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做一块冰块的方法。倒半碗水,然后在水里放一根棉绳,再放在窗外。等第二天,就是一块冰块了。我回家的时候就很兴奋,我告诉妈妈,我会做冰块了!随后就像小型风暴一样在家里搜罗出了这些东西,又把他们放在窗外。那时候太阳刚刚下山,还没到睡觉的时间,我就总跑到窗边去看我的冰块有没有好。但是直到我写完作业,拖拉着洗漱完再去看,那碗水依然是那碗水。妈妈在我后面催着我睡觉,
“你明天起来,它就是冰块了。现在快去睡吧。”
带着失望以及一种隐隐的期待,我钻进了早就开好了电热毯的被子里,滚烫得让人开心。在之后的有一年冬天,没有铺电热毯,妈妈和我在一起睡的时候起床去上厕所,回来后就问我,“你为什么要睡我捂暖的地方啊?快去你的地方!”妈妈简直和小孩子一样,那时候她看着手机,把被子一掀就走了,热量全跑没了。“我没有动呀,你自己没把被子盖好啊。”
妈妈就笑一笑,然后继续从头努力向被子传导着温度。被子真是神奇,开始的时候是彻彻底底的冰凉,早上又是彻彻底底的暖和。但闻上去香香的,有种让人想立刻醉倒的气味,所以依然很喜欢被子。
那天早上起来,冰块果然冻出来了。但在我想把它从碗里拔出来的时候它却死死粘在碗里,坚固到固执。妈妈说,你要拿热水浇它。我又不忍心了,万一冰块死了怎么办啊?但是别无他法了,只能去烧水然后倒了一点点,果然顺滑着被提溜出来了。那时候我就笑呵呵地拎着这个栓在棉线上的冰块走来走去,细细地看,也抓在手里。冰块除了在河里见过不怎么结实的,在现实中还是罕见。所以我把它当作世界的客人玩耍了半天。后来发现,这冰块也不过如此。不过就是透明的固体水。主要是它太冷,拿不了,所以不爱玩它了,就又把它放在碗里忘记了。等到中午回过神来,它早变成一滩水了。
这种喜新厌旧的性格也曾经害死过鱼和蛤蟆。我让鱼试着在空气中生活,一开始还放回水里让他们喘息,后来把他们放在外面自己就去邻居家玩了。等回来鱼已经微微干燥了。
那时候化掉的冰块带着最后一口气变成水的时候,会不会见到那些被我害死的鱼的幽灵呢?他们默默跟在我后面,窃窃私语。“我也是被她害死的。”“我也是。”
后来的一天,每一天都相差无几。或许有大事发生,或许什么事也没有。总之,那天下了超大的雪,十年难遇。地面上在雪后结冰,非常滑。那时候看到的冰块是灰色的,结结实实的。他们附着在路面上做某种埋伏。我没有被他们滑倒,但是听说我们那里有人因此死了。一个妈妈仰面滑倒,后脑勺摔在了地上。后来又听说,一个爸爸开车的时候出了事故,40岁的年纪死掉了。他们还是达成了某种复仇。我时常想,冰块们会不会很悲伤。明明是一样的物质,但是液态水一年里能活四分之三,而他们只能活四分之一。春天,美好的季节刚一到来,他们就要立刻死去,好像是为了实践某种献祭一样。冬天的风从乌云之上急速坠下,在高层楼的玻璃窗外哭得要死要活,而冰块则是冬天沉默的儿子,在冷漠沉静之下计划着最恰当的复仇。人们因冰块而死,因冰块而笑,在冰块周围活着,踩在冰块头上。冰块一直在以很小的声音呼吸,为了装死,为了让人们以为它什么也不会做。但是它们双眼通红。
头朝上仰面摔下去,其实就像微小的跳楼。跳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弧度坠落,也是双手空空如也,也是来不及发出声音,也是沉默地倒地。那位妈妈手里提着中午准备烧的菜的时候,走回家思量着不大不小的事情的时候,会不会料到几分钟后冰块杀死了自己?那位妈妈的孩子听说了自己妈妈是被冰块杀死的,会是什么心情?那时候住在那些在高中附近的房子里的时候我就这样想着,好像看到了冰块暗暗的笑,看到了它狡猾的模样。那时候在我心里它就是这么坏,而它还将活着,直到化掉。但是它已经死而无憾了。
今天走在路上,还是看到了冰块。昨天下午一直到今天凌晨一直在下雪,草丛和地面,树枝上,都积着7厘米左右的雪。走在树下,风刮过树,还会飘些细细的积雪下来。这时候看到雪已经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没有小时候打雪仗的时候手变成紫色的感觉,也没有高中的时候看到雪觉得这是苍白色的头皮屑的感觉。现在走入其中,完全不在乎它在或者不在,只是觉得真白。这种雪白的属于它的美丽与宿命,仍在小心地,极细地呼吸着。它们相互拥抱着渴望着一点暖意就被超度成水蒸气,相互拥抱着被踩成硬硬的冰。距离那位妈妈和那位爸爸死去的冬天已经过去了5年,它们却一点都没老,还是这么年轻。在这五年,妈妈的白发长得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但也并不让人惊讶,因为离她说我抢她被子里的暖意也已经过了15年。日子过得昏天地暗又奢侈,一生也可以由此推断,可能在明天就发现其实已经过了80年,坟头草都比我高了。在冬天,时间总是叫人有一种永恒的错觉。雪白的的雪花与透亮的冰块带来超度灵魂的氛围,好像一切都静止下来,变得雪白透明。而在黑夜里,没人发现的时候,它们还是一如既往在隐秘但坚定地呼吸。
最后,我想起来我曾经养过一只只见过秋天和冬天的小狗。它死在春天到来前的一个月,甚至没见过雪和冰的样子,那一年初雪下得很迟。但是现在,埋它的土堆上想必也落满了雪吧。小狗在死去的时候鼻孔往外冒着血,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它最后有没有看到我跑过来的身影。对于小狗,或许这种呼吸是一种慰藉。冰块的呼吸是一种慰藉,是一种安抚。那时候我的一部分呼出来的水蒸气,掉下来的眼泪或许就结在雪花里落在了小狗坟头上,那就请冰块替我带给小狗关于我的思念,关于所有我与它的记忆。我一直没有忘记它,只是不敢去看它,请它原谅我。我会一直记着它直到我死。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冰块你到底会不会呼吸呢?在以后的冬天里我们再次遇见,你会记得我吗?其实我也很想很想和你说句,好久不见。如果在下一个冬天我们再见,请允许我向你叙叙春天,夏天和秋天,以及往前许许多多个冬天的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