，使劲击打竹梆，“梆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野猪豪猪獾子等，这会儿没准被吓得屁滚尿流，四处逃窜。

所谓梆子，是父亲把苗竹锯成一节一节一米长短的段，再把竹节打通，在段的中间，把竹子削去一半后，用木棍击打梆子的两端，梆子就发出清脆的响声。由于吊脚楼建在半山腰偏下的地方，清脆的响声在气流的作用下，就在偌大的山谷里形成强大的回音，大有千军万马之势。再厉害的偷食入侵者，一见这阵势，怕也是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吧。

这是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在长期与各种猛兽斗智斗勇的斗争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敲梆子，是一件体力活，但也需要巧劲。但无论怎样，时间一长还是特别辛苦，所以兄妹几个必须轮值。余下的几位，躲在吊脚楼里不是打牌嗑瓜子，就是躺在软软的床上开心地聊着天。

看守玉米的日子里，我们天天都要找棵玉米掰开来瞧，指甲使劲一掐，如果玉米浆稍有凝固的迹象，就是我们烧玉米的开始。

烧玉米的时候，大家兵分两路，一路寻找燃料，另一路则是去寻找合适的玉米。一切准备妥当，大家就把每一棵玉米都插上两头尖尖的小木棍，然后再将所有插好小木棍的玉米齐刷刷插进泥土，呈圆形排列。玉米插好后，大家就搂来柴草往玉米堆上一放，点火燃烧。

大约十分钟以后，玉米清甜的香味就弥漫了所有的空气里。

最喜欢吃烧玉米啦，每每一说起烧玉米的滋味，兄弟姐妹们都是馋嘴口水三千丈啊。

高高的，骄傲的吊脚楼，承载了多少亲情的厚重与岁月的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