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卖报啦，卖报啦。”卖报小童凑上来殷勤的说。“不用了。”李清平摆了摆手，悠闲回家了。

如今是1920,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天。李清平回了家，见家中一片狼藉，母亲在低低的啜泣。

“母亲，这是……”

“哎，租界的人看上咋们家的宅子了，你父亲不愿意，气的晕过去了。可也没法子了，他们让咋们明天就搬出来。”

李清平脑子发懵，自从天津被迫开放通商口岸，又有了租界。外国列强在天津这片土地上大肆建筑本国建筑，又大量倾销商品。他们的生产线产量高，价格便宜，打垮了天津不少人的生意，李家就是其中之一。自家生意已是悬崖百丈冰，而今连祖宅也保不住了。

“母亲，别急，把金银细软带着，其它的也带不走的。我先去看看父亲。”

李清平快步走进里庭，掀开了门帘，看见了父亲。他脸色铁青，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紧闭着。

母亲适才已打发了身边的人去请了郎中，如今已到了。几针下去，父亲悠悠转醒。

他看着我，眼里含着泪，他说:“清平，是爹没用，没保护好这个家。”我眼里泛酸，说:“没有，您做的很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父亲严重看到具象的难过，似乎在记忆中他一直是坚韧的，自己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这一刻我觉得他老了，我有些唾弃自己，自己已是二十又一，却没帮上这个家什么。

第二日，我家已全部搬迁，家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了父亲，母亲，刘姨和我。我背着行囊，搀着父亲，我们一起走向了新家。

如今已是坐吃山空，生意基本无望。新家很小，父亲眼看着衰弱了。母亲体弱，这个家里只剩了我。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学的圣贤书，我学的生意经，帮不了这个家，救不了这个国。

日子浑浑噩噩的过，转眼已是隆冬，钱财剩不了多少了，买的炭绝不够度过这个冬。我看着门外的雪，我想，下吧，下吧。

“扣，扣扣，有人在家吗？”门外传来声响，我起身开了门。看来人包的严实，冻得直跺脚，我并未认出。他看到我却眼前一亮，“清平，我啊，我是安玉啊。”

“安玉！你回来了。”我激动的抱了抱他。想当年安玉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后来他被他父亲送出国读书了，我因是家中独子，就留在了中国。已是三五年不见了。他还是那样跳脱，可我，已是不同了。

“清平，我回来找了好久，找不见你，后来打听到你家祖宅被占了，几经周折才找到你现在的住址。”“租界的人是越来越猖狂了，清平有什么困难直说，我一定会帮你的。”安玉还是那么热心。困难，什么困难呢？吃的苦多了，便不觉得了。

我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安玉也不笑了，他察觉到我不愿言说，哪怕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如今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安玉拜访了我的父亲母亲，就道了别，却并未与我道别。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工作，父亲时时喝药，钱已是不多了。天太冷了，寒风渗入人的骨缝里，父亲没挺住，没过了这个年。我心如死灰，沉默着料理父亲的后事。

安玉又来了，“清平，加入工人组织吧。加入进来，我们一起反抗这些侵略者。”我很怀疑，只沉默。

“砰—”安玉狠狠给了我的脸一拳。“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国破家亡了，你却如此垂丧，你读的圣贤书呢？读到哪里去了，你的风骨呢？你好好想想清楚吧。”

母亲见了我的脸，叹气道:“清平，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对母亲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我偷偷出去了，周围黑漆漆的，远远的就看见了租界。租界里面跟外面两个世界似的，灯红酒绿，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卑躬屈膝，被当成下等人，肆意欺凌。我回了家，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去找了安玉，我见面说“我加入。”安玉面上一喜，立刻说，我现在就带你去。

我被安玉带着穿过了很多街道，进入一个小巷子，带我加入了工人组织，我白日里努力工作，晚上我就教他们识文断字，他们很是欢迎我。我也在这里找到了一点归属。

后来见过一次安玉，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到处奔波，号召大家救国。他见我如今找到了盼头也很是高兴。

我进入了工人补习学校，继续工作，继续教工人们认字，区别只是教的人更多了。

这一天我出门，去补习学校教学路上，遇见了一个女子。她站在一户人家门前，说着:“人人平等，妇女也应该有权利享受平等。”了解一番，才知道这家的女主人被丈夫殴打却不敢反抗，这姑娘也就是顾婉婷见了她身上的青紫痕迹，劝她要知道人人平等。可是女人被压迫久了，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觉得很有意思，就上去搭了话。她说她希望女性能走出来，让世界看到她们。我很震撼，她很有勇气，比当初的我强多了。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聊了很多次，我们互相欣赏，我觉得她巾帼不让须眉，她觉得我信仰坚定，儒雅和善。

同年夏季，共产党领导天津建立了基层工会，京奉铁路工会天津分会就此成立了。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在为了国家的未来而努力，我跟他们一起，希望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变强大。

这个冬天依旧很冷，但好似也不那么冷了。

“号外，号外。京汉铁路罢工运动，昨日遭到反动军队枪击，工人纠察队牺牲52人、被打伤300余人。”号外一出震惊了所有人，大家都在抢着买报纸，大街小巷里尽是在痛斥反动军队的惨无人道，斥责吴佩孚和萧耀南狼狈为奸。

这一事件后来被人们称为“二七惨案”二七惨案发生后，京汉铁路总工会办事处来天津办公。

工人运动以血结束了，罢工运动失败了，却在所有中国人的心上点了一把火。

同年，天津成立了女星社，致力于妇女解放，顾婉婷很是开心，也更忙了。我们后来在偶尔工作时远远见过几次。

日子过着，发生了很多事，有时候有的同伴消失了，我们把他们的东西埋起来，给上面撒一把花籽，花陆陆续续开了，好不鲜艳，他们会看着的，会好的。

没过多久听到了号召天津工人参与全国铁路代表大会消息。

所有工人看到这条消息都很兴奋，我更是激动的很，回家找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服，第二天早早就到了南市第一大舞台。

1926年2月7日，是极不寻常的一天，记忆里的那一天似乎永不褪色。会议结束时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下，鼓着掌，看着身边的同伴们，看着站在台上的李季达先生，心头震颤，我们同呼吸共命运。

会后，我参加了游行示威。游行队伍浩浩荡荡。

我们高唱着《国际歌》

起来 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绪久久不平。我相信我可以为中国出一份力，我们千千万万人救的了国。

次日，我去找了顾婉婷。我说，我们自由恋爱吧，你愿意吗？她笑了笑说，我考虑考虑。晚上，她差人送了一个好字。我们顺利成章的恋爱了，双方父母也很满意。

我们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结婚了。

世界各地的工人运动和革命运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我们门口的花已经很大很大一片了，我们坚持着。

终于，一九四几年初，各地开始陆陆续续被解放，1949年1月4日，天津解放了。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仰天长笑，大家喜气洋洋的。

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所有人都跑到街上，欢欣鼓舞。

新中国成立了，国内的建设刻不容缓，我很快投入了铁路建设工作中。铁路工会统筹人员，铁路建设事业如火如荼的发展着。新中国越来越好了。

而今我已经老了，我与婉婷结婚的第三个年头，婉婷生了自蹊。自蹊今年已经二十又三，他小时候我常给他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很快，我也要死了。我看见自蹊站在我的床边双眼含泪，说:“父亲，你说的我都记得了，我会的。”

我恍惚看见铁路边的花又开了，他们对着我笑。花朵鲜艳，艳阳高照的好时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