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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桂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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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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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祭祖

大年初一早上,硬生生掐断黎明觉,睡眼惺忪,顶着剪不断的睡意,勉强吃了几个饺子,带上烟酒和礼品,开车回老家,拜年祭祖。

刚出县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一抹枣红色的朝霞,大地从梦中醒来,马年来到了!路上的车不少,车速不快,好像跟我一样,开得迷迷瞪瞪。

天光大亮,到了哥哥家。哥嫂一家十来口人看见我,很是欢喜。侄子、侄媳、孙子、孙女纷纷给我拜年,嘴里说着“新年好”!我掏出压岁钱,嘱咐他们好好上学。嫂子端上饺子,我吃了几个,喝了几口汤。就带着侄子一行九人,出门给乡亲拜年。

拜 年

现在村里拜年,不像小时候。那时,早上四五点钟出门,父辈们前面领着,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全村几乎挨门进,给乡里乡亲拜年。浩浩荡荡的拜年大军刚进院子栅栏门,领头的就开始吆喝:“什么(名字)爷奶、什么叔婶,来给您拜年啦!快铺好席,拿出好烟、好糖、核桃、瓜子啊!”

一进门,如果看见这家人供奉着观音菩萨或是保家大仙等神仙或者祖宗牌位,要恭恭敬敬按神三鬼四磕头,然后再给家主分男女分别磕头跪拜。那时的屋子都比较浅,屋里跪不下,一直排到院子外。大人们极其地庄重跪下磕头作揖,嘴里说着吉祥话。外面的小孩儿只是蹲下,象征性地点下头。然后一哄而上,挤进屋子里要东西,常把老头儿、老太太挤得东倒西歪。

那时要穿最厚的棉裤,不然会磕得膝盖疼。要穿口袋多的棉衣,不然盛不下拜年得来的核桃、瓜子、糖果、花生、醉枣、花吉弹儿(音)等。磕到半路,口袋装满了,赶紧回家一趟,腾空“仓库”,再回去寻找“大部队”,继续拜年磕头。其间,还可以顺便捡拾路上或者院子里没有炸响的“哑炮”。

天光大亮,小孩儿们一个个仿佛冲锋陷阵、凯旋而归的战士,满载“战利品”回家,然后跟小伙伴比谁磕得多,或者叽叽喳喳评论一番:谁家给的东西好,人大方;谁家给的核桃小了、糖果化了、花生秕了,真抠唆。村里有几户,家里有“工人”,城里吃商品粮,我们都特别期待去磕头,因为人家给的东西又多又好。

我们村千把口人,全村都姓孙没二姓,据说是明洪武年间,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迁徙过来,开枝散叶,是中原地区重要的孙氏聚集地。溯源而上,全村四大门,或远或近都有血缘关系。平时村人乡邻守望相处,难免有:鸡跑谁家下了蛋不还、猪跑谁地里拱了庄稼、谁家小孩儿偷邻家一把枣之类,牙咬舌头、磕磕绊绊的小过节。春节拜年,说几句热乎话,疙瘩或许就解开了,有的甚至化干戈为玉帛。从某种意义上说,拜年是古时乡村自治、邻里和好的黏合剂和自清剂。

沉舟侧畔千帆过,老树新芽;病树前头万木春,岁岁枯荣。村里的老人、长辈相继凋零,往昔黄口小儿的我如今也双鬓染白。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现在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外村嫁过来的小媳妇,都不认识了,更不知道谁家在哪儿住,真的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岁月催人老,代代有新人。时代变了,春节的习俗也在悄悄改变。当年的拜年,是长篇乡村民俗抒情诗,如今成了精简版的记叙文,甚至是简笔画。

镜头拉回来,回到2026年大年初一。早上八点多,带着侄孙八九人,去了街里十来家,都是爷奶、叔婶辈分。现在也不兴磕头了,都是进门见面道一声“新年好”。遇到老者,先问一句“还认得我不?”我是谁谁谁啊!然后说新社会生活好了,您老有福,多注意身体之类。主人拿出香烟、瓜子、核桃,我们大都婉拒,小孩儿也不稀罕这些东西了。

大街十字路口,看见一男子正“仓皇而逃”,四十岁左右年纪,后面一众男女围追堵截。一问才知,男子辈分较高,被十多个男男女女喊“爷爷,新年好啊,发红包吧!”

子说:“谁磕头,爷就给你们发压岁钱”。于是这些晚辈,有男有女,毫不犹豫,一一趴地,很正式地磕头、作揖。为表示对这位爷的“尊重”,旁边有好几个人“搀扶”。晚辈们头磕完,男子忽然挣脱挟持,夺路而逃。大家一拥而上,连拉带拽,架胳膊抬腿,将这位爷“捉拿归案”。男子见逃跑无望,只得兜里掏出硬嘎嘎的新票子,一人发了一块钱才算了事。

路上,侄子又说起谁家老人刚刚故去,谁家年轻人意外伤逝,不由唏嘘感叹,岁月无情,人生无常。

给远在辽宁阜新的婶子打电话拜年,婶子今年84岁,身体康健,儿女孝顺,生活幸福。送上祝福,心里倍觉欣慰。

祭 祖

上午九点,本家侄子打来电话,说今年祭祖轮到他家,人差不多到齐了,让我赶过去。这里交待一下祭祖的事,我们一族是村里四大门之一,十多年前,族里一位叔和一位老大哥,东奔西走,询问村里老者,寻找老坟场墓碑上的刻字,甚至去外村走访嫁出去的“老姑娘”。终于整理出我们一族的传承谱系。

这件事上,我爹功不可没。生前,他多次带我去我们老坟场,挨个找墓碑,让我给他念石碑上的字(我爹不认识字)。然后跟我说逝者是谁,叫啥名字,生卒年月,是谁家的先人,立碑的人是谁?然后理出家族的传承脉络。凭着他的博闻强记,我们家绘制誊写的祖宗谱,应该是比较早又清晰无误的,为整个家族的家谱起到了基础性和框架性的作用。

我家的“祖宗码”在进门左侧墙上供奉着,祖宗码中间一层一层,写着父辈、祖父、曾祖、高祖等人的名讳,女性则在丈夫名下,以什么氏代指。两旁对联是“恭敬三叩首,早晚一炷香”,上面横批“慎终追远”。每逢初一、十五,父亲母亲都会虔诚地燃香祷告,叩首祭拜。特别是年三十上午,各式供品上桌,燃香鸣炮,大门口放上“挡财棍”,一直到初一下午,再上香放炮,方才恭敬撤供。

十多年前,家谱绘制好之后,家族共同商议,以“灶火门”(户数)计算,按辈分和年龄排出先后,每年一家做东。大年初一上午,族人男丁拜完年后,去这家集合,祭拜先祖。东家负责供奉家谱,燃香鸣炮,备好烟酒,设宴两桌,招待族人。

时间不长,来到本家侄子家。但见堂屋里烟雾缭绕,人声喧哗,各家兄辈、侄辈基本到齐。老大哥指示我,把刚去世不久母亲的名字写到家谱上。来到东屋,家谱高高悬挂,下面香火氤氲,按照哥哥们的指点,在父亲名讳下方,恭敬写上“妣鲁氏之位”。心中黯然,黄泉之下,母亲终于和早走27年的父亲重逢,也和更早离世的外公外婆们团圆,也算功德圆满了。

各家男丁家谱前整齐肃立,脱帽鞠躬。老大哥指着家谱上的名字,逐一讲解家族血缘传承的根干茎枝。大家对当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代,先人含辛茹苦、养儿育女、泽被乡邻的恩德,无不肃然起敬。

祭拜完毕,大家围桌而坐,抽烟喝酒吃菜,相谈甚欢。我们一族,父辈均已作古,老大哥(我的爷爷和他的爷爷是亲弟兄)今年86岁,能吸能喝,身体不错。作为话事人,操心不少。他说:“75年前,也就是1951年前,咱们还都是一家人,1951年分出去第一支,1954年分出去第二支(也就是我家这一支)……”

上午11点多,祭祖席终人散,我回到哥哥家,嫂子、侄媳准备了丰盛的酒菜和烩菜。帮嫂子的老年手机设置几个亲情号,嘱咐哥哥按时吃降压药。

吃完饭,和哥嫂聊了一会,告别回城。路上,思想有些飘忽,总是不能专注开车。父亲去世28年,母亲也走了,老家房子上次整理母亲遗物后没来得及收拾,凌乱不堪,今天依旧是凌乱的样子。母亲再也不能推着小车,去家里扫下院子,整理整理物品。没有了母亲,老家于我而言,不过是日渐破败的空房子,再没有了以前的牵挂……

路上车不多,静悄悄的。其实,我感觉,大年初一拜完年,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年假余下的时光,就是大戏谢幕、空谷回音,在为下一个山明水秀、花木竞发的日子,积蓄着力量和希望。

                                2026年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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